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6月22日，开封城头刚换上红旗，炮声还没完全平息。前线将领都以为，接下来要守住这座拿下的省会城市，再图后计。
结果，粟裕一道命令下来——撤。就这一个字，把所有人整懵了。城是我们打的，现在说扔就扔？这不是把到嘴的肉往出吐吗？没人理解，也没人敢当场质疑。
直到战役结束，毛主席看完战报，说了一句话：“粟裕真高明啊。”这一仗，到底高明在哪？
时间要往前拨半年。1948年初，毛泽东的战略意图是：抽调华野主力渡江南下，以牵制敌军、减轻中原压力。这个方向，已经明确写进了电报，发到粟裕案头。
换一般的将领，接令执行就完了。粟裕没有。他把自己关在作战室里，把华东、中原两块战场的地图反复对比，越看越觉得这个部署有问题。
1948年1月22日，他向中央军委发出第一封建议电报。意思很直接：刘邓、陈谢、陈粟三路大军，与其渡江分兵，不如集中在中原黄淮地区打大歼灭战，一口气消灭敌人的有生力量。电报末尾，他写下八个字——“斗胆直陈，尚盼裁示。”
毛泽东把这封电报逐字圈点，但中央军委的决策没变，渡江计划维持原状。粟裕没有继续吵，执行命令，等。
到了1948年4月18日，他再次上书，建议华野三个纵队暂缓渡江。这已经是第三次建言。近乎固执的坚持，终于让毛泽东决定，把陈毅、粟裕叫到中央当面谈。
1948年4月30日至5月7日，中共中央在阜平县城南庄召开书记处扩大会议。粟裕在会上提出：华野三个纵队不渡江，留在黄淮地区集中打大仗，少则四个月、多则八个月，目标是歼灭敌人五六个至十一二个正规旅。
中央书记处研究后，采纳了这个建议，史称“城南庄决策”。豫东战役，由此有了战略前提。
这三封电报，放在今天看也是惊人的。
一个前线将领，三次建议否定中央已定的军事部署，在共产党高级军事指挥官中近乎绝无仅有。粟裕不是不知道风险，他只是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一仗打在哪里，分量完全不同。
城南庄决策拍板之后，粟裕回到前线，开始寻找战机。这一找，就是整整一个多月，方案改了四次。
1948年5月18日，华野第一个方案出炉：南渡黄河，在肥城、长清一带围歼敌整编第5军。方案刚定，情报来了——整编第5军主力已经南移，目标跑了。方案作废，立刻调整。
第二个方案是追着整编第5军南下找打，但敌人始终不肯在对我有利的地形上露头。胡琏的整编第11师打法顽强、不轻易冒进；邱清泉的第5军绰号“邱疯子”，外表凶猛，关键时刻却极度谨慎，死活不上钩。
方案三，方案四，接连落空。前线一度陷入被动，连陈士榘都几次判断失误。粟裕没有发火，只说了一句话：“摸不清它，就让它自己走出来。”
这话说完，他继续盯着地图。
6月15日，局面突然出现转机。华野第3、第8纵队此时已移动到通许、睢县、杞县一带，距开封不足一日行程。更关键的是，顾祝同和邱清泉的注意力，此刻还牢牢盯在鲁西南，根本没想到刀会转向开封。
粟裕当机立断：改打开封。
6月16日，他向中央军委提出“先打开封，后歼援敌”的方案，同时命令部队执行。毛泽东第二天回电：“完全同意，情况紧张时，独立处置，不要请示。”
这句“不要请示”，是放权，也是信任。从这一刻起，粟裕可以放开手脚打了。
6月17日，华野发起攻城。开封守军名义上是整编第66师加上河南省保安部队，账面上将近2.5万人，但正规军只有1万多人，其余都是保安性质的拼凑兵力，指挥系统更是一团乱。
省主席刘茂恩管保安部队，整编第66师师长李仲辛管正规军，两套系统互不配合，军令下达时，保安部队往往推诿拖延，正规军又不愿配合地方。城墙高厚、粮草充足，蒋介石自信地认为开封至少可守十日，可他根本没料到，守城的裂缝，早就埋在自己内部了。
没给守军任何喘息时间。重炮集中轰击同一突破口，炮弹一发接一发打下去，城门一角开始塌陷，爆破组趁乱贴近城门埋设炸药，缺口撕开，步兵涌入，巷战瞬间展开。
6月22日，开封宣告解放。这是解放军在关内攻克的第一座省会城市。从攻击发起到城池易手，仅仅五天。
捷报传出，前线一片振奋。所有人都以为，下一步是守住开封、依托坚城再求战机。粟裕的命令让人完全没想到——弃城。
这背后的逻辑，粟裕看得很清楚：开封守不住。邱清泉兵团和区寿年兵团已经合力增援，两路大军压来，凭华野在城内的兵力，坚守只是等死。真正的机会，在城外。
6月26日，粟裕命令第3、第8纵队主动撤出开封，向通许方向转移，刻意暴露撤退迹象。
效果立竿见影。邱清泉以为华野主力已经消耗过大、不敢久留，判断追击有利，当即命令第5军快速南下猛追。这一追，邱清泉兵团前出过猛，与本来并肩而进的区寿年兵团之间，被硬生生拉开了40公里的间隙。
粟裕等的，就是这40公里。
华野主力没有追胡琏，也没有缠邱清泉，而是在夜色掩护下迅速穿插，插进邱、区两兵团之间的空隙，把区寿年兵团单独切出来，合围成形。
区寿年兵团组建时间不长，部队成分复杂，战斗力远不及第5军和整编第11师。此前依托邱清泉的掩护还能维持阵型，如今侧翼全空，根本没有坚城可依，没有强援可望。等区寿年察觉异常时，四周已是红旗涌动。
6月29日至7月2日，区寿年兵团被彻底歼灭，司令区寿年和整编第75师师长沈澄年双双被俘。这一结局，和开封被攻克时的场景，根本就不在同一个量级。
区寿年兵团覆灭后，粟裕没有停手，而是迅速调转兵锋，向黄百韬兵团发起打击。黄百韬战斗力强，机动能力出众，是国民党手中可以快速支援的精锐之一。一旦把他也打残，国民党在中原的机动力量就彻底垮了。
连续作战之下，战场形势再度急转。邱清泉兵团避开正面阻击，从侧翼迂回前进；东线的整编第74师已逼近宁陵；胡琏兵团先遣部队正在向太康急进；刘汝明部也已增援到位。四路合围，态势越来越险。
换别的指挥员，这时候可能会咬牙死撑，争取再多打几天。粟裕没有。他把战场态势推演一遍，得出结论：该撤了。
7月6日夜，粟裕命令全军撤出战斗，分别向睢杞以北及鲁西南转移。这个命令，下得干脆，执行得利落。
最后的结果，教科书一样工整：当华野全军跳出包围圈时，黄百韬尚惊魂未定，一动不敢动；邱清泉遭到回击后，也没敢再追；等敌人查明华野位置时，粟裕的部队已整整休整了一周。
20天，歼灭国民党军1个兵团部、2个整编师、4个正规旅、2个保安旅，合计9万余人。伤亡9万，相当于把顾祝同手里的机动力量打掉了一大半。
战报传到西柏坡，毛泽东听完汇报，说出那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这么险的仗，也只有粟裕敢打。舍得放，才吃得下。粟裕真高明啊！”
中央军委的贺电写得更直接：“这一辉煌胜利，正给蒋介石『肃清中原』的呓语以迎头痛击，也使我军更有利地进入了中国人民解放战争的第三年度。”
蒋介石在8月2日说了一句话：“今后三个月如不能在长江黄河间打开局面，则非垮不可。”他已经感觉到大势不对，但已来不及了。
豫东战役的深远意义，远不止这9万人。这一仗打完，国民党军的机动兵团此后再不敢轻易出动。后来解放军围攻济南时，徐州地区部署着三个机动兵团，蒋介石严令速援，但没有一路敢主动出击——因为都记着豫东的教训。
济南随后失守，淮海战役紧跟着打响，解放战争进入战略决战。
毛泽东在那前后说了一句话：“解放战争好像爬山，现在我们已经过了山的坳子，最吃力的爬坡阶段已经过去了。”
山坳子在哪里，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说法。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座城，叫开封，那个放弃它的人，叫粟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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