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小就住在这条老胡同里,一住就是四十多年,胡同里的人来来去去,唯独张大爷,像是扎了根的老槐树,一待就是一辈子。我们这帮老街坊,背地里没少喊他“老混蛋”,不是真恨,是又气又没法子,谁让他九十好几的人了,腰不弯背不驼,爬楼梯比我们年轻人还快,嗓门大得能震落房梁上的灰,身体硬朗得让三十多岁的小伙子都自愧不如。
张大爷无儿无女,老伴走得早,打我记事起,他就一个人住在胡同最里头的小平房里。那时候我们这帮半大孩子,总爱在胡同里疯跑,踢皮球、摔纸牌、爬墙头,只要一吵到张大爷,他准拎着个扫帚冲出来,也不打人,就追着我们骂,骂我们是“小兔崽子”“无法无天”,声音粗声粗气的,吓得我们撒腿就跑。那时候我们都怕他,觉得他是胡同里最凶的老头,背地里就叫他“老混蛋”,连路过他家门口,都得踮着脚,生怕被他逮着。
他这人脾气怪,倔得像头驴,还爱管闲事,胡同里不管大事小情,他都要插一杠子。谁家孩子放学不回家,他站在门口喊;谁家夫妻吵架,他冲进去劝,劝不好就一起骂;谁家垃圾没丢,他直接拎着丢到垃圾桶,回头还得敲人家门念叨半天。那时候大家都烦他,觉得他多管闲事,吃饱了撑的,可偏偏,他管的闲事,没一件是为了自己。
我记得我上小学那会儿,冬天特别冷,下着大雪,我放学忘了带钥匙,爸妈又加班,我蹲在胡同口冻得直哭。天渐渐黑了,雪越下越大,我吓得浑身发抖,这时候张大爷披着件旧棉袄走过来,二话不说把我拉进他家。他家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炉子烧得旺旺的,他给我煮了一碗热腾腾的面条,卧了两个鸡蛋,一句话没多说,就坐在旁边抽旱烟。我捧着碗,眼泪混着热气往下掉,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个凶巴巴的老头,好像也没那么坏。
从那以后,我对他的怕少了几分,可他依旧是那副臭脾气。我妈总跟我说,别跟张大爷置气,他是个苦命人,心是热的。后来我才慢慢知道,张大爷年轻的时候当过兵,打过仗,腿上还留过伤,退伍后在工厂干活,老实了一辈子,就是嘴不饶人。他无儿无女,却把胡同里的孩子都当成自己的娃,嘴上骂着,心里疼着。
胡同里谁家有困难,他总是第一个冲上去。前几年胡同口的李奶奶摔断了腿,儿女不在身边,张大爷每天早上帮她买早饭,扶她上厕所,一照顾就是大半年,没要过一分钱,没说过一句累。有人问他图啥,他眼睛一瞪:“图啥?住一个胡同就是一家人,能看着不管?”胡同里的下水道堵了,没人愿意掏腰包,他自己拿出退休金,请人来修,修完了还挨家挨户叮嘱,别往里面乱扔东西。
他这人还有个毛病,抠门。自己穿的衣服,补了又补,一双布鞋穿好几年,舍不得买新的,吃饭永远是粗茶淡饭,一块咸菜能吃好几顿。可每次街坊邻居有急事用钱,他只要有,绝不推脱,几百上千的拿,还不让人还。我们总笑他,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倒把钱往外撒,他就哼一声:“钱是身外之物,人活一辈子,良心比啥都重要。”
就这么个怪脾气的老头,一年年过去,胡同里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老房子翻修了一遍又一遍,他却始终守着那间小平房,身体好得让人吃惊。今年他已经九十三岁了,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绕着胡同走三圈,不拄拐杖,不喘粗气,回来还能自己劈柴、烧水、做饭。逢人就说,自己能吃能喝能睡,啥毛病没有,比医院里的小伙子都结实。
有一次我好奇,问他为啥这么大年纪了,身体还这么硬朗。他抽着旱烟,慢悠悠地说:“啥硬朗不硬朗,就是心里不装事,不亏心,不贪不抢,不跟人计较,白天吃得香,晚上睡得稳,身子自然就好。”我当时没太懂,后来慢慢琢磨,才明白他说的是实话。
他一辈子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没攒下什么家产,没享过什么大福,可他活得坦坦荡荡,活得问心无愧。他嘴硬心软,爱管闲事,脾气古怪,可胡同里的人,早就离不开他了。以前喊他“老混蛋”是气,现在喊他“老混蛋”,是亲,是依赖,是打心底里的敬重。
前几天我在胡同里碰到他,他正拎着菜篮子往家走,脚步轻快,精神头十足,看见我还笑着喊我:“小子,最近又胖了,多运动!”我看着他满头白发,却眼神明亮,腰板挺直,心里突然一阵发酸。这条老胡同,因为有了他,才有了烟火气,有了人情味,有了让人踏实的温度。
我们总以为,长寿是享出来的,是养出来的,可张大爷用一辈子告诉我们,真正的硬朗,从来不是吃多少补品,住多好的房子,而是心里有光,眼里有热,活得正直,活得善良,活得不亏欠任何人。
这个我们喊了几十年的“老混蛋”,是胡同里最普通的老头,也是最了不起的人。他九十多岁的身体里,装着一颗最滚烫的心,活成了我们所有人心里,最踏实的依靠。
往后的日子,只愿这个老混蛋,能一直这么硬朗下去,守着这条胡同,守着我们这些老街坊,岁岁平安,年年康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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