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3月12日,王飞飞的母亲因脑溢血住进了市第一人民医院。
彼时王飞飞正在公司开季度总结会,手机震个不停,她掐掉三次,直到屏幕亮起父亲的名字,她才猫着腰从后门溜出去。
“飞飞,你妈晕倒了,在抢救。”
她连假都没请,抓起包冲出写字楼,高跟鞋在消防通道里踩出急促的笃笃声。出租车上她给丈夫陈志明发了一条微信:“我妈住院了,很严重,你下班直接来医院。”
对方回了一个字:“好。”
这个字,是她接下来九十六天里从陈志明那里收到的唯一一个汉字。
母亲被送进ICU的那晚,王飞飞在走廊里的塑料椅子上坐到天亮。父亲有高血压,她不敢让他守夜。凌晨三点,护士出来让她签字,她的手抖得握不住笔,用左手死死按住右手手腕,才勉强写下自己的名字。
第二天中午,陈志明没来。
第三天,没来。
第四天,王飞飞打电话过去,响了七声被挂断。五分钟后收到短信:“加班。”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对着病房门上的小窗看了很久。母亲头上缠满纱布,鼻孔里插着管子,监护仪上的数字一跳一跳的,像在数她的心跳。
第五天,陈志明的母亲,也就是王飞飞的婆婆,倒是打来了电话。王飞飞心里一热,以为婆婆是来问情况的。
“飞飞啊,”婆婆在电话里说,“你妈住院了,那志明一个人在家咋吃饭啊?你也不回去给他做顿饭?”
王飞飞攥着手机的手青筋暴起。
“他三十七了,妈。”她说,“不会饿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嘟嘟的忙音。
第六天,公司的人力资源部打来电话,语气客气而疏离:“王主管,您这个月已经请了五天事假了,按规定需要补交相关证明。”
王飞飞说好。
那天晚上她窝在陪护椅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处理积压的邮件。病房里熄了灯,只有屏幕的蓝光照着她的脸,眼圈下面两团青黑,头发三天没洗,用一根皮筋胡乱扎着。
凌晨两点,她发完最后一封邮件,打开备忘录,在上面画了一个叉。
这是第一个。
第七天,陈志明依然没有出现。
王飞飞想,也许是太忙了,也许过两天就来。
第八天,没有。
第十五天,母亲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王飞飞第一次回家拿换洗衣服。推开门,陈志明正躺在沙发上看球赛,茶几上摆着外卖盒子,屋子里一股泡面味。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说:“回来了?咱妈咋样?”
王飞飞站在玄关,手里拎着装脏衣服的袋子,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个人。她愣了一下,没回答,径直走进卧室收拾东西。
陈志明跟进来:“问你话呢。”
“稳定了。”王飞飞说,把几件内衣塞进袋子。
“那就好。”
然后他转身回了客厅,继续看球赛。
王飞飞站在卧室中央,听见电视里传来进球的欢呼声,听见陈志明喊了一声“漂亮”。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袋子,又看了看衣柜里挂着的结婚照,照片上的自己笑得一脸灿烂。
她慢慢拉上袋子拉链,拉链卡了一下,她用力扯过去,金属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那天晚上回到病房,她在备忘录上画了第十五个叉。
一个月的时候,同事来探望。
她们提着一篮水果,站在病床前跟王飞飞的母亲说了几句客气话。临走时,一个关系好的同事把王飞飞拉到走廊里,压低声音问:“你家陈志明呢?咋没见他来过?”
王飞飞笑了笑:“工作忙。”
同事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同情,也有欲言又止。王飞飞最怕这种眼神,她侧过头看向走廊尽头,一个护工正推着轮椅经过,轮椅上坐着一个光头的老太太。
“我先回去了。”同事说,“有事打电话。”
王飞飞点头。
那天晚上她在备忘录上画了第三十个叉,叉与叉之间已经排成了一个整整齐齐的方阵,像一面沉默的军旗。
两个月的时候,父亲的降压药吃完了。
王飞飞走不开,给陈志明打电话,让他去药店买一盒送过来。陈志明说好。等到第二天晚上,药没送来,人也没来。王飞飞再打电话,关机。
父亲自己坐公交车回了趟家,拿了药,又坐公交车回来。王飞飞看见父亲在病房门口气喘吁吁的样子,眼眶一热,硬是憋了回去。
“爸,对不起。”她说。
父亲摆摆手,什么都没说,坐到陪护椅上削苹果。苹果皮一圈一圈地落进垃圾桶里,王飞飞盯着那卷曲的红色果皮,忽然觉得自己就是那个被削掉的东西,曾经贴着果肉生长,现在被一点点剥离。
那天晚上她画了第六十七个叉。
七十三天的时候,母亲能下床了。
她扶着床沿慢慢地走,王飞飞在旁边扶着她的胳膊,像小时候母亲扶她学走路一样。走了几步,母亲停下来,转头看她:“飞飞,你瘦了。”
王飞飞笑了笑:“减肥。”
母亲没笑,盯着她的眼睛:“志明咋一直没来?”
王飞飞把目光移开,看向窗外。三月的杨絮还在飘,现在已经六月了,窗外的梧桐树绿得发黑。
“忙。”她说。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走回床边坐下。王飞飞去给她倒水,回来的时候发现母亲在抹眼泪。
“妈,”她把水杯递过去,“哭啥,这不是快好了吗?”
母亲接过水杯,没喝,握在手里,盯着杯子里的水看了很久。
“我对不起你。”她说。
王飞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也掉了下来。
第八十九天的时候,王飞飞在公司加班到凌晨,第二天早上六点又赶到医院给母亲送早饭。地铁上她靠着车门睡着了,坐过了三站,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她站在站台上发了一会儿呆,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身边人来人往,没有一个人认识她。那一刻她忽然想,如果自己就这样消失在这个城市里,陈志明会知道吗?会在意吗?
她掏出手机,翻到陈志明的微信,上一次聊天记录还是两个月前她发的那条“我妈出院了记得来接一下”,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坐上反方向的地铁,回到医院。
那天晚上她画了第八十九个叉。
九十六。
九十六天之后,母亲出院了。
办完手续,收拾好东西,王飞飞扶着母亲走出住院部大楼。六月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母亲眯着眼睛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还是外头的空气好。”她说。
王飞飞笑了笑,拦了一辆出租车。把母亲扶上车之后,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色的大楼,九十六天,她在这里度过了两千三百零四个小时,其中两千个小时是醒着的,每分钟都像刀子一样在削她。
她上了车,出租车开动,那栋楼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回到家里,陈志明不在。冰箱里空空的,灶台上落了一层灰。王飞飞把母亲安顿好,去超市买了菜,做了晚饭。
七点多,陈志明回来了。
推开门,闻到饭菜的香味,他愣了一下,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走进厨房,看了看灶台上的菜。
“回来了?”他说。
王飞飞正在盛汤,热气蒸腾,她低着头说:“嗯。”
“我妈说你妈出院了?”
“嗯。”
“那就好。”
王飞飞把汤端到桌上,陈志明已经坐下开始夹菜。她站在桌边看着他的后脑勺,九十六天,这个人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坐回了餐桌边,好像中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你不吃?”他回头看她。
王飞飞慢慢坐下来,拿起筷子。
那天晚上她躺在陈志明身边,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窗外有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屋顶投下一片模糊的橘黄。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个写满了红叉的笔记本,指尖一个一个划过那些叉,像在数自己的心跳。
九十六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她闭上眼睛,把笔记本放回去。
一年后的夏天,七月的第一个星期天,王飞飞正在厨房做午饭,手机响了。
是陈志明发来的微信。
她擦干手,点开。
“老婆,快来医院伺候我妈!妈骨折了,在骨科住院部302房,快点!”
王飞飞盯着这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然后又看了一遍。最后她的目光停在“伺候”那两个字上,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她没回,放下手机,继续做饭。
锅里的油滋滋响,她把切好的青椒倒进去,翻炒了几下,香味飘起来。
手机又响了。
还是陈志明:“收到没有?赶紧过来!”
王飞飞把火关小,拿起手机,打字:“在做饭。”
对方几乎是秒回:“做什么饭!我妈住院了!你快来!”
王飞飞把手机放回台面上,继续炒菜。青椒炒肉,西红柿蛋汤,米饭在电饭煲里冒着热气。她把菜端上桌,坐下来,慢慢吃完。
期间手机一直在响,一条接一条。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翻扣在桌上。
吃完饭,洗了碗,她走进卧室,从衣柜最深处拿出一个笔记本。
封皮是深蓝色的,边角已经磨损,本子里夹着一张住院押金条,那是去年母亲住院时她交的两万块,陈志明从头到尾没问过一句。
她翻开本子,第一页,密密麻麻的红叉映入眼帘。
九十六个,整整齐齐,像一支沉默的队伍。
她拍了张照片,点开陈志明的微信,把图片发过去。
然后打字:“九十六个叉,代表我独自熬过的九十六天。”
发送。
她拿着手机坐在床边,等着。
这一次没有秒回。
过了大概三分钟,电话打进来了。王飞飞看着屏幕上跳动的“陈志明”三个字,等它响了七声,才接起来。
“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又急又冲。
“字面意思。”王飞飞说。
“我妈住院了,骨折了,在302,你赶紧过来!”
“你妈住院,关我什么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他的声音拔高了:“关你什么事?那是我妈!你婆婆!”
王飞飞靠在床头,窗外有蝉鸣,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
“去年我妈住院九十六天,”她说,“你给我打过一个电话吗?发过一条微信吗?来看过一次吗?”
“那能一样吗?”
“哪里不一样?”
“当时我工作忙!你不是不知道,公司那个项目——再说你妈不是有你爸吗?有人照顾就行了呗。”
王飞飞笑了一声。
“那你妈不是也有你吗?”她说,“你去照顾就行了。”
“我是男的,哪会伺候人!”
“那我是女的,就会伺候人?”
陈志明噎住了。
王飞飞听见电话那头有嘈杂的人声,有护士喊号的声音,有推车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陈志明压低声音说:“你到底来不来?”
“不来。”
“王飞飞!”
“陈志明,”她说,声音很平,“从今天起,你妈住院几天,我就让你体会几天什么叫绝望。”
她挂了电话。
手机很快又响起来,还是他。她没接。响了十几声之后,停了。然后微信一条接一条地蹦出来:
“你是不是有病?”
“我妈平时对你多好,你就这么回报她?”
“王飞飞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不来,咱们这日子没法过了!”
“你回话!”
“你别后悔!”
王飞飞把手机放到一边,拿起床头柜上那本翻开的书,那是她看了半个月还没看完的小说。她找到折角的那一页,继续往下读。
窗外的蝉还在叫,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木地板上落下一道金色的光斑。
傍晚的时候,陈志明回来了。
推门的声音很大,王飞飞正在厨房准备晚饭,听见脚步声咚咚咚地冲过来,然后厨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王飞飞!”
她正在切菜,刀起刀落,节奏没乱。
“我跟你说话呢!”陈志明冲到她面前,脸涨得通红,“我妈一个人在病房,没人照顾,你知道她多难受吗?”
王飞飞把切好的土豆丝拨进盘子里,抬头看他。
“去年我妈在ICU的时候,你知道她多难受吗?”
陈志明愣了一下,然后挥挥手:“都说了当时我忙!项目组离不开我!你妈不是没事了吗?”
“你忙得连一个电话都没时间打?”
“打了能咋样?我又不是医生,又不能治病!”
“连问一句‘怎么样了’都没时间问?”
陈志明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王飞飞把菜刀放在案板上,擦了擦手,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那张照片递给他。
九十六个红叉,在屏幕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
陈志明看了一眼,皱起眉头:“这是啥?”
“我去年在病房里画的。”王飞飞说,“每天晚上画一个。九十六天,九十六个叉。”
陈志明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塞回她手里。
“神经。”他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她,“我妈的饭,你得做。”
王飞飞没说话。
“明天早上,给她送饭。排骨汤,她爱喝。”
王飞飞还是没说话。
陈志明等了几秒,见她没反应,摔门出去了。
那天晚上他没回来。
王飞飞一个人吃了晚饭,洗了碗,看了会儿电视,然后上床睡觉。躺下之前她把那个笔记本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翻到第一页,看着那九十六个红叉。
手指慢慢划过纸张,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她想起去年六月母亲出院那天,她在医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色大楼。当时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来了。没想到一年后,另一个人的母亲住了进去。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枕头底下,关灯睡觉。
第二天早上,她没有做排骨汤。
上午九点多,手机响了。是陈志明的姐姐打来的。
王飞飞看着屏幕上的名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飞飞啊,”大姑姐的声音客客气气的,“我妈住院了,你知道吧?”
“知道。”
“那你怎么没来医院啊?志明说你没来。”
“我在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大姑姐的声音变得有点硬:“飞飞,我妈平时对你可不薄,你现在这样,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王飞飞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姐,”她说,“去年我妈住院九十六天,你弟弟一个电话都没打过。你觉得过分吗?”
大姑姐又沉默了。
“那是他们两口子的事,我不清楚。”过了几秒她说,“但现在是我妈住院,你作为儿媳妇,总得来照顾一下吧?”
“去年我妈住院,你作为女婿,去看过吗?”
大姑姐被噎住了。
王飞飞听见她在电话那头喘了几口气,然后声音变了:“王飞飞,你这样说话就没意思了。那能一样吗?你妈是你妈,我妈是我妈——”
“对,”王飞飞打断她,“我也是这么想的。我妈是我妈,你妈是你妈。所以,你妈,你们自己照顾。”
她挂了电话。
手机还没来得及放下,又响了。这次是婆婆本人。
王飞飞看着屏幕上“婆婆”两个字,深吸一口气,接了。
“飞飞啊——”婆婆的声音虚弱得很,拖着长腔,“妈疼得一夜没睡啊,腿肿得老高,护士说可能要手术,妈害怕啊……”
王飞飞没说话。
“你来看看妈,好不好?妈想你了。”
王飞飞闭上眼睛。
去年她妈在ICU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的女婿?想过多少次?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陈志明一次都没来过,婆婆也一次没问过亲家的病情,只打过那一个电话,问她回不回去给儿子做饭。
“妈。”她说,声音很轻。
“哎!飞飞!”婆婆的声音一下子提起来,带着希望。
“您儿子三十七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三十七岁的人,自己的妈住院,应该自己照顾。”
“你——”
“我去年照顾了我妈九十六天,没让任何人帮忙。”王飞飞说,“您儿子应该也可以的。”
她把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陈志明回来了。
这一次他没那么冲,脸色灰扑扑的,眼眶底下两团青黑,一看就是在医院陪床没睡好。
王飞飞正在客厅看电视,他走进来,站在沙发边上,看着她。
“飞飞,”他说,声音软下来,“咱们谈谈。”
王飞飞把电视调成静音,抬头看他。
“谈什么?”
他叹了口气,在她旁边坐下,两只手交叉着,盯着茶几上的某个点。
“我知道去年我不对。”他说,“我那时候……确实忙,也确实没顾上。但你也知道,那项目有多重要,我要是请假了,年终奖就没了。咱们不是还得还房贷吗?”
王飞飞没说话。
“我当时想,反正你妈有你爸,有你就够了。我去了也帮不上忙,对吧?”
王飞飞还是没说话。
陈志明看了她一眼,咽了口唾沫。
“这次我妈住院,我是真的没辙了。我姐要上班,我一个人搞不定。你能不能……帮帮我?”
王飞飞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站起身,走到卧室门口,回头看他。
“去年我妈住院,我一个人搞定了九十六天。”她说,“你应该也可以。”
她进了卧室,把门关上。
门锁咔哒响了一声,陈志明坐在沙发上,盯着那扇关上的门,一动不动。
第三天,陈志明没来电话。
第四天,也没来。
第五天晚上,王飞飞下班回家,发现家门口蹲着一个人。
是陈志明。
他靠在门上,两条腿伸得老长,头低着,不知道在想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见王飞飞,慢慢站起身。
“飞飞。”他说。
王飞飞站住了,隔着几步的距离看他。他胡子拉碴,衣服皱巴巴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怎么了?”她问。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
是一个笔记本。
王飞飞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一个红叉。
第二页,两个红叉。
第三页,三个红叉。
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画着五个红叉,整整齐齐的,像五个小小的墓碑。
“这是我妈住院的五天。”陈志明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这五天……每天晚上在病房里画一个。”
王飞飞抬头看他。
“第一天,我想,你肯定会来的。第二天,我想,你是不是真的不来了。第三天,我姐跟我在医院吵了一架,说我没用,老婆都管不好。第四天,我妈输液的时候针头跑偏了,手肿得跟馒头一样,我按了半天呼叫铃都没人来,我妈疼得一直哭……”
他的声音哽住了。
王飞飞等着。
“第五天,就是今天,我妈做手术,我一个人在手术室外面等了四个小时。签同意书的时候,手抖得握不住笔。我就想,去年你一个人,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看着王飞飞,眼眶红红的。
“飞飞,对不起。”
王飞飞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笔记本,五个红叉在她眼前晃动。她想起去年自己画第一个叉的那个晚上,也是一个人坐在病房里,看着窗外的黑夜,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
她抬起头,看着陈志明。
“五天,你就受不了了?”她问。
陈志明没说话。
“我九十六天。”
她把笔记本塞回他手里,掏出钥匙开门。
“你妈还有几天出院,我不知道。你自己看着办吧。”
她进了门,把门关上。
门外没有声音。
她靠在门上,站了很久。
第六天,陈志明没来。
第七天,也没来。
第八天晚上,王飞飞正在做饭,手机响了。是婆婆的号码。
她看着屏幕,等它响了很久,才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传来的却不是婆婆的声音。
“请问是陈志明的家属吗?”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像是护士,“您爱人在医院晕倒了,您能来一趟吗?”
王飞飞愣了一下。
“晕倒了?”
“对,在骨科病房陪床的时候突然晕倒的,可能是疲劳过度。我们已经给他做了检查,没什么大问题,但需要有人来接一下。”
王飞飞沉默了几秒。
“好的。”她说,“我马上来。”
挂了电话,她关了火,解下围裙,拿起包出了门。
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找到骨科病房,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看见了陈志明。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脸色惨白,旁边站着一个穿粉色护士服的年轻姑娘,正拿着病历本写着什么。
“您好,是家属吗?”护士迎上来。
王飞飞点点头,走过去,低头看陈志明。
他像是睡着了,眉头皱着,嘴唇干裂,眼窝深陷。才八天,他瘦了一圈,身上的T恤空荡荡的,领口有几块污渍,不知道是汗还是什么东西。
“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太累了。”护士压低声音说,“这几天他一直在这里陪床,晚上也不睡觉,就在椅子上坐着。今天中午开始说头晕,我们让他去休息,他不肯,结果下午就晕倒了。”
王飞飞点点头。
“您把他接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护士说,“您婆婆那边我们会照顾的。”
王飞飞看了陈志明一眼,弯下腰,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陈志明。”
他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她。过了几秒,眼神渐渐聚焦,认出是她,嘴唇动了动。
“飞飞……”
“起来。”王飞飞说,“回家。”
他撑着长椅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了回去。王飞飞扶住他的胳膊,把他拉起来。他整个人靠在她身上,脚步虚浮,像喝醉了酒一样。
“妈——”他回头往病房的方向看。
“护士说他们会照顾。”王飞飞说。
她扶着他慢慢往外走,穿过长长的走廊,穿过住院部大厅,走出大门。七月的夜风迎面扑来,闷热,带着一股柏油路的焦味。
陈志明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外头的空气真好。”他说。
王飞飞愣了一下,想起去年母亲出院那天,站在这里说的那句话。
她没有说话,扶着他走下台阶,走向停车场。
出租车里,陈志明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车子开动,路灯的光一下一下掠过他的脸,明明灭灭的。
“飞飞。”他忽然开口。
王飞飞看着窗外。
“去年你妈出院那天,你是怎么过的?”
王飞飞沉默了一会儿。
“打车回家。”她说,“给我妈做了顿饭。”
“然后呢?”
“然后他回来了。”
陈志明睁开眼睛,转头看她。
“谁?”
“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把目光移开,看向车窗外。
“对不起。”他说。
王飞飞没说话。
车子在夜色里穿行,经过医院门口的时候,她往外看了一眼。那栋灰色的大楼灯火通明,不知道哪一扇窗户是婆婆的病房。
去年她从这里离开的时候,以为这辈子不会再回来了。
谁知道呢?
回到家,陈志明洗了个澡,吃了点东西,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王飞飞坐在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电视待机的蓝光一闪一闪的。她手里拿着那个笔记本,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的,翻到第一页,看着那九十六个红叉。
手指慢慢划过纸张,一个,一个,又一个。
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她用笔写了几个字,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回茶几。
第二天早上,陈志明醒过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了。他躺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慢慢坐起来,走出卧室。
客厅里没有人。
茶几上放着一个笔记本,深蓝色的封皮,边角磨损。他拿起来,翻开。
第一页,九十六个红叉。
他翻到最后一页,空白的地方,多了几个字。
是王飞飞的笔迹。
“第五天,你体会到了什么?”
陈志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门外传来开门的声音。王飞飞拎着早餐走进来,看见他站在客厅里,愣了一下。
“醒了?”
他点点头。
她把早餐放在餐桌上,豆浆、油条、茶叶蛋。陈志明走过去坐下,拿起一根油条,咬了一口。
“我妈今天出院。”他说。
王飞飞正在倒豆浆,手顿了一下。
“嗯。”
“医生说回去要静养三个月。”
王飞飞没说话,把豆浆递给他。
他接过来,没喝,放在桌上。
“这三个月,”他说,“我自己照顾。”
王飞飞抬头看他。
他低着头,盯着豆浆杯里冒的热气。
“我请了假。”他说,“扣工资就扣工资吧。房贷……咱们省着点花,应该够。”
王飞飞没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她。
“飞飞,我知道现在说啥都没用。九十六天,换五天,换不来。但我……”他顿了顿,“我想让你知道,我知道了。”
王飞飞看着他。
“知道什么?”
“知道九十六天是什么感觉。”他说,“一个人守在病房里是什么感觉。看着亲人受苦,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是什么感觉。签手术同意书的时候,手抖得握不住笔是什么感觉。”
他说着说着,声音有点哑,低头喝了口豆浆,没再看她。
王飞飞慢慢坐下来,拿起一根油条,掰成两半,一半放回盘子里,一半咬了一口。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在餐桌上,照在豆浆杯上,照在那个笔记本深蓝色的封皮上。
九十六个红叉,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王飞飞嚼着油条,忽然想起去年六月那个早上,母亲站在医院门口说的那句话:“还是外头的空气好。”
外头的空气确实好。
她咽下油条,端起豆浆喝了一口,豆浆有点烫,烫得舌尖发麻。
“三个月。”她说。
陈志明抬起头。
“我去年照顾我妈九十六天。”她说,“你照顾你妈三个月,六十二天。还差三十四天。”
陈志明愣住了。
王飞飞把豆浆杯放下,拿起那半根油条,继续吃。
“三十四天,”她说,“你怎么还?”
陈志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上。他看着王飞飞,王飞飞没有看他,低着头,专注地吃着早餐。
餐桌上很安静。
只有豆浆的热气,一丝一丝地往上飘。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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