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六十二岁,老伴走得早,这辈子就一个闺女,打小疼到大,结果一毕业就扎去了法国,一待就是八年。

这八年里,我守着上海那套老房子,从一开始天天盼着视频,到后来慢慢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病、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发呆。年轻人有年轻人的世界,这话我懂,可懂归懂,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滋味,只有自己知道。

闺女刚去法国那几年,逢年过节还会说要回来,机票都看好了,最后不是因为工作忙,就是因为孩子小不方便,一拖再拖,拖到后来,连提都不提了。我也识趣,从来不多问,怕给她添压力,怕她觉得我黏人,更怕听到她为难的语气。

上海的房子不大,但地段好,这些年房价涨得厉害,身边老邻居要么跟着孩子去了外地,要么回了老家养老,整栋楼里越来越冷清。我一个人住在闹市区,反而觉得更孤单。出门是车水马龙,进门是安安静静,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去年冬天,我重感冒发烧,半夜爬起来找药,差点摔在地上。那一瞬间我突然想明白了,孩子再好,远在天边也摸不着,与其守着一套房子熬日子,不如回小县城,找个清净地方,安安稳稳过完剩下的日子。

我没跟女儿商量,自己找了中介,把房子挂了出去。卖房子那天,我在老屋里坐了整整一下午,摸着墙上女儿小时候画的涂鸦,看着她从小到大的奖状,眼泪没忍住掉了下来。这房子装着我半辈子的念想,可我知道,再留着,也只是个空壳。

办完手续,我揣着钱,回了老家那个小县城。花不多的钱,买了一套带小院子的一楼房子,简单装修了一下,摆上几张老家具,日子一下子慢了下来。

早上出门买早点,听着街坊邻居地道的家乡话,傍晚在河边散步,吹着风,不用挤地铁,不用听嘈杂的喇叭声,心里踏实多了。我以为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逢年过节跟女儿视频几句,等动不了了,就去养老院,安安静静走完一生。

我从来没怪过女儿,真的。她在法国成家立业,有自己的家庭和生活,文化不一样,环境不一样,回来一次不容易,我都理解。只是偶尔夜深人静,会翻一翻她小时候的照片,心里轻轻叹口气。

就在我以为,我们这辈子大概就是隔着屏幕,走完剩下的路时,那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晒太阳,手机突然响了。

是女儿发来的消息,不是往常那种客套的问候,短短一句话,让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

她说:“妈,我想回家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眼睛一下子就模糊了。

八年了,从我送她去机场,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安检口,到今天,她第一次说,想回家。

我没有立刻回消息,不是生气,也不是委屈,就是突然鼻子发酸,所有的等待、孤单、想念,在这三个字面前,一下子全都涌了上来。

我曾经以为,她会在法国扎根一辈子,再也不会回来长住;我以为我这辈子,只能在回忆里看着她长大,在视频里看着她变老;我以为我卖了上海的房子,就是彻底放下了盼着她回来的念头。

可现在,她告诉我,她想回家。

我坐在小院子里,晒着暖暖的太阳,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不是难过,是终于等到了的那种踏实,是心里那块空了八年的地方,突然被填满的感觉。

我回了她三个字:“妈等你。”

这辈子做父母,图的从来不是孩子大富大贵,不是留在身边养老,只是盼着她平安、快乐,累了的时候,知道家还在,妈还在,随时都能回来。

我卖了上海的房子,回到小县城,不是放弃了她,而是把家,安在了她随时能找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