我这辈子都忘不掉,丙午年那个除夕夜,我开了一千三百多公里的车,凌晨两点摸回老家,推开那扇落了点薄灰的木门时,屋里暖黄的灯光一下子涌出来,人影绰绰,说话声、碗筷碰撞声混在一起,我当场就僵在门口,眼泪砸在冰冷的门槛上,半天挪不动脚。
我不是什么矫情的人,可爸妈走了之后,我真的以为,这个家就散了,这个老屋,就再也不会有除夕的热闹了。
前两年,爸妈先后走了,一个冬天,一个秋天,走得都很突然,连一句好好的交代都没留下。从那以后,我最怕的就是过年。别人家团圆,我只能在出租屋里对着冷锅冷灶,刷着别人家里的年夜饭,心里空得能刮起大风。以前总觉得过年麻烦,爸妈唠叨,饭菜翻来覆去就是那几样,可真到了没人等你回家,没人喊你吃饭,没人在你出门时叮嘱你慢点开的时候,才明白,原来有爸妈在的年,才叫过年,没了爸妈,年就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黑夜。
今年除夕前几天,我在单位加班,看着窗外的城市张灯结彩,鞭炮声时不时响起来,心里那股想家的劲儿,压都压不住。我知道老家没人了,屋子空着,院子荒着,连春联都没人贴,可我还是想回去,就想看看那扇门,看看屋里的炕,看看爸妈用过的桌子,哪怕只是坐一会儿,闻闻老家的烟火气,也比在外面孤零零强。
我没跟任何人说,下午下班收拾了点东西,加了满箱油,直接上了高速。高速上几乎没车,一路漆黑,只有我的车灯往前照着,耳边静得只能听见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我一边开,一边忍不住回想小时候的除夕。
那时候,天还没黑,我爸就会搬着梯子贴春联,浆糊是我妈亲手熬的,黏糊糊的,贴歪了他就喊我妈过来瞧,我妈一边擦着手一边笑他笨。厨房里永远是热的,炖着鸡,煮着肉,炸着丸子,香气能飘满整个院子。我就围着灶台转,我妈总会偷偷塞给我一个刚炸好的丸子,烫得我直跺脚,她就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那时候的年,穷是穷了点,可心里满当当的,走到哪儿都知道,家里有灯,有人,有热饭。
可现在,什么都没了。
我开了整整十个小时,从灯火通明的城市,开到寂静无声的乡村,等车停在村口,天上还飘着点小雪花,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我锁上车,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老屋走,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围墙有点矮,门口的老槐树还在,枝桠光秃秃的,看着格外冷清。
我站在门外,手放在木门上,犹豫了好久。我怕推开门,里面一片漆黑,满屋子灰尘和冷清,赤裸裸地告诉我,你真的没有家了。我甚至做好了面对空屋的准备,可当我轻轻一推,门“吱呀”一声开了,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屋里的灯全亮着,暖黄色的光,把屋子照得特别温柔。桌子上摆着菜,冒着热气,茶壶里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响,而屋子中间,站着好几个熟悉的身影,都是我本家的大叔、大伯、二伯,还有平时最疼我的三爷爷。他们有的在摆碗筷,有的在往锅里添水,有的在擦桌子,说说笑笑的,跟我小时候家里过年的样子,一模一样。
那一瞬间,我以为是幻觉,以为是自己太想爸妈,看花了眼。我揉了揉眼睛,再看,那些身影清清楚楚,不是幻影,不是念想,是真真实实,我从小看到大的长辈。
最先看见我的是二伯,他放下手里的抹布,快步走过来,一把拉住我的手,手粗糙得很,却特别暖和:“可算回来了!我们就猜你今天肯定回来,一直等着呢!”
我张了张嘴,喉咙堵得厉害,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我长这么大,很少在别人面前哭,可那一刻,所有的委屈、孤单、想念,全都涌了上来,像决了堤的洪水,拦都拦不住。
后来我才知道,从我爸妈走的那天起,族里的这些长辈,就没打算让我这个老屋空下来,更没打算让我一个人在外头过年。
他们知道我性子倔,不爱麻烦人,肯定不会提前说要回来,所以每年一进腊月,就开始轮流照看老屋,扫房子、擦玻璃、修电路,把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跟爸妈在的时候一模一样。到了除夕这天,他们早早就聚过来,生火、做饭、贴春联、挂灯笼,把屋里弄得热热闹闹的,就怕我突然回来,面对一个冷清清的家。
三爷爷坐在炕沿上,叹了口气说:“你爸妈走了,可咱们这族还在,家还在,你不是没根的人,走到哪儿,这老屋都是你的家,我们这些老东西,都是你的亲人。”
大伯端来一碗刚煮好的饺子,热气腾腾的,是我最爱吃的韭菜鸡蛋馅,跟我妈以前包的味道一模一样。他说:“你妈在世的时候,每年除夕都包这个馅,我们记着呢,今年特意学着包的,你尝尝,看像不像你妈做的味儿。”
我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饺子放进嘴里,温热的汤汁在嘴里散开,香得我鼻子发酸。这哪里是像,这就是家的味道,是有人惦记、有人疼爱的味道。
我坐在熟悉的椅子上,看着眼前这些忙碌的长辈,他们头发都白了,背也有点驼了,可在这个除夕夜,他们放弃了自己家里的团圆,守在我家的空屋里,点着灯,做着饭,等着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我。
他们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没有讲什么大道理,只是用最朴素、最实在的方式,告诉我:你爸妈不在了,可你还有我们,你从来不是孤儿,这个家,永远有人为你亮着灯。
我以前总觉得,亲情就是父母给的爱,父母走了,亲情就断了。可那个除夕夜我才明白,亲情从来不是单一的线,而是一张网,是族里一代又一代人攒下来的情分,是邻里之间、长辈之间,刻在骨子里的善良和牵挂。
爸妈不在了,可他们留下的人缘,留下的情分,还在。那些看着我长大的长辈,记得我爱吃的菜,记得我回家的路,记得在我最孤单的时候,悄悄为我撑起一个家,不让我在万家团圆的夜里,无家可归。
屋里的灯光一直亮着,长辈们陪我聊到天快亮,聊我小时候调皮的事,聊我爸妈年轻时的样子,聊家里的老故事,没有悲伤,只有满满的温暖和踏实。我靠在墙上,看着眼前的人影,听着熟悉的乡音,心里那片空了很久的地方,一点点被填满了。
我终于懂了,父母是家的根,可亲情是家的魂。根还在,魂就不散,家就永远不会塌。
天快亮的时候,长辈们陆续回家了,走之前把屋里的火添得旺旺的,把灯留了一盏,叮嘱我好好休息,想吃什么就说话,他们随时过来做。
我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干净整齐的屋子,看着桌上剩下的饭菜,看着门口贴好的春联,心里满是感动。原来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真正的孤家寡人,只要你生在人间,长在故土,总有一些人,默默记着你,念着你,在你最需要的时候,给你一个可以依靠的港湾。
爸妈走了,可他们没有让我变成无家可归的孩子,因为他们留给了我一群最亲的亲人,留给了我一个永远不会关门的老屋,留给了我一份这辈子都还不完的温暖。
这个除夕夜,我没有失去家,反而重新拥有了一个更暖、更踏实的家。
往后每一年,我都会准时回来,不是因为老屋的房子,而是因为屋里有人,心里有根,身后有亲人。
父母虽逝,亲情未远,老屋常亮,此生有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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