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71年,忽必烈抱着襁褓中的真金,波斯占星师看了一眼此子将承大统,稳固黄金家族百年基业!忽必烈听后,将其立为储君

公元1285年,深秋,大都皇城。

皇太子真金的病榻前,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草药味和绝望的气息。

曾经被誉为“儒雅贤明”的储君,此刻面如金纸,气息奄奄,枯瘦的手指紧紧抓着床沿,仿佛想抓住正在飞速流逝的生命。

床边,年逾古稀的忽必烈,这位一手缔造了庞大帝国的君王,正用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儿子。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君临天下的威严,只剩下了一个老父亲最原始的悲恸与恐惧。

“父汗……”真金的嘴唇翕动着,声音细若游丝,“儿臣……不孝……”

忽必烈猛地一颤,巨大的身躯晃了晃,他仿佛又回到了十四年前那个阳光刺眼的午后。

那个来自波斯的占星师,信誓旦旦地看着襁褓中的真金,用一种咏叹调般的语气说道:“此子将承大统,稳固黄金家族百年基业!”

百年基业?

忽必烈看着眼前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浑浊的眼泪终于滚落。

他想不通,到底是哪里出了错?是那个占星师骗了他,还是说,从一开始,他就被命运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01

时间拉回到1271年,大都。

初春的北国依然带着几分凛冽的寒意,但刚刚落成的皇城宫殿里,却温暖如春。

从西域运来的名贵地毯铺满了每一寸地面,踩上去悄无声息。巨大的铜制暖炉里,银霜炭烧得正旺,没有一丝烟火气,只散发出融融的暖意。

忽必烈,这位蒙古帝国的新任大汗,大元王朝的开国皇帝,正坐在主位上。

他已经不再年轻,常年的征战和殚精竭虑的国事,在他的额头上刻下了深深的沟壑,两鬓也染上了风霜。

然而,他那双如同草原雄鹰般锐利的眼睛,依旧闪烁着令人不敢直视的精光。

此刻,这位令整个亚欧大陆为之颤抖的君王,怀中却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襁褓。

襁褓里,是他最为钟爱的嫡子,真金。

小家伙睡得正香,粉嫩的小脸蛋在温暖的宫殿里透出健康的红晕,时不时砸吧一下小嘴,浑然不知自己的降生,给这座复杂的宫廷带来了怎样汹涌的暗流。

忽必烈的目光充满了慈爱,他用粗糙的指腹,轻轻地、笨拙地抚摸着儿子柔嫩的脸颊。

这是他的希望,是他百年之后,整个黄金家族的未来。

他推行汉法,重用儒臣,迁都大都,改国号为“大元”,桩桩件件,都触动了草原上那些守旧派蒙古贵族的神经。

他们视他为背叛了成吉思汗传统的“汉化”可汗,私下里,非议和串联从未停止。

他需要一个继承人,一个既能得到蒙古宗王认可,又能安抚中原汉地人心的继承人。

真金,就是他选定的答案。

然而,这个答案,似乎并不能让所有人满意。

殿下,一众王公大臣分列两侧,蒙古贵族们穿着传统的皮袍,神情倨傲,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怀疑。

而另一侧的汉臣们,则穿着宽袍大袖的朝服,低眉顺眼,却也在用眼角的余光,悄悄打量着御座上的那对父子。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平衡,仿佛一根绷紧的弦,随时都可能断裂。

忽必烈的皇后,察必,就坐在他的身侧。

这位聪慧而贤惠的女人,敏锐地感觉到了殿内压抑的气氛。她的脸上虽然带着得体的微笑,但放在膝上的双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她看了一眼丈夫,又看了一眼怀中的儿子,眼神深处,是与忽必烈如出一辙的忧虑。

就在这时,一个粗犷而又不合时宜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沉寂。

大汗,这小王子看起来,可真是白净啊。”

声音来自左侧蒙古贵族之首,一个身材魁梧如熊罴的壮汉。

他叫脱欢,是阿里不哥的旧部。在忽必烈与阿里不哥的汗位争夺战中,他是最后几个投降的宗王之一。

忽必烈虽然宽恕了他,并保留了他的爵位和封地,但所有人都知道,脱欢的心里,从未真正臣服。

他的这句话,看似是称赞,但那怪异的腔调,和“白净”这个词,却充满了浓浓的讽刺。

在崇尚勇武与力量的蒙古人看来,“白净”可不是什么好词。它代表着柔弱,代表着脱离了草原的艰苦环境,代表着被汉人的靡靡之风所腐蚀。

脱欢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几名蒙古贵族发出了低沉的附和笑声,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屑。

汉臣们则把头埋得更低了,生怕引火烧身。

忽必烈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如刀,直刺脱欢。

“脱欢,我的儿子,当然是最高贵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殿内的笑声戛然而止。

脱欢却丝毫不惧,他咧开大嘴,露出一口被奶茶浸染得微黄的牙齿,向前一步。

“大汗说的是,小王子流淌着黄金家族的血液,自然是最高贵的。”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只是,我听说大汗为小王子请了汉人的儒生做老师?难道我们蒙古人弯弓射雕的本事,还比不上他们之乎者也的酸腐文章吗?”

“草原的雄鹰,若是从小养在笼子里,喂着精细的米粮,将来还如何搏击长空?”

这番话,可谓是诛心之论!

他不仅是在质疑忽必烈对真金的教育方式,更是在煽动所有蒙古贵族,挑战忽必烈“汉化”政策的根本!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忽必烈的身上。

御座之上,忽必烈抱着真金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怀中的小家伙似乎感觉到了不安,轻轻地哼唧了两声,小小的眉头皱了起来。

忽必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

他知道,今天若是不能压下脱欢的气焰,那么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威信,将出现一道巨大的裂痕。

“脱欢,”忽必烈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我的儿子,将来要统治的,不仅仅是草原。他需要懂得汉人的智慧,才能驾驭这片广袤的土地。”

成吉思汗的子孙,不仅要有雄鹰的勇猛,更要有大海的胸怀!”

脱欢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大海的胸怀?大汗,恕我直言,我只看到汉人的软弱和狡猾!他们只会用一些阴谋诡计,迷惑我们草原上的好汉!”

他猛地一指殿外,眼神轻蔑地扫过那些汉臣。

“就像今天,大汗召我们前来,不是为了商议如何征伐南边的宋国,而是为了看一个什么……波斯来的占星师,给小王子看相?”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我们蒙古人的命运,只掌握在长生天和自己手中的马刀上!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异域的骗子来指手画脚了?”

脱欢的话,如同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他彻底撕下了伪装,将矛头直指忽必烈即将举行的仪式。

忽必烈为了给立储造势,特意请来了闻名西域的波斯占星大师,为真金占卜前程。

这本是他用来统一思想,昭示天命的手段,此刻却被脱欢当众斥为“骗术”。

察必皇后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紧张地看着忽必烈,手心已经满是冷汗。

大殿内的空气,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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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殿外传来一声悠长的通报。

“波斯占星大师,伊沙格,到——”

随着这声通报,一个身穿异域长袍的高瘦身影,缓缓走进了大殿。

来人约莫五十岁上下,高鼻深目,一头微卷的黑发用一根布带束在脑后,下巴上留着打理得一丝不苟的褐色胡须。

他的皮肤是健康的古铜色,眼神深邃而平静,仿佛一潭古井,不起丝毫波澜。

他就是伊沙格,据说能从星辰的轨迹中,窥见凡人的命运。

他手中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是在走进大殿后,对着御座上的忽必烈,不卑不亢地行了一个抚胸礼。

“伟大的可汗,您的仆人,伊沙格,向您致敬。”

他的蒙古话说得有些生硬,但吐字清晰,自有一股沉稳的气度。

忽必烈的目光从脱欢身上移开,落在了伊沙格身上,他紧绷的面部线条稍微柔和了一些。

“大师远道而来,辛苦了。”

脱欢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波斯人,眼中充满了鄙夷和敌意。

“你,就是那个能看透未来的占星师?”他用一种审问的口气问道。

伊沙格转过头,平静地看着脱欢,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我无法看透未来,”他缓缓说道,“我只是解读星辰的语言,命运的轨迹,早已由诸神在天穹之上写好。”

“哈!装神弄鬼!”脱欢不屑地啐了一口,“那你倒是解读解读,我脚下的这块地毯,下一刻是会飞起来,还是会钻出黄金?”

这粗鲁无礼的挑衅,让在场的汉臣们都皱起了眉头。

伊沙格却丝毫没有动怒,他甚至连看都没看地毯一眼。

“将军,星辰只关心帝国与君王的命运,不会在意一块地毯的琐事。”

他的回答,巧妙地将忽必烈和帝国抬高到了星辰关注的高度,而将脱欢的挑衅,归结为“琐事”。

脱欢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还被对方反过来羞辱了一番。

“好一张利嘴!”脱欢怒极反笑,“既然你这么能说,那我倒要考考你!”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制作精美的皮囊,那皮囊鼓鼓囊囊的,被绳子系得死死的。

“你若能说出这里面装的是什么,我就相信你有几分真本事!若是说不出来……”

脱欢的眼神变得凶狠起来,“那你就是欺骗大汗的骗子!按照我们蒙古的规矩,骗子,是要被马拖死的!”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哗然。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考较,而是赤裸裸的生死威胁!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们看向伊沙格,想看看这个波斯人会如何应对。

伊沙格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

他甚至没有看那个皮囊,只是再一次将目光投向了御座。

投向了忽必烈怀中的那个小小的,正在安睡的婴儿。

“大汗,”伊沙格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比起猜测一个皮囊里的死物,我更希望能看一看黄金家族的未来。”

他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

他完全无视了脱欢的威胁,直接将问题引向了今天真正的主题——为皇子真金占卜。

这一手四两拨千斤,玩得实在是高明。

它瞬间就将脱欢置于一个尴尬的境地:如果脱欢继续纠缠皮囊里的东西,就显得他小家子气,不顾国家大体;如果他不纠缠,那他刚才放下的狠话,就成了一个笑话。

忽必烈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的光芒。

他选择伊沙格,不仅仅是因为他占星师的名声,更是看中了他这份处变不惊的智慧。

“好。”忽必烈沉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那就请大师,为我的真金,看一看他的命运!”

他抱着孩子,从御座上缓缓站了起来。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大汗竟然亲自抱着储君,走下御座!这是何等的重视!

脱欢的脸色变得铁青,他死死地攥着手中的皮囊,关节因为用力而嘎嘎作响。

他感觉自己被无视了,被彻底地羞辱了。

他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03

忽必烈抱着真金,一步一步,走下高高的台阶。

他每走一步,殿内大臣们的心跳就仿佛跟着漏跳一拍。

这位征服了半个世界的君王,此刻的步伐却异常的平稳和轻柔,生怕惊扰了怀中的婴孩。

他走到大殿中央,在伊沙格面前站定。

“大师,请吧。”

伊沙格微微躬身,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襁褓中的真金身上。

那是一种非常奇特的目光,既不像医生那样审视,也不像长辈那样慈爱,而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观察。

仿佛真金不是一个活生生的婴儿,而是一颗遥远的、散发着微光的星辰。

整个大殿安静得掉一根针都能听见。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想要看清楚这位神秘的波斯占星师,到底要用什么样惊世骇俗的手段来占卜未来。

然而,伊沙格的动作,却让所有人都大失所望。

他没有拿出传说中的水晶球,也没有点燃奇怪的香料,更没有念诵任何神秘的咒语。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的目光从真金的额头,到眉眼,再到小巧的鼻子和嘴巴,最后,落在了真金那双紧闭着的小手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刻钟,两刻钟……

伊沙格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石化的雕像。

而忽必烈,也以一个父亲的姿势,抱着自己的儿子,同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耐心得令人心惊。

渐渐地,一些年轻的贵族开始有些不耐烦了。

他们交换着眼色,嘴角撇出不屑的弧度。

脱欢脸上的冷笑越来越浓,他几乎已经认定了,这个波斯人根本就是个故弄玄虚的骗子,他现在骑虎难下,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等会儿该如何用最恶毒的语言来嘲讽他,来揭穿这场骗局。

就在这时,伊沙格终于动了。

他缓缓地,伸出了一根手指。

不是去触摸,也不是去比划,他只是用那根手指,轻轻地指向了真金的眉心。

隔着大约一尺的距离,停住了。

“大汗,”伊沙格开口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来自遥远的天际,“您看到了吗?”

忽必烈一愣,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真金的眉心,光滑饱满,和其他婴儿并没有什么不同。

“看到什么?”忽必烈皱起了眉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解。

“看到了一颗帝星。”伊沙格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这颗星辰,明亮、沉稳,带着无与伦比的贵气。它虽然刚刚初生,光芒尚弱,但它的光辉,足以照亮整个东方的大地。”

伊沙格一边说,一边缓缓收回了手。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忽必烈,神情庄重而肃穆。

“此子,并非凡人。”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断言。

“他是上天赐予黄金家族的礼物,是稳定您庞大帝国基业的磐石!”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几乎是喊出了那句注定要被载入史册的预言:

“此子将承大统,稳固黄金家族百年基业!”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寂静的大殿中轰然炸响!

所有人都被这句惊世骇俗的断言给震得头皮发麻!

稳固黄金家族百年基业!

这是何等的分量!何等的荣耀!

就连忽必烈自己,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抱着真金的手臂都猛地一紧!

他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尽管他早就期望得到这样的结果,但当这句话真的从占星师的口中说出时,那种巨大的震撼和喜悦,依旧让他这位铁血君王,瞬间有些失神。

察必皇后的眼中,瞬间涌上了激动的泪水。她用丝帕紧紧捂住嘴,才没有让自己失声痛哭出来。

汉臣们纷纷跪倒在地,山呼道:“恭喜大汗!贺喜大汗!此乃天佑大元,社稷之福啊!”

而那些原本还心存疑虑的蒙古贵族,此刻也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他们中的一些人,已经露出了信服和敬畏的神色。

毕竟,“百年基业”这样的承诺,对于每一个黄金家族的子孙来说,都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然而,有一个人,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喜悦和信服,只有无尽的愤怒和不甘。

那就是脱欢。

04

“一派胡言!”

一声暴喝,如同晴天霹雳,瞬间打断了殿内的欢呼和朝拜。

脱欢涨红着脸,双目赤红,像一头被激怒的野牛,从人群中冲了出来。

“什么帝星!什么百年基业!全都是骗人的鬼话!”

他指着伊沙格,手指因为愤怒而剧烈地颤抖着。

“你这个来自西域的骗子!不过是说了几句大汗爱听的话,就想蒙蔽所有人吗?”

“我们蒙古人的命运,是靠马刀和鲜血打下来的,不是靠你这神神叨叨的几句话就能决定的!”

他的咆哮在大殿里回荡,让刚刚热烈起来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那些刚刚跪下去的汉臣,吓得匍匐在地,一动也不敢动。

那些刚刚露出信服神色的蒙古贵族,也纷纷收敛了表情,惊疑不定地看着脱欢和忽必烈。

他们知道,真正的风暴,现在才刚刚开始。

伊沙格看着状若疯虎的脱欢,脸上依旧平静。

“将军,我所说的,皆是星辰的启示。信与不信,在于你,而不在于我。”

“好一个在于我!”脱欢怒极反笑,他猛地将手中的皮囊摔在地上。

“那我就让你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力量!”

他一步步逼近伊沙格,高大的身躯带着强烈的压迫感。

“你说他是帝星,是未来的大汗?好!那我就要看看,他有没有这个资格!”

脱欢的眼神变得无比疯狂和危险。

“我们蒙古人的规矩,未来的汗,必须是草原上最勇猛的雄鹰!他必须在襁褓中就能闻惯血腥,在摇篮里就能抓住刀柄!”

“而不是像个汉人的娇小姐一样,被人抱着,听着这些虚伪的奉承!”

他的话越来越出格,越来越放肆。

这已经不是在质疑预言,而是在公然挑战忽必烈的权威,侮辱未来的储君!

“脱欢!你放肆!”

察必皇后终于忍不住了,她厉声喝道,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

然而,脱欢根本不理会她,他的眼中,只有御座前那个被层层保护起来的婴儿。

一种嫉妒和怨毒,在他的心中疯狂滋长。

凭什么?

凭什么他阿里不哥的子孙就要在草原上忍受风沙,而他忽必烈的儿子,却能在这里享受荣华富贵,被定为天命所归的继承人?

这不公平!

长生天绝不会做出这样不公平的决定!

“够了!”

忽必烈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蕴含着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他将真金轻轻地交给身后的察必皇后,然后缓缓转过身,正视着脱欢。

“脱欢,看在你死去的父亲的份上,我一再容忍你。”

“但是,你今天,过界了。”

忽必烈的眼神,变得和草原上最凶狠的孤狼一样,充满了致命的危险。

“你是在质疑我的决定,还是在质疑……我这个大汗?”

恐怖的威压,如同实质般笼罩了整个大殿。

一些胆小的官员,已经吓得浑身发抖,几乎要瘫软在地。

脱欢在这股威压之下,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起来。

但他没有退缩。

多年的积怨和不甘,在酒精和嫉妒的催化下,已经让他失去了理智。

他猛地从腰间拔出了自己的蒙古短刀!

“锵”的一声脆响,让所有人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在大汗面前拔刀,这是等同于谋反的大罪!

“大汗!”

“护驾!”

周围的侍卫们发出一声呐喊,瞬间围了上来,明晃晃的刀枪对准了脱欢。

脱欢却狂笑起来,他用刀指着伊沙格,又指向那些瑟瑟发抖的汉臣。

“我不是要造反!”

“我只是要戳穿这个骗局!我要让所有人看看,汉人的把戏,和这些江湖骗子,是多么的不堪一击!”

“我要用我们蒙古人最古老、最神圣的方式,来验证这个所谓的‘天命’!”

他说着,突然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没有冲向忽必烈,也没有冲向伊沙格。

他的身体猛地一转,如同一头猎豹,目标直指忽必烈身后,那个抱着婴儿,已经吓得花容失色的察必皇后!

他的目标,是真金!

05

“啊!”

察必皇后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下意识地将怀中的真金抱得更紧,连连后退。

但她一个弱女子,如何能快得过一个身经百战的蒙古悍将?

脱欢的速度快如闪电,侍卫们的包围圈瞬间被他撕开一个缺口。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狰狞而疯狂的笑容,手中的短刀在宫殿温暖的灯火下,闪烁着嗜血的寒光。

“不要碰我的儿子!”

忽必烈的怒吼声响彻大殿。

这位年过半百的君王,在这一刻爆发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力量和速度。

他的身体像一堵墙一样,瞬间横在了脱欢和察必皇后之间。

那双曾经指挥千军万马的手,死死地抓住了脱欢持刀的手腕。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忽必烈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硬生生挡住了脱欢的冲击。

脱欢只觉得自己的手腕,像是被一把铁钳给夹住了,无论他如何用力,都无法再前进分毫。

他抬起头,对上了忽必烈那双燃烧着熊熊怒火的眼睛。

那里面,是君王的震怒,是兄长的失望,更有一个父亲保护幼崽时的原始杀意。

“脱欢……”忽必烈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你……在找死!”

脱欢的心猛地一颤,在那一瞬间,他从忽必烈的眼神里看到了死亡。

一丝恐惧,终于从他被怒火烧昏的头脑中升起。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大汗!”他嘶吼着,试图为自己的行为辩解,“我只是想证明!证明他到底是不是长生天选中的雄鹰!”

“如果他真是天命所归,区区一把刀,又怎么能伤到他?”

“如果他连这点考验都经受不住,那他就不配做我们蒙古人的大汗!”

他这番话,看似是为了验证预言,实则是将了忽必烈一军。

如果忽必烈因为这个威胁而惩罚他,那岂不是说明,忽必烈自己也对这个“天命”心存疑虑?

如果忽必烈不敢让真金接受这个“考验”,那伊沙格刚刚建立起来的“神谕”,就会立刻崩塌,沦为笑柄。

这是一个恶毒无比的阳谋!

大殿内,所有的蒙古贵族都沉默了。

脱欢的话,虽然疯狂,却也说出了一部分他们的心声。

他们敬畏忽必烈,但他们更崇拜力量和勇气。

一个需要被层层保护,不敢面对刀锋的继承人,确实很难得到他们发自内心的拥戴。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把被忽必烈死死攥住的短刀上。

那把刀,仿佛成了整个帝国命运的裁决者。

忽必烈感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有担忧,有猜忌,有审视,更有幸灾乐祸。

他感觉自己的手心,已经全是冷汗。

他可以一招就扭断脱欢的脖子,但他不能。

脱欢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是庞大的、思想守旧的蒙古宗王势力。

杀了他,很简单。

但因此引发的内乱和猜忌,却可能动摇整个大元王朝的根基。

可若是不杀他,任由他用刀指着自己的妻儿,指着帝国的储君,他这个大汗的威严何在?

他陷入了一个两难的绝境。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沉默着的波斯占星师伊沙格,突然再次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大汗,无需动怒。”

“既然将军想要验证天命,那便让他验证好了。”

什么?!

伊沙格的话,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就连忽必烈,也难以置信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让脱欢验证?怎么验证?

难道真的要让那把锋利的刀子,去靠近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吗?

这简直是疯了!

脱欢也是一愣,随即狂笑起来。

哈!你听到了吗,大汗!连这个骗子自己都同意了!”

“来!让我们所有人都看看,这所谓的‘帝星’,到底成色如何!”

他一边吼着,一边试图挣脱忽必烈的钳制。

伊沙格却缓缓摇了摇头。

“将军,你误会了。”

他看着脱欢,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怜悯。

“天命,是用来顺从的,不是用来挑战的。”

“挑战天命的人,只会为自己招来灾祸。”

说完,他不再理会脱欢,而是对着忽必烈,深深地鞠了一躬。

“大汗,请您放开他。”

“相信星辰的指引,也请您,相信王子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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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必烈的大脑一片轰鸣。

放开他?

他看着伊沙格那双深邃得不见底的眼睛,又看了看怀中妻子那张泪水涟涟、写满惊恐的脸。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脱欢那张因为疯狂和兴奋而扭曲的脸上。

他能感觉到,脱欢手腕上的肌肉在剧烈地颤抖,那是一种嗜血的渴望。

只要自己一松手,那把淬着西域剧毒的短刀,会毫不犹豫地刺向自己的儿子。

理智告诉他,这绝对不行!这是拿自己儿子的性命,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的预言!

他是大汗,是君王,他从不相信命运,只相信自己手中的力量!

可是……

伊沙格那句“挑战天命的人,只会为自己招来灾祸”,又如同一道魔咒,在他耳边不断回响。

今天,他若是以强权压下脱欢,固然能保住真金一时,但“天命”的裂痕,却将永远无法弥补。

那些蒙古宗王们,会永远在心里埋下一根刺:大汗的储君,是个不敢接受考验的懦夫。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

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松开了自己的手指。

06

“不!大汗!”察必皇后发出了绝望的哭喊。

脱欢的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他没有丝毫犹豫,手腕猛地一抖,摆脱了束缚!

那柄闪烁着死亡寒光的短刀,化作一道银色的闪电,直直地刺向了察必皇后怀中的襁褓!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忽必烈死死地盯着脱欢手中的那柄淬着寒光的蒙古短刀,刀尖距离真金的襁褓,不过三寸。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是相信这虚无缥缈的星象,还是相信自己手中的刀?

一个错误的决定,黄金家族的基业,将在此刻,分崩离析。

07

“铛!”

一声清脆到诡异的声响,划破了死寂。

那不是刀锋入肉的闷响,也不是骨骼碎裂的脆响,更像是金属撞击玉石的声音。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放慢。

他们看到,脱欢那势在必得的一刺,在距离襁褓一寸的地方,戛然而止。

阻止他的,不是什么神兵利器,也不是突然杀出的护卫。

而是一只小手。

一只粉嫩的、肉嘟嘟的、属于婴儿的小手。

不知何时,原本在安睡中的真金,已经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清澈明亮,如同草原上最干净的湖泊般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哭泣,只有一片纯粹的好奇。

他似乎是被眼前这个亮晶晶的东西吸引了,伸出小手,不偏不倚,正好抓住了那锋利无比的刀尖。

他甚至还“咯咯”地笑出了声,仿佛抓住了一个有趣的新玩具。

脱欢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感觉自己的手腕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那股力量不来自于婴儿的手,而来自于他自己的内心深处。

他看着那双纯净无邪的眼睛,看着那个抓着刀尖,笑得一脸天真的婴儿,一股彻骨的寒意,从他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手中的,是百炼精钢打造,吹毛断发的利刃,上面甚至可能还喂着见血封喉的毒药。

可在这个婴儿手中,它仿佛就是一根无害的木棍。

这……这怎么可能?

这比看到神明显灵,比看到天降惊雷,还要让他感到恐惧和震撼!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压抑不住的、由低沉转向狂放的笑声,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

是忽必烈。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看着那只抓着刀尖的小手,看着那张天真无邪的笑脸,先是震惊,然后是狂喜,最后,是无与伦比的骄傲!

他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如释重负的喜悦和身为父亲的自豪。

“好!好儿子!真不愧是我忽必烈的种!”

“生在马上,握着刀枪!这才是我们黄金家族的子孙!”

他的笑声,如同拥有魔力一般,瞬间驱散了笼罩在大殿上空的阴霾。

那些原本惊恐万状的侍卫、大臣,此刻也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脸上的表情从惊骇,慢慢变成了敬畏。

“天佑大元……”

“神迹!这一定是神迹啊!”

不知是谁先开始,汉臣们再次跪倒在地,这一次,他们的叩拜,发自肺腑。

而那些蒙古贵族,他们的震撼更是无以复加。

他们看向真金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审视和怀疑,而是发自血脉深处的认同和崇拜!

一个在襁褓中就敢于抓住刀锋的婴儿!

这比任何天花乱坠的预言,都更能证明他的不凡!

这才是他们愿意追随的,草原雄鹰的后代!

脱欢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想要抽回自己的刀,却发现那只小小的手,看似柔软,却蕴含着一股让他难以挣脱的力量。

或者说,是他自己,已经失去了再次挥刀的勇气。

他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最后变得一片死灰。

他知道,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不是输给了忽必烈的权势,也不是输给了那个波斯骗子的花言巧语。

他是输给了眼前这个他想亲手毁灭的“天命”。

08

“现在,将军还认为,这是一个骗局吗?”

伊沙格的声音,悠悠地响起。

他缓步走到脱欢的面前,脸上没有胜利者的嘲讽,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平静。

脱欢失魂落魄地看着他,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伊沙格的目光,越过脱欢,看向御座之上的忽必烈。

“伟大的可汗,星辰的轨迹,从不说谎。”

“我所看到的,不仅仅是王子的星盘,还有将军您的。”伊沙格的目光,重新落回脱欢的身上。

“您的命星,本是一颗勇猛的战星,但它最近,却被嫉妒和怨恨的乌云所遮蔽。我早就看到,这股乌云,将在今日,化作一场血光之灾。”

伊沙格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悲悯。

“我之所以请求大汗放手,并非是想用王子的性命去冒险。”

“而是因为我同样看到了,王子的帝星,光芒万丈,自带破除一切邪祟的力量!任何试图靠近它的黑暗,最终都只会被它的光芒所净化,或是……自我毁灭。”

他的这番话,如同神谕,再次震撼了在场的所有人。

原来,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不是在赌,而是在用一场精心设计的,无可辩驳的“现实”,来上演一场“天命”的剧本!

他让脱欢自己,成为了证明预言真实性的最佳道具!

忽必烈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他看着伊沙格,这个来自波斯的异乡人,心中第一次生出了真正的敬畏。

这个人,看透的不是星辰,而是人心!

他知道脱欢的鲁莽和不甘,知道自己的两难和决断,甚至……他可能已经看透了自己儿子与生俱来的不凡。

这场看似惊心动魄的危机,从头到尾,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至于这个……”伊沙格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被脱欢丢在地上的皮囊上。

脱欢浑身一颤,像是被人揭开了最后的遮羞布。

伊沙格并没有去捡,只是淡淡地说道:“将军,您不必打开了。”

“这里面装的,并非金银财宝,也不是什么稀世奇珍。”

“而是一捧土。”

脱欢的瞳孔猛地一缩!

伊沙格仿佛没有看到他的表情,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那是来自您故乡斡难河畔的泥土。您将它带在身边,是想时刻提醒自己,不要忘记黄金家族的荣耀,不要忘记成吉思汗的铁蹄是从哪里踏出的。”

“您认为大汗推行汉法,是背叛了草原的传统。您想用这捧土,来质问大汗,是否还记得自己的根。”

“可惜……”伊沙格轻轻地叹了口气,“您用错了方式。您被心中的怨恨蒙蔽了双眼,让这捧代表着荣耀和根源的圣土,蒙上了耻辱的灰尘。”

“你……你怎么会知道?!”

脱欢终于崩溃了,他发出了野兽般的嘶吼,那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这个秘密,是他心中最深的执念,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这个波斯人,简直就是个魔鬼!他能看穿一切!

大殿之上,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伊沙格,又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看着脱欢。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打脸了。

这是降维打击。

伊沙格用他那神鬼莫测的智慧,将脱欢的肉体、精神、乃至他最后的尊严,都碾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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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来人。”

忽必烈冰冷的声音,终于响起。

他缓缓走下台阶,从真金那依旧紧握的小手中,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取过了那柄短刀。

真金似乎有些不舍,小嘴一撇,但看到父亲威严的脸,又把手缩了回去,只是好奇地看着。

忽必烈拿起那柄刀,刀尖上,竟然没有一丝血迹,甚至连一点婴儿皮肤的划痕都没有。

他用手指弹了一下刀身,发出“嗡”的一声清鸣。

“好刀。”

忽必烈淡淡地评价了一句,然后,他走到了已经瘫软在地的脱欢面前。

“脱欢,你不是想用我们蒙古人最古老的方式,来验证储君吗?”

脱欢面如死灰,一言不发。

“很好,”忽必烈将手中的短刀,倒转过来,将刀柄递到脱欢面前,“现在,我给你这个机会。”

“用它,对着你自己的胸口,像个真正的蒙古汉子一样,去向长生天证明你的勇气。”

冰冷的刀柄,碰触到脱欢的手。

脱欢浑身剧烈地一抖,仿佛被烙铁烫到了一般,惊恐地向后缩去。

他看着那柄曾经给予他无限勇气的短刀,此刻,却如同看到了索命的毒蛇。

让他自尽?

他不敢。

刚才那股挑战一切的疯狂,早已在婴儿天真的笑声中,灰飞烟灭。

剩下的,只有对生死的恐惧,和无尽的悔恨。

“不敢吗?”

忽必烈的声音里充满了失望和鄙夷。

“一个连面对自己错误,和面对死亡的勇气都没有的人,也配谈论黄金家族的荣耀?”

他收回短刀,环视了一圈那些噤若寒蝉的蒙古贵族。

“你们都看清楚了!”

“这就是挑战天命,质疑储君的下场!”

“我忽必烈,是长生天选定的大汗!我的儿子,就是未来的大汗!谁敢不服,脱欢,就是他的榜样!”

忽必烈将那柄短刀,猛地插在了脱欢面前的地板上,刀身兀自颤抖,发出嗡嗡的悲鸣。

“我不会杀你,脱欢。”

“杀了你,只会脏了真金王子的手,脏了这把见证了神迹的刀。”

“我罚你,永远镇守北方最苦寒的边境,没有我的命令,终生不得踏入大都一步!”

“你不是怀念草原的传统吗?那你就去和草原的北风与野狼为伴吧!”

“至于你的爵位和封地,将由你的长子继承。我希望他,能比你更懂得,什么叫做敬畏!”

这个惩罚,比杀了他还要残酷。

对于一个习惯了权力中心和荣华富贵的宗王来说,被流放到不毛之地,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取代自己的一切,这是一种精神上的无期徒刑。

脱欢的身体彻底垮了,他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口中发出了意义不明的呜咽声。

忽必烈不再看他一眼,转身,面对所有的大臣。

他高高举起怀中的真金,用尽全身的力气,向整个帝国宣告:

“朕今日,册封皇子真金,为皇太子!”

“立东宫,以固国本!”

“此乃天命所归,人心所向!”

“山呼万岁——!”

殿内,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淹没了一切。

在这一刻,真金储君的地位,再也无人可以动摇。

伊沙格的预言,以一种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方式,在所有人面前,得到了最完美的验证。

10

风波平息后的当晚,东宫。

刚刚被册封为皇太子的真金,早已在温暖的锦被中安然入睡。他粉嫩的脸蛋上,还挂着一丝甜甜的笑意,仿佛在梦中,还在玩弄着那把亮晶晶的“玩具”。

忽必烈坐在床边,久久地凝视着自己的儿子。

白天的惊心动魄,此刻想来,依旧让他心有余悸。

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想要去触摸一下儿子的脸颊,却又在半空中停住,生怕惊扰了他的好梦。

“大汗,还在为白天的事后怕吗?”

身后,传来察必皇后温柔的声音。

她端着一碗参汤,轻轻地走了过来。

忽必烈回过神,叹了口气,接过参汤,却没有喝。

“我不是后怕,”他沉声说道,“我是在想,我今天,是不是做错了。”

“我竟然,真的放开了手……我把我们儿子的命,交给了那个波斯人的一句预言。”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自责。

作为一个父亲,这是一种近乎于背叛的行为。

察必皇后在他身边坐下,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

“不,大汗,您没有做错。”

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您是君王,然后才是父亲。您要考虑的,是整个帝国的未来。”

“今天,您若是不放手,用强权压下了脱欢,固然能保真金一时平安。但从此以后,‘储君是靠大汗庇护的懦夫’这种流言,就会像草原上的野草一样,烧不尽,吹又生。”

“您放开的,不是真金的性命,而是您对那些守旧势力的最后一丝妥协。您用这一放,换来了真金未来数十年无可动摇的地位,换来了帝国的长治久安。”

忽必烈闻言,身体一震,他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妻子。

他从未想过,这位平日里只关心后宫琐事的皇后,竟然将局势看得如此透彻。

“我……我只是一个妇道人家,这些,都是白天听伊沙格大师说的……”察必皇后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忽必烈的目光,穿过窗棂,望向了那片深邃的夜空。

伊沙格。

那个神秘的波斯人。

在册封大典之后,忽必烈曾单独召见他,赏赐了他无数的金银财宝,并许诺他国师之位。

然而,伊沙格却全部拒绝了。

他只是说:“伟大的可汗,我的使命已经完成。星辰告诉我,我的下一站,在遥远的南方。那里,还有另外一段命运,在等待着我去见证。”

说完,他便悄然离去,如同他来时一样神秘,没有带走一片云彩。

忽必烈当时不解,现在,他似乎有些明白了。

伊沙格就像是命运派来的一位信使,他不是来改变命运,也不是来创造命运。

他只是在最关键的时刻,出现,然后将那封写好了的信,递到你的手中。

至于你是选择相信,还是选择丢弃,全看你自己。

而今天,自己选择了相信。

事实证明,他赌对了。

“是啊,”忽必烈喃喃自语,“稳固黄金家族百年基业……这个代价,太大了……”

他终于端起那碗已经有些微凉的参汤,一饮而尽。

那股苦涩中带着甘甜的味道,仿佛就是他此刻的心情。

11

岁月流转,时光飞逝。

脱欢事件,如同投入历史长河中的一块小石子,虽然曾激起巨大的波澜,但很快便被更加汹涌的时代浪潮所淹没。

册封为皇太子之后,真金没有辜负所有人的期望。

他在忽必烈的精心安排下,接受了最顶级的儒家教育,师从许衡、姚枢等一代大儒。

他仁爱、孝顺、聪慧、贤明,完美地将蒙古人的勇武和汉人的智慧结合在了一起。

他设立“大司农司”,劝课农桑;他主持编修《至元新格》,完善法律;他保护汉族文人,使得元初的文化不至于断绝。

在他的影响下,原本尖锐的蒙汉矛盾,得到了极大的缓和。

他就像伊沙格预言的那样,成为了一块坚不可摧的“磐石”,牢牢地稳定着这个新生帝国庞大的基业。

朝野上下,无论是蒙古宗王,还是汉族士大夫,都对他心悦诚服,将他视为帝国未来的希望。

忽必烈更是将他视为自己最完美的杰作,将越来越多的国事交由他处理,几乎将他当成了“副皇帝”。

那句“稳固黄金家族百年基业”的预言,似乎正在完美地实现。

然而,命运,总是喜欢在最光明的地方,投下最浓重的阴影。

公元1285年,深秋。

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击倒了这位正值壮年的皇太子。

起初只是寻常的风寒,但很快,病情便急转直下,御医们用尽了所有的方法,却丝毫无法阻止他生命力的流逝。

那个曾经在襁褓中就敢于抓住刀锋的“天命之子”,此刻,却虚弱地躺在病榻上,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

消息传来,年逾七十的忽必烈,如遭雷击。

他不顾一切地冲到真金的寝宫,看到儿子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时,这位一生都未曾低头的帝王,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

“父汗……”

真金艰难地睁开眼睛,看到父亲那张写满悲痛的脸,浑浊的眼泪,从他的眼角滑落。

“儿臣……不孝……不能……为您养老送终了……”

“胡说!”忽必烈咆哮道,声音却在剧烈地颤抖,“你是太子!是天命所归的储君!你不能死!朕不准你死!”

他仿佛又回到了十四年前那个阳光刺眼的午后。

那个波斯占星师伊沙格,信誓旦旦地看着襁褓中的真金,用一种咏叹调般的语气说道:

“此子将承大统,稳固黄金家族百年基业!”

承大统?

稳固百年基业?

忽必烈看着眼前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一股被欺骗的巨大愤怒和悲伤,涌上了心头。

他想不通,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难道,那个波斯人,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他当年的那场豪赌,终究,还是错付了吗?

就在他心神俱裂,几乎要崩溃的时候。

真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了他的手。

“父汗……儿臣……虽死无憾……”

“儿臣……为大元……守了十四年的……国本……”

“儿臣的……儿子,铁穆耳……他……他会……继承儿臣的遗志……他会……成为一个……好皇帝……”

说完这句话,真金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的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忽必烈僵在原地,真金临终前的话,如同惊雷一般,在他的脑海中炸响。

守了十四年的国本……

铁穆耳……

他猛然间,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已经冰冷的儿子,又抬头,望向了窗外那片无尽的苍穹。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波斯人深邃的眼睛。

承大统……

原来,“承大统”,不一定是要自己坐上那个位置。

而是承接下这治国理政的“大道统绪”!

真金用他的一生,完美地诠释了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汉法继承人,他将这条道路铺平,然后,交给了自己的儿子,忽必烈的孙子,铁穆耳!

稳固百年基业……

正是因为有了真金这十四年无可动摇的储君地位,才使得忽必烈晚年没有了汗位继承的纷争,才使得帝国平稳地过渡到了第三代!

他用自己的生命,成为了那块奠基石!

他的一生,就是那个“稳固”本身!

忽必烈抱着真金冰冷的身体,老泪纵横。

这一刻,他终于读懂了那个横跨了十四年的预言。

原来,那不是一个关于荣耀和登基的预言,而是一个关于奉献和牺牲的预言。

伊沙格没有骗他,天命也没有欺骗他。

只是命运的宏大与残酷,远远超出了一个凡人父亲所能承受的范围。

真金没有坐上龙椅,但他用自己的一生,为庞大的帝国更换了前行的轨道,确保了巨轮在未来的航向上,不会偏离。

他就是那个“大统”,他就是那“百年基业”本身。

许多年后,当真金的儿子,元成宗铁穆耳,继承了皇位,继续推行着“以儒治国”的方略,使得大元王朝迎来了又一个平稳的时期。

人们才终于明白,那个十四年前的预言,早已用一种最沉重,也最伟大的方式,应验了。

一个人的命运,在宏大的历史叙事中,或许只是短短的一行注脚。

但这行注脚,却可能决定了整个篇章的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