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99年的夏末,北地的风已经开始发凉。居延塞外,黄沙迷天,一支不过五千人的汉军步卒,正悄悄向北推进。没人会想到,这支队伍在接下来短短十几天里,将在茫茫大漠之中,把数万匈奴骑兵打得心惊胆战,也将把他们的主帅李陵,推向一个极其尴尬又充满争议的结局。

这支部队不是卫青、霍去病那样的虎狼骑军,也没有辎重护航,更没有后援。他们是纯步兵,被硬生生推上了和草原骑兵硬碰硬的前线。问题来了,谁给了李陵这样的胆气?又是谁,让这场原本可能写进“以少胜多”典范的战役,最后变成了“投降”与“叛国”的历史案件?

把时间往前推一些,先看看这位主将从何而来,又是怎样一步一步把自己逼进绝境的。

一、将门之后的倔劲与孤注一掷

说到李陵,绕不开他的祖父李广。汉武帝一朝,谈论边将,李广这个名字总是绕不过去。会射箭,敢拼杀,身先士卒,却一生不得封侯,这些标签几乎刻在他身上。李陵出身李氏将门,从小就在这种氛围里长大,骨子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倔劲。

史书记载,李陵早年在军中任侍中、建章监。这两个职务,既有侍从性质,又有军事责任,并不是单纯的文职。李陵擅长骑射,也善于和士兵打成一片,能吃苦,也不摆架子。久而久之,在军中积攒了一点名望,至少底层士卒愿意跟着他拼命,这一点非常关键。

汉武帝看人,未必看得多准,但选将有一点颇为特别:敢用年轻人。卫青、霍去病都是在三十岁左右甚至更年轻的时候被推上战场主角的。李陵也被汉武帝看中,任为骑都尉,驻守张掖一带,承担抵御匈奴的任务。这个位置不算最高,却实打实要面对草原铁骑,磨炼真功夫。

天汉二年,汉武帝发起新一轮对匈奴的大战。这一次,主角是宠臣兼外戚李广利,他领兵北伐,要直取匈奴王庭。李广利之所以受重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外戚身份和讨伐楼兰时的战功。朝中不少人看在眼里,心里未必服气,军中更是议论纷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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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原本部署,李陵的任务是负责声援和后勤,相当于在侧翼牵制匈奴,保障李广利大军,不让对手从侧后偷袭。这个安排,说轻不轻,说重也并不光鲜,干得好是应该,干不好就是无能。偏偏李陵不甘心给别人当陪衬,他更想做主角。

有意思的是,《汉书》里记录了一段颇能代表李陵性格的话。李陵向汉武帝请战,说自己部下多是荆楚出身的壮士,力气大,善用兵刃,弓箭又准,愿意亲自率队深入匈奴,替朝廷分担压力,以免单于主力一头压向李广利。话里透着自信,也透着不服输的意味。

汉武帝嘴上说“没有多余战马”,态度有些试探。对一个边将来说,没有骑兵等于卸了一层甲。李陵这时却当场表态,说不用马,只要给他五千步兵,就能直捣匈奴王庭。这句话听着有些张狂,但从当时的背景看,也不是完全空口大话。长期边战,李氏家族对匈奴战法并不陌生,李陵又对手下士兵极有信心,加上年轻气盛,说出这样的话,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不得不说,这一步,是胆识,也是冒险。从这一刻开始,他其实已经把自己推上一个没有退路的位置。五千步兵深入匈奴腹地,胜,则功在社稷;败,则轻则受罚,重则身名俱灭。

二、五千步兵闯入大漠腹地

李陵领命之后,从居延一带出发,大致向北推进,目标是浚稽山附近。这条路线,有一定讲究。既能顺着水草条件相对较好的地段前进,又能逐步靠近匈奴活动频繁的区域。行军约一个月,队伍深入到边塞以外相当远的地方,已经离汉帝国的安全腹地很远。

这五千人,并不是临时抓壮丁拼凑出来的杂兵。多为久经边战的步卒,以弓弩和短兵为主。没有骑兵,意味着机动性不足,但并不等于只能挨打。李陵把大车、辎重排成营垒,再配合步卒前后队形,试图以稳固阵地对抗机动骑兵,打的就是一场硬仗。

匈奴很快发现了这支深入腹地的汉军。起初,他们并没多当回事。对匈奴人来说,五千步兵,不过是草原上的一群“慢行猎物”。单于一开始派出约三万骑兵前来围击,希望一口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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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场上,匈奴骑兵依旧使用他们最熟悉的战法:远程骑射、试探冲杀、不断绕袭。他们预期中的场面,是步兵阵脚大乱,然后溃退、被追杀。但现实很快给了他们当头一棒。

李陵指挥军士以大车为骨架,组成车阵。前排持盾和长兵器,形成一道硬防线,后排集中弓弩手,用强弩迎击冲来的骑兵。弩箭的威力,在这种局面下体现得淋漓尽致。一波箭雨过去,冲在前面的匈奴骑手人仰马翻,队形被打散,有的战马受伤乱窜,反而撞乱了后队。

匈奴骑兵并非没有见过弩,但很少遇到这样密集、准备充分的对手。这一仗下来,被迫后撤,损失数千人。以三万骑对五千步兵,却吃了这么大的亏,单于颜面上确实挂不住。

这一战有几点值得注意。其一,当时的汉军步兵,特别是边塞军中的弩兵战斗力极强,并非只能被动防御。其二,李陵对于阵地战有比较清晰的认识,知道车阵与弩阵结合,是克制骑兵突击的关键。其三,士兵的服从和信任度很重要,在敌军骑兵压阵之时,没有大规模溃逃,这一点不是纸上谈兵能做到的。

首战告捷,士气大振。可问题在于,大漠之战,并不是打一仗就能收工,更关键的是后续。

三、战局反转:疲兵、叛徒与无援之地

首战失利之后,匈奴单于显然意识到,这支汉军不能再轻视。他开始调集更多兵马,左贤王、右贤王等部相继加入。据史载,此后参与围攻李陵的匈奴兵力,累计到八万骑兵的规模,这个数字有一定夸张成分,但远超汉军五千人,是毫无疑问的。

兵力差距摆在那里,李陵不得不边战边退,试图寻找更有利地形。他带着部队逐步向山地、林地转移,把车阵与自然地形结合,尽量压缩匈奴骑兵的冲击空间。一路血战下来,伤亡不断增加,体力消耗巨大,士气难免波动。

有一件事,颇为刺眼。为了断绝士兵的牵挂,李陵下令处死随军女子。按照《汉书》的记载,这些女子中,不少是边境盗匪之妻女,战前逃入军营,被士兵收留、娶为妻室,安置在车中。当大军深入到这种生死未卜之地,这些女子,很自然会成为士兵心头的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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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极端艰难的时刻,李陵做出了极其残酷的决定。可以想象,当几十名甚至上百名女子被处死时,军中一片沉默,怨气难免。但从效果看,第二天再战,士气反而重新振作。因为这时候,士兵已经明白,没有退路,也没有“带着家眷活着回去”的幻想,要么杀出一条路,要么就死在沙场。

这种做法,在今天看残忍至极,但在那个时代的极端环境下,却确实产生了提升战意的效果。不得不说,这是边塞战争的冷酷一面。

在丛林、山谷等地形内,匈奴骑兵的优势被削弱,反而要承受汉军弓弩的打击。史书中有记载,说汉军“步斗树木间”,再一次杀伤了数千匈奴兵,甚至有一度弩箭射到单于附近,使其仓皇退避。从这一连串战斗来看,李陵以及他手下的士兵,战至此时,依旧保持了极高的战斗力和执行力。

问题不在于他们不会打,问题出在另外两个地方:箭矢和后援。

长期高强度的战斗,让李陵随军携带的箭矢消耗极快。有限的补给被风沙和时间吞噬,箭袋很快见底。另一方面,本该与李陵相互策应的汉军主力并没有按预期出现在战场附近。李广利的大军与李陵部队之间,实际上存在着信息空白与地理距离,彼此难以照应。

就在匈奴单于考虑是否继续消耗时,一个关键人物出现了——叛徒管敢。此人原本是汉军将校,由于在军中受到欺压,心生不满,选择投奔匈奴。在单于犹豫之时,管敢说出了一句极具杀伤力的话:李陵身后没有援军,而且兵器、箭矢已经见底,只要继续猛攻,终能击破。

叛徒的情报,使匈奴单于吃下“定心丸”。原本担心汉军引诱其深入、造成两面夹击的顾虑,一下子被打消。匈奴随即加紧围攻,把兵力尽量压上去,准备一举解决这支顽强的步兵队伍。

箭矢渐尽,人力疲惫,伤员累积,战马愈来愈少。李陵的部队从五千人锐减到三千余人。在这种情况下,只剩短兵相接,而对方却能源源不断地轮换骑兵,压力之大,可想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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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陵这时候做了一个极难抉择的安排:分兵突围。他知道,集中成一团等待被围歼,只会全军覆没。分散成几个方向,一部分或许能够趁乱突围。据史载,最终逃回汉地者,只有四百余人。

而主将李陵,在突围未果之下,被迫选择了投降。此时的“投降”,更多是一种失败的结果,而不是一开始的选择。有一种说法认为,他本意可能是暂时屈服,等待日后再谋机会,这种推测不算毫无根据,但也缺乏确凿史料佐证。可以确定的是,当他落在匈奴之手时,这场“以五千步兵搏数万骑兵”的壮举,到此画上了句号。

四、朝堂舆论、家族悲剧与“真降”之路

战场上的刀光血影还未散尽,长安朝堂上,已经掀起另一场风波。汉武帝得知李陵被迫投降匈奴,震怒非常。一个敢深入敌后的将领,最后却成了单于的“俘虏”,对正在激烈对匈奴作战的汉武朝来说,这种消息格外刺目。

有一点很现实:文官集团向来对将领的“投降”极为敏感。有人借机上书弹劾,指责李陵贪生怕死,辱没朝廷军威。在那个“宁死不降”几乎被视为铁律的时代,这样的罪名非常难洗。加上李广利等人在朝中的势力与影响,李陵几无为自己辩白的机会。

汉武帝在怒气之下,做出了一个极端的决定——诛杀李陵家属。对于一名身在敌营、尚未自辩的将领来说,这无异于当头一棒。家族被灭,亲属无存,士所谓立身之本,一下子被斩断。

有后世评论认为,李陵原本或许只是“权且屈身”,希望寻找机会再归汉室;但在得知家人已被杀后,这一丝念头也彻底熄灭。此后李陵留在匈奴,为单于出谋划策,甚至有帮助匈奴抵御汉军之举。从客观结果看,已经不再是“潜伏者”,而是站在了对立面。

遗憾的是,对这一段心理转折,史书的笔触并不多,只留下寥寥几句评语,更多的是后人揣测。可以肯定的是,如果没有朝廷仓促的家族处决,李陵未来的选择空间,可能会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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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李陵在匈奴的生活并非完全低微。他因识字通史,精于兵事,在匈奴内部有一定地位,甚至与汉朝另一位传奇人物苏武有过交集。据传,苏武被扣匈奴期间,曾经有人劝他“学李陵”,但苏武坚持不降,终成“持节牧羊十九年”的典型。而李陵的身影,则日渐被笼罩在“叛将”的阴影之下。

如果撇开道德评价,只从军事角度看,以五千步兵深入敌境,多次重创数倍于己的匈奴骑兵,这样的战绩,放在冷兵器史上,绝对算得上惊心动魄。问题在于,这场战役的终点不是凯旋,而是投降;不是加官进爵,而是家族被诛。于是,原本可以被当作“奇兵之举”的战例,转眼成了失败案例,被人拿来议论“轻进”、“冒险”、“大局观不足”。

五、李陵与李广:同样的勇武,不同的结局

从血缘关系看,李陵继承了李广的勇敢,也部分继承了他那种隐隐的悲剧色彩。李广一生多战匈奴,几乎没打过大败仗,却因种种机缘和制度因素,始终不得封侯。最终因迷路误期,自杀谢罪,留下“飞将军”却不得善终的叹息。

李陵则是在短时间内把这个悲剧情节集中呈现出来。前期被重用、受信任,军中威望不低,中期以五千步兵血战草原,战绩耀眼;后期战局逆转,无援孤军被困,最终投降,家族被诛,再难回头。

两人身上有相似之处:一是善于弓弩骑射;二是能体恤士卒,以身作则;三是在决断之时,常常选择迎难而上,而不是保守自守。这种性格,对于边将而言,是长处,也是隐患。在赢的时候,被称为“敢打敢拼”;在输的时候,很容易被说成“轻敌冒进”。

试想一下,如果当年汉武帝在得知李陵投降后,选择暂缓处罚,派人查明战况,再决定如何处置,历史的走向也许会不太一样。至少,李陵不会那么快被逼入“只能真降”的死角。可历史没有“如果”。在那样一个崇尚武功、却又严苛对待军败的时代,李陵赶上了最不利的组合:战败、投降、叛徒作证、朝堂不利、皇帝震怒。

有意思的是,后世对李陵的评价并非一边倒。有人以“降匈奴”论罪,视其为自毁家门之人;也有人从战术能力、用兵胆识角度,肯定他在浚稽山一线的表现。尤其是那一连串以步兵抗骑兵的战斗,说明西汉边军在武器装备和战术训练方面,已经具备足以威慑草原骑兵的实力。

从这一点看,李陵之战,其实透露出一个重要信息:匈奴并非不可战胜,只要地形选得好、兵器运用得当、士气稳定,即便在兵力悬殊的情况下,汉军也能打出让对手吃惊的战果。只是,这一信息,在当时被李陵“投降”的结局掩盖了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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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战功与骂名之间的尴尬身影

回到那一年末尾的北地夜晚。战火已经熄灭,尸骨散落在山谷和丛林间。被带往匈奴营地的李陵,面对的已不是汉军将士的目光,而是异族贵族的打量和试探。

如果设想当时有人问他一句:“后悔吗?”恐怕他也回答不出一个简单的“是”或“不是”。从军多年的心气,不允许他承认自己“错在请命出战”;但站在结果来看,五千步兵深入大漠,最终全军覆没,自身被俘,这样的结局无论如何算不上“有功”。

史书中的一句评语颇耐人寻味,大意是说:李陵“虽降匈奴,而本无反心”。这句话既在为他开脱,又隐含某种无奈。降,是事实;是否“反”,却已难以界定。匈奴需要他出谋划策,他不能完全袖手旁观;汉廷已经杀了他的家,他也不再可能轻易回归。于是,一个原本有机会立下“非常之功”的边将,就这样卡在战功与骂名之间,被历史定格在一个尴尬的姿态里。

从战术层面看,这场战役的几个节点至今仍然值得反复琢磨:五千步兵如何布阵,才能承受住数万骑兵的冲击;弩兵如何配合车阵,才能在有限时间内造成最大杀伤;在缺乏后援、弹药将尽的情况之下,有没有更合适的撤退路线与时机。

从制度与人心层面看,朝廷对战败将领的处理方式,往往直接影响边将的心理预期。若一败即亡族,许多人在关键时刻只会选择“死战至死”,而不再考虑如何保存有生力量、伺机再战。李陵案之后,这种“宁死不降”的倾向在一定程度上被不断强化,既塑造了坚硬的一面,也留下不少隐患。

回看整个过程,李陵以五千步兵,多次重创数万匈奴骑兵,阵斩近万敌军,这在冷兵器时代确属罕见。若截取前半段来看,他完全配得上“骁将”之称;若只看后半段的投降与站队,则难免被冠以“叛将”名号。两种评价叠加在同一个人身上,也构成他在史书中最复杂的一层背景。

这场发生在公元前99年的大漠血战,到头来没有留下胜利者的欢呼,只有无数散落沙场的白骨,以及一个被写进史书、又不断被后人争论的名字——李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