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的傍晚,高小月坐在婚房的床沿上,听着窗外零星的鞭炮声。
房间是婆家收拾出来的,说是婚房,其实就是林浩以前住的那间,换了床新被罩,墙上贴了个红双喜。柜子上摆着两套没拆封的化妆品,是娘家陪嫁的,婆婆看了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就转身出去了。
手机响了一声,是她妈发来的语音:“闺女,初一能回来不?妈包了你爱吃的三鲜馅。”
高小月盯着那条语音,没点开,打了几个字发回去:看情况吧。
林浩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杯热水,递给她的时候碰到了她的指尖。
“手怎么这么凉?”他问。
“没事。”
林浩在床边坐下,沉默了几秒,说:“明晚年夜饭,我妈说让你帮着张罗张罗。”
高小月抬眼看他:“什么叫帮着张罗?”
“就是……搭把手。”林浩避开她的目光,“我大嫂和二姐都回来,家里人多,我妈一个人忙不过来。”
“那大嫂和二姐帮不帮?”
林浩没吭声。
高小月也没再问,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窗外的鞭炮声密集了一阵,又稀落下去。
腊月三十,下午三点,婆家的人陆陆续续到齐了。
高小月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里,水池里泡着一盆还没洗的菜,案板上搁着两块解冻了一半的肉。灶上的油锅滋滋响着,婆婆站在旁边炸丸子,炸好一锅就用漏勺捞出来,搁在旁边的竹筐里。
“小月,把那头蒜剥了。”
“小月,看看水开了没。”
“小月,盘子不够了,去柜子里再拿几个。”
她应一声,动一下,像个上了发条的玩具。
堂屋里传来热闹的说笑声。电视开着,放的是历年春晚的剪辑,主持人的声音混着嗑瓜子的咔嚓声。两个孩子在客厅里跑来跑去,大姑姐的声音从门缝里钻进来:“别闹了,当心摔着!”
没人往厨房里看一眼。
高小月端着洗好的菜从厨房出来,穿过堂屋往餐厅走。沙发上的众人各自占据了舒服的位置:公公坐在正中间,手里拿着遥控器;婆婆的妹妹和妹夫坐在另一侧,正凑在一起看手机上的什么东西;大姑姐歪在单人沙发上,脚搭在脚凳上,手里抓着一把瓜子。
两个孩子从她身边跑过去,差点撞翻她手里的盆。
“看着点儿!”大姑姐喊了一嗓子,是对孩子喊的,不是对她。
高小月没停步,端着菜进了餐厅。
林浩坐在餐厅的角落里,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一明一灭。
她把菜盆搁在桌上,在他旁边站了两秒。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外面冷吗?”他问。
“不冷。”
“哦。”
高小月转身回了厨房。
晚上六点半,菜摆上了桌。
凉菜四盘,热菜八道,汤是排骨藕汤,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婆婆摘了围裙,招呼大家入座。
“来来来,都坐都坐!”
众人从沙发里站起来,陆续往餐桌边聚拢。公公坐了上座,婆婆挨着他坐下,大姑姐招呼着两个孩子坐好,嫂子把小的那个抱在腿上。
高小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端着一盘刚炸好的春卷。
“小月,还站着干什么?”婆婆冲她招手,“快坐下吃啊,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点点头,把春卷放到桌上,在林浩旁边坐下了。
林浩给她夹了一筷子菜,搁在她碗里。
“吃吧。”他说。
高小月低下头,开始吃。
桌上的话题换了几轮,从单位的年终奖到谁家孩子考了第几名,从春晚的节目单到今年的猪肉又涨价了。高小月没插嘴,一口一口地吃,偶尔抬头看一眼说话的人。
吃到一半,婆婆忽然开口了。
“哎呀,”她拍了一下大腿,“我忘了买饮料了!”
众人一愣。
婆婆看着高小月,笑得一脸慈祥:“小月,你不是会开车吗?去门口超市买几瓶饮料回来,要那种大瓶的,橙汁和可乐都买点。”
高小月筷子停在半空。
“现在?”她问。
“现在啊,”婆婆说,“趁大家还没吃完,买回来正好解腻。”
“外面冷。”
“穿厚点嘛。”婆婆指了指门边的羽绒服,“那件是你的吧?快去快回,又不远。”
高小月没动。
桌上的气氛微妙地顿了一下。
大姑姐放下筷子,笑着说:“妈,你也是,大过年的让人家出去跑腿。”
婆婆说:“那怎么办?你不也想喝饮料吗?”
“我是想喝,”大姑姐看着高小月,眼睛弯弯的,“不过新媳妇嘛,勤快点也好,以后这种事多着呢。”
嫂子也笑了,低声对怀里的孩子说了句什么,孩子咯咯笑起来。
高小月看向林浩。
林浩低头看着自己的碗,筷子扒拉着里面的米饭,一粒一粒的,很认真。
“林浩。”她叫他。
他抬起头。
“你跟我一起去?”
林浩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婆婆就接了话:“他去干什么?他一个大男人,不会挑这些。你去就行了,快去快回。”
高小月看着他。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别处。
“行。”她说。
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羽绒服挂在门边,她伸手去拿,手指碰到拉链的时候冰了一下。她低着头拉拉链,听见身后婆婆在说:“这孩子,就是太客气了,让她干点活还不好意思。”
大姑姐接话:“妈,你多担待,现在的年轻人都这样,以后慢慢教就是了。”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屋里的笑声。
外面的风确实冷,灌进脖子里,刀割一样。
高小月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天是灰的,看不见星星,远处有零星的烟花炸开,一闪就没了。
她没去超市。
她在门口站了两分钟,然后转身往回走。
门虚掩着,屋里的人没发现她回来,说话声隔着门板传出来,听得很清楚。
“这姑娘话太少了,”婆婆的声音,“坐那儿半天不吭一声,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大姑姐说:“少说话也好,省得嘴碎。不过咱们家这条件,她能嫁过来也是烧高香了,以后让她干什么就干什么呗。”
嫂子低声说了句什么,逗得大家都笑起来。
高小月推开门。
屋里的笑声顿住,所有人都看着她。
“这么快就买回来了?”婆婆问,“饮料呢?”
高小月没说话,走到茶几旁边。
茶几上摆着瓜子糖果,果皮纸屑撒了一桌,几个杯子东倒西歪地搁着。电视里还在放春晚,一个小品正演到热闹处,观众的笑声一波接一波。
她低下头,看了看这张茶几。
实木的,有点沉。
她弯下腰,双手扣住桌沿,用力往上一掀。
轰隆一声巨响。
瓜子糖果飞起来,撒得到处都是。玻璃杯摔在地上,碎成渣子,亮晶晶地铺了一地。茶几翻了个个儿,四条腿朝天,晃晃悠悠地打了个转,最后停住了。
屋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两个孩子尖叫起来,一个哭出了声。
公公腾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你疯了?!”
大姑姐捂住嘴,瞪着眼睛看她,手指着她,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嫂子抱着孩子往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椅子。婆婆愣在那里,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林浩站在人群后面,脸色煞白。
高小月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婆婆脸上。
“既然是媳妇,”她说,“那我今天就教教你们什么叫规矩。”
婆婆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第一,”高小月说,“别使唤别人家闺女,人家闺女也是爹妈疼大的。”
“第二,”她看向大姑姐,“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管好你自己家的事。”
大姑姐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第三,”她转向林浩,“你妈叫你媳妇干活的时候,你但凡吭一声,今天这桌子都不用掀。”
林浩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高小月摘下围裙,往地上一扔。
“年夜饭你们自己吃吧。”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桌子钱回头打我卡上,转账就行。”
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砰的一声。
她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一阵,渐渐远了。
屋里的人还站在原地,谁也没动。
电视里的小品演完了,换了个歌舞节目,一群穿着红衣服的人跳得热热闹闹。
高小月走出单元门的时候,手机响了。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林浩打来的。
没接。
塞回口袋,继续往外走。
走到小区门口,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她妈。
她接起来。
“闺女,吃饭了吗?”电话那头,她妈的声音带着笑意,“我刚和你爸吃完,包的饺子还剩好多,你明天回来给你热着吃啊。”
高小月站在路灯底下,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在光里散开。
“妈,”她说,“我明天回去。”
“哎,好好好,”她妈高兴起来,“几点到?我去车站接你。”
“不一定,”她说,“我可能晚两天。”
“晚两天?去哪儿啊?”
高小月抬起头,看见远处又有一朵烟花炸开,金色的,碎成满天星。
“去散散心。”
挂了电话,她打开订票软件。
去丽江的航班,还有一张票,晚上十点四十起飞。
她点了预订。
从小区到机场,打车要四十分钟。
出租车穿过除夕夜的街道,两边是万家灯火,偶尔能看见有人在阳台上放烟花。司机师傅开着收音机,里面也在播春晚,主持人念着贺词,声音喜庆。
“姑娘,大过年的去机场啊?”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她。
“嗯。”
“出差?”
“不是。”
司机没再问,把收音机关了。
车里安静下来,只听见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高小月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灯火一盏盏往后退。
她想起三天前的那场婚礼。
礼堂里挤满了人,她穿着婚纱站在台上,林浩牵着她的手,司仪在说着什么祝福的话。婆婆坐在第一排,笑得合不拢嘴,拉着旁边的人说:“我这儿媳妇可好了,老实,能干。”
她妈站在另一边,眼眶红红的,看着她。
那天她以为,日子大概就是这样了。
两个人,一个家,慢慢过下去。
可现在她坐在去机场的出租车上,除夕夜,离家越来越远。
手机又响了。
还是林浩。
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顿了几秒,然后按了拒接。
车窗外掠过一个公交站牌,站牌上贴着红色的福字,被风吹得翘起一角。
机场比想象中冷清。
出发大厅里稀稀落落几个人,大部分柜台都关了,只有几个航班还在办理值机。高小月换了登机牌,过安检,坐在候机厅里等。
候机厅的电视也在放春晚,一个魔术师正在变魔术,从空箱子里变出一个人来。观众鼓掌叫好,笑得前仰后合。
高小月看了一会儿,低下头刷手机。
朋友圈里全是年夜饭的照片,一张比一张丰盛。有人发了全家福,九宫格,每个人都笑得喜气洋洋。有人在晒红包,配文是“感谢爸妈”,后面跟着三个爱心。
她翻到林浩的微信头像,点开。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发的,他问她晚上想吃什么,她回了个随便。
没有新消息。
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退出去,把手机扣在腿上。
登机广播响起来。
飞机起飞的时候,舷窗外还能看见零星的烟花。等飞高了,窗外就只剩下一片漆黑,偶尔有灯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星星一样,一闪就没了。
高小月把座椅调低,闭上眼睛。
旁边座位上是个中年男人,一上飞机就开始睡觉,呼噜声若有若无。再往前几排,有孩子在哭,妈妈轻声哄着,声音温柔。
空姐推着饮料车经过,问她要不要喝点什么。
她要了一杯水。
凌晨一点四十,飞机降落在丽江三义机场。
舱门打开,一股冷而清新的空气涌进来,带着点说不清的草木味道。高小月裹紧羽绒服,跟着人流往外走。
取行李的地方只有一条传送带在转,行李一件件出来,被各自的主人认领走。她等了十几分钟,才看见自己的箱子。
拖着箱子走出到达口,外面是一片安静的夜色。
出租车排成一排等在路边,司机们站在车外抽烟聊天,看见她出来,有人掐了烟头迎上来。
“去哪儿?”
她把手机上的酒店地址给他看。
司机看了一眼,点点头:“上车吧。”
车子驶入夜色,路灯昏黄,偶尔能看见路边有还没关门的店铺,灯笼还亮着。
酒店在古城边上,一个小院子,门口挂着红灯笼。办入住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问,把房卡递给她。
“新年快乐。”小姑娘说。
高小月愣了一下,笑了笑:“新年快乐。”
房间在二楼,推开窗能看见院子里的树,不知道是什么树,叶子还是绿的。
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远处隐约传来烟花的声音,闷闷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门。
三
大年初一,丽江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高小月醒了,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林浩打的,婆婆打的,还有她妈打的。
微信消息一堆,她懒得看,先把电话给她妈回过去。
“闺女!”她妈的声音又惊又喜,“你在哪儿呢?怎么不接电话?林浩都打到我这儿来了,说你昨晚跑了,到底怎么回事?”
“妈,”高小月翻了个身,“我在丽江。”
“丽江?!”她妈的声音高了八度,“你去丽江干什么?”
“散心。”
“散什么心?大过年的你一个人跑那么远?”
高小月沉默了几秒,说:“妈,我不想过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她妈的声音低下来:“到底怎么了?”
高小月没回答。
“行,”她妈说,“你不想说就不说。散散心也好,玩两天就回来,妈给你包饺子。”
“嗯。”
“钱够不够?”
“够。”
“那行,”她妈顿了顿,“自己小心点。”
挂了电话,高小月又躺了一会儿,然后爬起来洗漱。
出门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阳光正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她顺着石板路往古城里走,两边是各种小店,卖披肩的,卖银器的,卖鲜花饼的。游客三三两两,有人举着手机自拍,有人蹲在路边逗猫。
她在一条小巷里找到一家小馆子,门口摆着几张矮桌,几个本地人坐在那里吃米线。
要了一碗土鸡米线,坐在太阳底下慢慢吃。
汤很鲜,鸡肉炖得软烂,米线滑溜溜的。她吃得鼻尖冒汗,一碗见底,连汤都喝了大半。
吃完继续走,漫无目的。
走过四方街,走过大水车,走过那些挂了无数许愿牌的木桥。有人在桥上拍照,摆出各种姿势,笑得很开心。
她站在桥边,看着桥下的水发呆。
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水草。有鱼游过去,红色的,慢悠悠的,一点也不怕人。
手机响了。
林浩打来的。
她看着屏幕,接了。
“喂。”
“小月!”林浩的声音又急又慌,“你在哪儿?!”
“丽江。”
“丽江?!你去丽江干什么?!”
“散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林浩的声音低下来:“昨天的事,我妈很生气。”
“哦。”
“她说……她说你要是回来道个歉,这事就算了。”
高小月笑了一声。
“林浩,”她说,“你妈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欺负?”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林浩没说话。
“你妈让我去买菜做饭的时候,你在干什么?”高小月问,“你妈让我去超市跑腿的时候,你在干什么?你姐阴阳怪气的时候,你又干什么了?”
“我……”
“你什么都没干。”高小月说,“你就坐在那儿,低着头玩手机,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小月,我——”
“林浩,”她打断他,“咱俩才结婚三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
“三天,”她说,“我要是忍一辈子,我得忍成什么样?”
“离婚的事,等我回去再说吧。”
她挂了电话。
站在桥边,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凉凉的。
她站了一会儿,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走。
傍晚的时候,她在一家小酒吧门口停下来。
酒吧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写着几个字:听风。
她推门进去。
里面比外面暗,灯光昏黄,有几张木桌木椅,角落里有个小舞台,架着一把吉他。吧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男人,正在擦杯子。
店里只有两桌客人,一桌是情侣,头凑在一起小声说话;另一桌是三个女孩,举着手机自拍,笑成一团。
高小月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年轻男人走过来,递上酒单。
“喝点什么?”
她翻了两页,随便指了一个鸡尾酒的名字。
“这个。”
男人点点头,转身走了。
窗外是石板路和来来往往的游客,有人牵着一只大狗经过,狗停下来闻了闻墙角,被主人拽走了。
酒端上来,红色的,杯口插着一片柠檬。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有点甜,有点酸,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味道。
窗外的天色暗下去,灯一盏盏亮起来。
酒吧里的人渐渐多了,说话声笑声混成一片。舞台上的灯亮了,一个穿棉麻长裙的女孩抱着吉他坐下来,调了调弦,开始唱歌。
是首老歌,唱的是关于远方的什么。
高小月端着酒杯,听着歌,看着窗外。
唱完一首,女孩说谢谢大家,换了个姿势,开始唱下一首。
“这儿有人吗?”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高小月转过头。
一个男人站在那里,三十岁左右的样子,穿着件深灰色的毛衣,手里端着一杯酒。长得不算多好看,但眼睛很亮,看着人的时候带着点笑意。
“没有。”她说。
“那我坐了?”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她点点头。
男人坐下来,把酒杯搁在桌上,顺着她的目光往窗外看了一眼。
“一个人?”他问。
“嗯。”
“我也是。”他笑了笑,“除夕夜一个人跑出来,家里人没意见?”
高小月看了他一眼。
“你不也是一个人?”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声很轻。
“有道理。”他说,“我叫陈默。”
“高小月。”
“高小月,”他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好听。”
她没接话。
台上的女孩唱完第二首歌,停下来喝水。有人在下面喊再来一首,女孩笑了笑,说休息一会儿。
“你是哪儿人?”陈默问。
“北边。”
“北边哪儿?”
“说了你也不知道。”
他又笑了。
“你这人挺有意思,”他说,“大过年的一个人跑丽江来,还不爱说话。”
“你不也一样?”
“我不一样,”他说,“我是来躲事的。”
高小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问躲什么事。
他也没说。
沉默了几秒,他开口:“你是来躲什么的?”
她看了他一眼。
“躲人。”
“躲什么人?”
“躲一家人。”
他点点头,没再追问。
台上的女孩又开始唱歌,这次是首欢快的,有人跟着节奏轻轻拍手。
陈默端着酒杯,靠在椅背上,听着歌。
高小月看着窗外。
窗外的灯越来越多,红的黄的,一串串挂在屋檐下,把石板路照得亮堂堂的。有人从窗前走过,脸被灯光映得忽明忽暗。
“喝一杯?”陈默举起杯子。
她转过头,看着他的杯子,又看看他。
他的眼睛还是很亮,带着点笑意,但也不多,就那么一点,刚刚好。
她端起自己的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玻璃相撞,发出一声脆响。
“新年快乐。”他说。
“新年快乐。”她说。
两个人各自喝了一口。
台上的女孩唱完那首欢快的歌,换了个姿势,开始唱一首慢的。
“我要去一个地方。”陈默忽然说。
“哪儿?”
“白沙古镇,”他说,“听说那边有个老太太,做的鸡豆凉粉特别好吃。去不去?”
高小月看着他。
“我们又不认识。”她说。
“现在认识了。”他说,“高小月。”
她愣了一下,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行。”她说。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两张钞票搁在桌上,看了看她的杯子。
“喝完?”
她端起杯子,把最后一口喝完。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酒吧。
外面的空气比里面凉,但也不冷,刚刚好。石板路被灯光照着,泛着微微的光。有人在路边卖烤乳扇,甜腻的香味飘过来。
陈默走在前面,走几步回头看她一眼,像是怕她跟丢了似的。
高小月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深灰色的毛衣,走得不算快,也不慢。
“你是干什么的?”她问。
他头也没回:“画画的。”
“画什么?”
“画点乱七八糟的。”
“能养活自己吗?”
他回过头来,笑了一下:“勉强。”
她没再问。
两个人穿过一条又一条小巷,有时候上坡,有时候下坡。游客渐渐少了,路灯也渐渐暗了,两边变成一些看起来像民居的房子。
“还有多远?”她问。
“快了。”
走了大概十分钟,他停下来,指着一扇半掩的木门。
“到了。”
木门上挂着一块小牌子,写着几个字,被灯光照着,看不太清。推门进去,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摆着几张矮桌,几盏灯笼挂在树枝上,昏黄的光落下来。
一个老太太坐在角落里,正在包什么东西。
陈默走过去,用本地话说了几句什么。老太太抬起头来,看了他们一眼,笑着点点头,指了指院子里的空桌子。
他们在桌边坐下。
很快,两碗凉粉端上来,白的,浇着红油,撒着葱花和花生碎。
“尝尝。”陈默说。
高小月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
凉粉滑溜溜的,带着米香,红油辣得恰到好处,花生碎脆脆的,葱花提味。
她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
“好吃。”她说。
陈默看着她,笑了笑。
院子里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光影落在桌子上,一晃一晃的。
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闷闷的,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过年。
她低头吃着凉粉,忽然想起几个小时前,她还坐在那个摆满瓜子的客厅里,听着一群人阴阳怪气地说话。
现在她坐在这里,在一个不认识的老太太的小院子里,吃着一碗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凉粉,对面坐着一个刚认识的男人。
陈默没说话,也没问她什么,就低头吃他的凉粉。
吃到一半,他抬起头来,看着她。
“明天去不去雪山?”
她咽下嘴里的凉粉,想了想。
“几点?”
“随便,睡醒再说。”
她点点头。
“行。”
院子里灯笼的光映在他眼睛里,亮晶晶的。
她低下头,继续吃凉粉。
初一晚上,高小月回到酒店,躺在床上看手机。
林浩又发了几条消息,一条比一条长。
“小月,我妈今天又骂我了,说我管不住媳妇。”
“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咱们好好谈谈行不行?”
她没回。
往下翻,是婆婆的消息,语气比林浩硬多了。
“小月,你掀桌子的事,我不跟你计较,但你得回来给个说法。咱们家丢不起这个人。”
她还是没回。
再往下翻,是大姑姐的消息,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她的微信。
“弟妹,你这事做得太过了。大过年的,一家人都被你搅和了。回来道个歉,这事儿就过去了。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过不去的?”
她看完,把手机扣在床上。
过了几秒,又拿起来,打开通讯录,找到林浩的名字。
删了。
然后是婆婆的,大姑姐的,嫂子的。
删完,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
窗外的古城还在热闹着,隐约能听见歌声和笑声。她躺了一会儿,爬起来,走到窗边。
远处有人在放烟花,一小朵一小朵地升上去,炸开,五颜六色的,又落下来。
她看了一会儿,关上窗,躺回床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
她没看。
第二天早上,高小月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满了半个房间。
手机上有一堆未读消息,她懒得看,先打开微信,陈默的头像上有个小红点。
“醒了没?”
她看了一眼时间,是二十分钟前发的。
回了个“醒了”。
很快,那边回过来:“我在楼下,吃早饭去不去?”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去。”
洗漱换衣服,下楼。
陈默站在酒店门口,还是昨天那件深灰色毛衣,背着个帆布包,看见她出来,冲她挥了挥手。
“走,”他说,“带你去吃好吃的。”
两个人沿着石板路往前走,走了大概十分钟,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是一家小店,门口支着口大锅,热气腾腾的,飘着肉香。
“酥油茶,粑粑。”陈默说,“吃不吃得惯?”
“不知道,”她说,“试试。”
店里只有几张桌子,都坐满了。他们在门口等了十几分钟,才等到一个空位。
酥油茶端上来,咸的,有点油,她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陈默看着她,笑了。
“喝不惯?”
“有点。”
“慢慢喝,”他说,“喝几口就习惯了。”
她又喝了一口,还是不太习惯,但也没那么难喝。
粑粑是烤的,外脆里软,撕开一块,蘸着酥油茶吃,倒是不错。
吃完饭,两个人找了辆车,往雪山开。
路上风景很好,一边是山,一边是田野,偶尔能看见几头牛在路边吃草。陈默坐在副驾驶,跟司机用本地话聊天,她听不懂,就靠着车窗看外面。
雪山远远地露出来,白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到了山脚下,买了票,坐缆车上去。
缆车晃晃悠悠地往上走,脚下是森林,远处是雪山。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有点冷。
陈默坐在对面,看着她。
“冷吗?”
“还好。”
他从包里掏出一条围巾,递给她。
“带着吧,上面更冷。”
她接过来,围在脖子上。
围巾是深蓝色的,软软的,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味道,像是阳光晒过的。
缆车到了终点,走出来,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
雪厚厚地铺着,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远处是更高的山峰,被云遮住了一半,若隐若现。
游客不少,有人拍照,有人打雪仗,有人坐在雪地里发呆。
陈默往前走,她也跟着。
走到一处人少的地方,他停下来,看着远处的山。
“好看吗?”他问。
她点点头。
“我每年都来,”他说,“每年这个时候。”
“一个人?”
“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跟朋友。”
她没说话,看着远处的山。
云慢慢地移着,露出山顶的一角,然后又遮住了。
“你昨天说,你是来躲事的。”她忽然开口。
他转过头来看她。
“什么事?”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笑。
“也没什么大事,”他说,“跟家里闹了点矛盾。”
“什么矛盾?”
他没回答,反问她:“你呢?躲什么人?”
她也沉默了。
两个人站在雪地里,谁也不说话。
风吹过来,卷起一点雪沫,落在她肩上。
他伸手,帮她拍掉。
“走吧,”他说,“再往上走走。”
她点点头,跟着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我前几年结过婚,”他说,“离了。”
她看着他。
“她嫌我太穷,”他笑了笑,“嫌我不务正业,整天画那些没人买的画。”
“那你现在呢?”
“现在?”他想了想,“现在还是穷,还是画那些没人买的画。”
她没忍住,笑了。
他也笑了。
“你这人挺有意思。”她说。
“哪儿有意思?”
“哪儿都有意思。”
他看着她,眼睛弯起来。
“你这人也挺有意思。”他说。
两个人继续往上走,雪越来越厚,路越来越难走。
走到不能再往上的地方,他停下来。
“就到这儿吧。”他说。
她站在他旁边,看着远处的山。
云散开了一些,山顶露出来,白得耀眼。
“好看。”她说。
他点点头。
两个人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傍晚的时候,他们回到古城。
陈默带她去了一家小馆子,吃腊排骨火锅。锅子架在炭炉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肉香混着炭火的香味,让人胃口大开。
“多吃点,”他说,“今天走累了。”
她夹了一块排骨,送进嘴里。
肉炖得很烂,一咬就脱骨,咸香入味。
“好吃。”她说。
他笑了笑,给她碗里又夹了一块。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
两个人走在回酒店的路上,灯都亮着,把石板路照得亮堂堂的。游客比白天少了一些,三三两两的,不紧不慢地走着。
走到酒店门口,她停下来。
“我到了。”
他点点头。
“明天还见吗?”他问。
她看着他。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在灯光下,带着一点期待,但也不多,就那么一点。
“见。”她说。
他笑了。
“那明天早上,还是这里?”
“好。”
她转身往酒店里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里,看着她。
见她回头,他挥了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进去了。
躺在床上,她看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看,是陈默发来的消息。
“晚安。”
她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回了一个:
“晚安。”
关了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的古城还在热闹着,隐隐约约的歌声飘进来,很远,很轻。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那天晚上,她睡得比前几天都安稳。
初四早上,高小月醒来的时候,手机上又有十几条未读消息。
她没看,先给陈默发消息。
“醒了。”
那边秒回:“我在楼下。”
她笑了。
洗漱下楼,陈默还是站在老地方,穿着另一件毛衣,灰色的,背着他的帆布包。
“今天去哪儿?”她问。
“拉市海,”他说,“骑马划船,去不去?”
“去。”
两个人又找了一辆车,往拉市海开。
路上陈默还是跟司机聊天,她靠着车窗看风景。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让人想睡觉。
到了地方,有人牵了两匹马过来。
“会骑吗?”陈默问。
“不会。”
“我教你。”
他扶她上马,自己在旁边牵着缰绳,慢慢地走。
马走得很稳,一颠一颠的,她抓着马鞍,有点紧张。
“放松,”他说,“别那么用力。”
她试着放松了一点,马还是走得很稳,慢慢地也就不紧张了。
“你看,”他回头看她,“不是挺好的?”
她点点头,笑了。
骑完马,去划船。
小船在湖上慢慢地漂,四周是山,是树,是蓝天白云。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水草,长长的,随着水流摆动。
陈默坐在船头,她坐在船尾。
“这几天,”他忽然开口,“开心吗?”
她想了想,点点头。
“开心。”
他笑了笑。
“那就好。”
她看着他,犹豫了一下,开口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他沉默了几秒,说:“再过几天吧,不急。”
“不回去没事吗?”
“有什么事?”他笑了笑,“又没人等我。”
她没说话。
船漂了一会儿,他又开口。
“你呢?什么时候回去?”
她看着水面,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可能再过几天,也可能不回去了。”
他转过头来看她。
“不回去?”
“嗯,”她说,“那边也没什么好回去的。”
他没问为什么,只是点点头,又把头转回去,看着远处的山。
船漂到湖心,他忽然开口。
“那天晚上在酒吧,你为什么选我旁边坐?”
她愣了一下。
“什么?”
“那天晚上,”他说,“酒吧里那么多空位,你为什么选我对面坐?”
她想了想,说:“因为你看起来不像坏人。”
他笑了。
“怎么看出来不像坏人?”
“眼睛。”她说。
他回过头来看她。
“眼睛怎么了?”
“亮。”她说,“坏人的眼睛没这么亮。”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声在湖面上散开,惊起几只水鸟,扑棱棱地飞远了。
傍晚回去,两个人又在那家小馆子里吃饭。
吃完饭,走在回酒店的路上,她忽然停下来。
“陈默。”
他回头看她。
“怎么了?”
她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说:“我今天晚上就走。”
他愣了一下。
“这么急?”
“嗯,”她说,“回去处理点事。”
他没说话,看着她。
过了几秒,他点点头。
“那我送你去机场。”
“不用,”她说,“我自己去就行。”
他没说话,还是看着她。
两个人站在路灯底下,谁也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高小月。”
“嗯?”
“以后还来吗?”
她看着他。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在灯光下,像两汪清水。
“不知道,”她说,“可能吧。”
他点点头。
“那我等你。”
她愣了一下。
“等我干什么?”
他笑了笑,没回答。
“走吧,”他说,“送你回酒店收拾东西。”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回走。
走到酒店门口,她停下来。
“就这儿吧。”她说。
他点点头。
她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只是笑了笑。
“这几天,谢谢你。”她说。
他摇摇头。
“谢什么。”
她转身往酒店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他还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冲他挥了挥手,他也挥了挥手。
然后她转身进去,没有再回头。
飞机起飞的时候,舷窗外是丽江的万家灯火。
她看着那些灯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云层下面。
旁边座位上没有人,她可以靠着窗户,看着自己的影子映在玻璃上。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是陈默的消息。
“一路平安。”
她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打了一行字回去:“谢谢。”
那边没有再回。
飞机穿过云层,窗外只剩下一片漆黑。
她把座椅调低,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出他的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笑意。
她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再见到他。
也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再见到他。
但此刻,在几千米的高空,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好像也不是那么糟糕。
至少还有一个人,会站在路灯底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里。
至少还有一个人,会发消息说一路平安。
至少还有一个人,眼睛是亮的。
飞机在黑暗中穿行,往东,往北,往那个她不知道还属不属于自己的地方飞去。
舷窗外,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知道,天亮了,太阳还是会升起来。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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