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放弃报私仇良机,众人都不解他有私心,等到好结果出现才懂:他是在为后代留下希望

刑场的雪是红的。

刘晔跪在当中,白发散乱,囚衣上却无半分血污。他抬起头,看着监斩台上那个身着王袍的魁伟身影,嘴角竟扯出一丝奇异的笑。

“魏王。”他的声音嘶哑,却穿透了呼啸的北风,“今日你杀我,是因我私通汉臣,图谋不轨。我认。可当年宛城,张绣杀你长子、爱将,你为何不报此仇,反要招降他,予他高官厚禄?”

曹操面沉如水,手按在腰间剑柄上,指节泛白。

周围持戟的甲士,垂首的文臣,乃至远处窃窃的百姓,都屏住了呼吸。这是诛心之问。

刘晔的笑意更深,带着濒死的疯狂:“曹孟德,你告诉我,是张绣勇猛难图,还是他背后的贾诩智计可惧?亦或是……”他咳了一声,血沫溢出嘴角,“你有私心,有比杀子之仇更大的图谋?”

曹操仍未说话,只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寒光凛冽如刀。

“你不说,我也知道。”刘晔用尽最后的力气,声音陡然尖厉,“你在养虎!你在为后人留退路!可你看着吧,你看你留下的这些‘希望’,将来会如何反噬你的子孙!他日邺城宫变,高平陵血雨,你曹氏子孙跪求司马氏饶命时,可会想起今日你放过的仇敌!可会明白你这一念之差,是仁慈还是愚蠢!”

剑光一闪。

并非出自曹操,而是他身旁按捺不住的许褚。人头落地,在雪地上滚了几滚,怒目圆睁,嘴仍张着,似在无声诘问。

曹操缓缓起身,走下监斩台。靴子踩过混着血水的积雪,咯吱作响。他在刘晔的无头尸身旁停了一瞬,目光掠过远处灰蒙蒙的天际,无人能懂其中深意。

他只对身后的首席谋士荀彧,低低说了一句。

“文若,无人懂我。”

荀彧手持玉圭,指节因用力而发青,垂眸不语。寒风卷起血腥气,弥漫在每一个人的心头,留下一个冰冷刺骨的谜团:究竟为何,有不共戴天之仇,却能忍?这非但不是曹操往日的性情,简直悖逆人伦常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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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许褚那一刀,斩断了刘晔的质问,却斩不开萦绕在魏王府上空的疑云。

议事堂内,炭火噼啪,却驱不散那股沉郁之气。曹操解下沾了雪沫的大氅,随意扔给侍从,径直走向主位。他的步伐依旧稳健,但眉心那道常年蹙起的纵纹,今日仿佛更深了些。

“都坐。”声音不高,却让堂下噤若寒蝉的文武众臣纷纷落座。

武将一列,以夏侯惇、曹仁为首,个个面色铁青。夏侯惇独目圆睁,胸口起伏,终于忍不住,豁然起身:“大王!刘晔狂悖,死不足惜!可他临死胡言,惑乱人心!张绣之事……”他顿了顿,那只独眼里迸出刻骨的恨意,“典韦校尉、昂公子,还有那么多弟兄,都死在宛城!此仇不共戴天!末将……末将至今想起,犹自痛彻心扉!”

“元让!”曹仁低喝一声,想拉他坐下。曹仁性情沉稳,但此刻他的手也在微微发抖。典韦是他极敬佩的骁将,曹昂是他看着长大的侄儿,那份痛,他何尝没有。

曹操端起案上温好的酒觞,慢慢饮了一口,眼皮都未抬:“然后呢?”

夏侯惇被这不咸不淡的反应噎住,独目发红:“然后?大王!如今张绣已降,贾诩也在朝中。刘晔此言传出,军中旧部岂不寒心?天下人又该如何看待大王?看待我曹氏?必有人说大王……”他咬了咬牙,终究不敢说出那“凉薄”二字,只重重道,“此事,必须有个了断!以安军心,以正视听!”

“了断?”曹操放下酒觞,目光缓缓扫过堂下。文臣队列里,许多人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唯有坐在左首的荀彧,面色苍白,眼神却依旧清正,迎向曹操的目光。

“如何了断?”曹操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是将张绣绑来,斩首示众?还是将贾诩下狱,严刑拷打,逼问其当年是否还有同谋?”

夏侯惇梗着脖子:“至少……至少不能再让张绣身居高位,享此荣华!贾诩那老狐狸,也必须加以贬斥,以儆效尤!”

堂中响起低低的附和声,多来自武将一方。连一些文臣,也暗暗点头。于情于理,夏侯惇的要求并不过分,甚至是维护主公声誉的必要之举。

曹操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甚至有些短促,落在寂静的堂中,却让所有人脊背一凉。

“元让,你掌军法,可知军中最重何物?”曹操问。

“自然是军纪!”夏侯惇脱口而出。

“是‘信’。”曹操纠正他,一字一顿,“千金一诺,赏罚分明。张绣归降时,我亲口许他列侯,保他宗族无恙。贾诩献策,我纳之,用之,亦未曾薄待。今日,因一罪臣临死挑拨,因尔等心中旧怨难平,便要自毁诺言,朝令夕改?”

他站起身,不算高大的身躯却带着无形的压力。“那么,日后还有谁敢真心归附于我曹操?今日我杀张绣,明日是不是还要杀张辽?杀徐晃?杀所有曾与我为敌,而后投诚的将领?”他的目光锐利如鹰,掠过那些并非曹氏、夏侯氏嫡系出身的将领面孔,看到有人脸色微变,有人暗自握拳。

“大王!张绣岂能与文远、公明相比!”夏侯惇急道,“那是血仇!”

“血仇……”曹操咀嚼着这两个字,踱步到堂前,望着庭院中未化的积雪,“我曹操此生,血仇何止这一桩?徐州陶谦,害我父兄,我屠城以报,结果如何?青徐之地,至今人心不稳。袁绍辱我,官渡我胜,却未灭其族,善待其子,河北人心渐附。”

他转过身,阴影覆盖了半个脸庞:“报仇,痛快一时。然后呢?杀一个张绣容易,寒了天下欲降者的心,断了后来人的路,这损失,谁来弥补?你夏侯元让,能替我曹操再打下一个河北,收服一个荆州吗?”

夏侯惇张了张嘴,独目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茫然取代。他打仗冲锋陷阵从不迟疑,但这些弯弯绕绕,这些权衡算计,非他所长。

一直沉默的荀彧,此时轻轻咳嗽一声,吸引了众人注意。他起身,向曹操一揖,声音温润却清晰:“大王高瞻远瞩,所见自是深远。张绣、贾诩,既已归附,便是大魏之臣,不当以旧恶论处。此乃国事,非私怨。刘晔之言,意在离间,扰乱朝纲,其心可诛,其言自当摒弃。”

他顿了顿,话锋却微微一转:“然,夏侯将军所言军心民议,亦不可不虑。大王胸怀四海,忍常人所不能忍,但寻常士卒、市井百姓,未必能解其中深意。或需……有所疏导,以安内外。”

曹操看着荀彧,眼神深邃。他知道,这位最懂他理想,也最坚持某些原则的“王佐之才”,此刻并非全然赞同,而是在为他找台阶,弥合裂缝。

“文若有何高见?”曹操问。

“臣愚见,”荀彧缓缓道,“张绣侯爵之位可保,以示大王信义。然其军权,不妨徐徐收之,调任闲职,使其远离中枢。贾诩机深智远,可令其专注于编修典籍、参议礼仪,少预军政。如此,既全信诺,又稍慰旧部之心,更可绝悠悠众口。”

这是一个典型的荀彧式方案,平衡、周全,带着浓厚的儒家调和色彩。

武将们脸色稍霁,虽未完全满意,但荀令君出面给了说法,总比大王直接驳回要好。

文臣们也多点头称善,认为此乃老成谋国之举。

所有人都看向曹操,等待他的决断。

曹操沉默了片刻,堂中只闻炭火轻响。他走回主位,却没有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冰冷的青铜案几边缘。

“不。”

只一个字。

荀彧温润的神情僵住。

夏侯惇等人则是愕然。

“张绣所部,仍由其统领,驻防之地不变。贾诩,”曹操看向文臣队列末尾那个一直闭目养神、仿佛一切与己无关的清瘦老者,“继续参赞军事,左将军府有事,仍可咨之。”

“大王!”夏侯惇再也按捺不住。

曹操抬手,止住他所有话语。他的目光不再看任何人,而是投向虚空,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还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此事,到此为止。自今日起,再有妄议张绣旧事、挑拨君臣者——”他顿了顿,寒意弥漫,“以离间罪论处,斩。”

说完,他不再理会堂中众人或震惊、或不解、或愤懑、或深思的复杂目光,拂袖转入后堂。

留下满室死寂,和一颗颗悬在半空、无处安放的心。所有人都确信了一件事:大王不杀张绣,不贬贾诩,绝非仅仅为了“信义”那么简单。

他必有私心。

可这私心,究竟是何?难道真如刘晔死前所言,是在“养虎”?这念头让人不寒而栗。

荀彧缓缓坐回席位,袖中的手微微颤抖。他忽然想起多年前,曹操与他煮酒论英雄时,曾指着庭中一株梅树说:“世人皆赞梅凌寒独放,孤高清洁。我却看它,知其根须在地下如何盘曲蔓延,如何与其他树根争夺养分,如何忍过寒冬,只为春日一发。”

当时不解其意。

如今想来,大王所思所虑,或许早已超越了眼前一城一池的得失,一人一家的恩怨。他所图的,究竟是什么?他所忍的,又到底是什么?

这个疑问,沉甸甸地压在荀彧心头,也压在每一个退出议事堂的臣子心头。

夜色渐浓,魏王府的书房内,灯火通明。

曹操屏退左右,只留下奉命而来的崔琰。崔琰相貌俊朗,须长四尺,一向以刚正敢言著称,此刻却眉头紧锁。

“季珪,坐。”曹操指了指对面的席位,亲手斟了一杯茶推过去。

崔琰拱手谢过,却不饮,直接问道:“大王深夜召见,可是为了今日堂上之事?”

“你怎么看?”曹操不答反问。

崔琰沉吟片刻,直言不讳:“大王之决断,于公,彰显容人雅量,稳固降人之心,确是高招。于私……”他抬眼,目光清澈,“请恕臣直言,恐伤旧部之心,亦损大王孝义之名。人言可畏,众口铄金。今日刘晔敢当众质问,来日未必没有他人借题发挥。长此以往,恐非社稷之福。”

他说得比荀彧更直接,更尖锐。

曹操听着,脸上并无怒色,反而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人言可畏。所以,我需要一个人,去替我做另一件事。”

“何事?”

曹操从案下取出一封密函,推到崔琰面前,声音压得极低:“你看看这个。”

崔琰展开密函,只看了几行,脸色骤变,持信的手猛地一颤,抬眼看曹操,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第二章

崔琰手中那封密函,并非来自敌国,也非来自汉室遗臣。

落款处,是一个让崔琰心惊肉跳的名字——并州刺史,梁习。而内容,则详细记述了征北将军,曹洪,在并州驻防期间的一系列举动:纵容族亲侵占军田,私下与塞外部落交易铁器、盐巴,甚至隐约提及,曹洪麾下有几名心腹将领,与邺城某些“心怀怨望”的旧部来往甚密。

所谓“心怀怨望”的旧部,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曹洪,曹操的从弟,自曹操起兵便追随左右,屡有战功,救过曹操性命,也极得信任。但他性格贪财,跋扈,与夏侯惇、曹仁等曹氏嫡系将领关系并不融洽。更关键的是,曹洪当年与曹昂关系极亲厚,宛城之变后,他对张绣的恨意,甚至超过夏侯惇。

“这……梁习所奏,可曾核实?”崔琰声音干涩。他虽刚直,却也知此事牵连太大。曹洪是宗室重将,手握边军。

“梁元楷为人沉稳,无确凿证据,不会轻易上此密奏。”曹操用手指点了点那封信,“他所列诸事,时间、地点、人物、交易数量,清晰可考。侵占军田,私通塞外,已触国法。至于与邺城旧部联络……”曹操眼中寒光一闪,“季珪,你说,他们联络什么?”

崔琰后背渗出冷汗。联络什么?自然是联络对张绣、贾诩,乃至对大王处置此事不满的“旧部”。曹洪有兵,在边地;邺城那些怨望的将领,多在中央宿卫或各地镇守。若里应外合……

他不敢想下去。

“大王欲如何处置?”崔琰问。

曹操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今日堂上,元让、子孝他们,只是不解,只是愤懑。他们是我兄弟,纵有怨言,无反心。但,若这股怨气,被有心人利用,与边将勾结,与那些本就对我曹氏心怀异志的汉室遗老、地方豪强勾连起来……”

他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跳跃,半明半暗。“那么,今日我不杀张绣,来日,就可能是别人拿着刀,逼我杀子桓、杀子建,或者,直接砍向我曹氏宗庙。”

崔琰彻底明白了。大王今日在堂上那般强硬,不仅是为了“信义”,不仅是为了安抚降臣,更是为了“钓鱼”,为了看清,在这“不报仇”的逆流之下,到底有多少暗礁,多少真正包藏祸心之人会按捺不住,跳出来。

而曹洪,很可能就是第一条被惊动的大鱼。

“所以,大王需要臣去并州?”崔琰问。

“不,你去,太显眼。”曹操摇头,“梁习已在并州,他会继续盯着。我需要你,以尚书台巡查吏治的名义,北上冀、幽,重点是……邺城周边各军镇,以及那些与子廉(曹洪)素有来往的将领驻地。明查粮秣、军械,暗访人心动向。尤其是,哪些人对宛城旧事念念不忘,对张绣、贾诩仍存杀心,且与子廉有书信、人员往来。”

他盯着崔琰:“我要知道,这怨气,是止于口头发泄,还是已然形成了暗流。我要一份名单,哪些人只是愚忠愤慨,哪些人……已生异志。”

崔琰深吸一口气,起身,长揖到地:“臣,领命。必不负大王所托。”

他知道,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任务。那些将领多是功臣宿将,盘根错节,稍有不慎,不仅查不出真相,自己可能先遭灭顶之灾。但正因如此,大王才会将此重任交给他这个以刚直闻名的外姓之臣。

“此事,除你我,不得有第三人知晓详细。”曹操扶起他,语气凝重,“你持我手令及符节,可调动沿途郡国兵护卫,若有紧急,可先斩后奏。”

“臣明白。”

崔琰退下后,书房内重归寂静。曹操独自站在巨大的地图前,目光从宛城,移到官渡,移到邺城,再移到许都,最后落在遥远的江东和西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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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仇?

他曹操岂是忘仇之人?典韦粗豪忠勇的笑貌,曹昂温润谦和的身影,无数次在午夜梦回时刺痛他。每一次见到曹丕、曹植,那份对长子的亏欠和痛惜就会翻涌上来。

但他是曹操。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魏王,是即将迈出那最后一步的霸主。

报仇,是匹夫之怒,血溅五步。

不报仇,是枭雄之忍,图谋千里。

杀张绣、贾诩,不过多两颗人头,于已死的典韦、子脩何益?于活着的霸业何益?反而会吓退后来者,会寒了那些并非从一开始就追随他,却各有才具的能臣猛将之心。郭嘉、程昱、刘晔(在被发现通汉之前)、张辽、徐晃、张郃……这些人,哪一个不是从敌方阵营而来?若他曹操是个睚眦必报、沉溺私怨之主,这些人岂会归心?

更何况,张绣背后是凉州军团的影响,贾诩背后是士族寒门交织的复杂网络。杀之简单,后续的动荡,需要耗费多少精力去平息?

他要的,是一个尽可能完整、尽可能稳定,能够交到后继者手中的江山。而不是一个四处漏风,充满仇恨和恐惧的烂摊子。

但这份心思,他不能对夏侯惇说,不能对曹仁说,甚至不能完全对荀彧说。他们或许能理解一部分,但那份源于血缘和情感的痛,会让他们觉得这是冰冷的算计,是对逝者的背叛。

他只能独自承受这份“凉薄”的指责,这份“有私心”的猜疑。

曹操的手指,重重按在地图上“邺城”的位置。这里,是他的霸府所在,也是未来帝国的根基。这里,绝不能乱。

“子廉……”他低声念着曹洪的表字,眼神复杂。有失望,有痛心,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机。“但愿,你只是贪财跋扈,莫要真的糊涂。”

他走回书案,抽出另一份空白的帛书,提笔欲写,却又停下。最终,他将那封梁习的密函,就着烛火点燃。火焰升腾,吞噬了那些触目惊心的字句,化为灰烬。

有些事,知道即可,不必留下痕迹。

有些局,刚刚布下,需要耐心等待。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悠长而寂寥。夜色还深,离天亮尚早。

第三章

崔琰秘密北上的第三天,邺城的暗流并未因曹操的严令而平息,反而在看不见的地方涌动得更加剧烈。

左将军府,长史贾诩的廨署内。

贾诩跪坐在席上,面前摊着一卷《孙子兵法》,却久久未曾翻动一页。他年过六旬,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半开半阖,仿佛永远睡不醒,又仿佛能洞察一切。

门外传来轻响,是他的老仆。

“主人,有客递帖。”老仆将一份素简放在案边。

贾诩眼皮未抬:“何人?”

“未具名,只附此物。”老仆又放下一个小小的锦囊。

贾诩这才睁开眼,拿起锦囊,入手沉甸甸。解开系绳,倒出里面的东西——是一枚鎏金的虎头带扣,工艺精湛,虎目以红宝石镶嵌,熠熠生辉。这是军中高级将领常用来束甲的饰品,但这枚的样式颇为古老,边缘有细微磨损。

贾诩的指尖抚过带扣背面一处极隐蔽的刻痕,那里有一个浅浅的“韦”字。

典韦的“韦”。

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随即恢复古井无波。

“人呢?”他问,声音平缓。

“已离去。”老仆答。

贾诩将带扣缓缓收回锦囊,放在案上,沉默良久。典韦遗物出现在此,是一种警告,也是一种试探。警告他莫忘宛城旧事,试探他对曹操“不报仇”的态度,以及……是否还有拉拢的可能。

“烧掉。”他将素简和锦囊一起推给老仆,“今日无人来访。”

“喏。”老仆并不多问,拿起东西躬身退下。

贾诩重新将目光投向《孙子兵法》,却再也看不进去一个字。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张绣帐中,自己那句决定了无数人命运的建言。想起曹操痛失长子爱将后,那几乎要吞噬一切的暴怒,以及最终,令人费解的宽容和招揽。

他投曹,是因为看出张绣非明主,更是因为看出了曹操的可怕——那种能以理性压倒情感,以利益权衡仇恨的可怕。这种君主,能成大事,也最是难以揣测,伴之如伴虎。

如今,这“不报仇”的举动,再次印证了曹操的这种特质。但贾诩比旁人看得更深一层:曹操此举,不仅是对外展示胸怀,更是对内进行一种危险的筛选和清洗。他在用“不报仇”这块试金石,测试麾下众人的忠诚度与格局。

送来的典韦遗物,便是证明。已有沉不住气的人,开始动作了。

贾诩轻轻叹了口气。他一生辗转,所求不过乱世中保全自身与家族。为张绣谋,是尽谋士之责;为曹操谋,是择木而栖。他从未想过要为何人“报仇”,那太不智。但显然,有人希望他记起旧主,希望他因此对曹操心生怨怼,甚至……做点什么。

“多事之秋啊。”他低语一句,闭上了眼睛,仿佛老僧入定。唯有微微颤动的手指,泄露了他内心并非全然平静。

与此同时,魏王世子曹丕的府邸中,则是另一番景象。

曹丕将手中的玉如意狠狠砸在地上,上好的青玉顿时碎裂成几块。他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

“父亲……父亲为何如此!”他低声咆哮,像一头被困的幼兽,“所有人都看着!所有人都知道,死的是我兄长!是我曹子脩一母同胞的兄长!他怎能……他怎能如此轻描淡写!如此……如此不顾人伦!”

他面前站着的是他的心腹,吴质。吴质面色谨慎,低声道:“世子息怒。大王思虑,非我等所能尽窥。或许……另有深意。”

“深意?”曹丕猛地转身,眼眶发红,“什么深意能大过杀兄之仇?张绣、贾诩,就在邺城,活得好好的!那贾诩,父亲还让他参赞军事!这让天下人如何看我曹家?如何看我这个世子?一个连兄长之仇都不能报的家族,一个连血亲冤屈都可漠视的继承人,谁会敬畏?谁会真心依附!”

他越说越激动:“夏侯叔父、曹仁叔父他们,心里能没有芥蒂吗?那些跟随父亲出生入死的老将,能不觉心寒吗?父亲这是……这是自毁根基!”

吴质沉默片刻,压低声音:“世子,正因如此,或许才是机会。”

曹丕一怔:“何意?”

吴质上前一步,声音更轻:“大王此举,必令部分旧臣心生怨望,至少是困惑不解。世子若能……暗中体恤,加以抚慰,示之以仁孝,岂非能收拢人心?尤其,是针对那些对张绣、贾诩之事耿耿于怀的将领。他们现在不敢言,心中块垒难消。世子若稍示理解,他们必感念于心。此乃人心也。”

曹丕眼中的愤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思和锐利。他缓缓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开始融化的积雪。

“你是说……父亲在做的,是君王之道,冷酷,但或许必要。而我,可以做人子之道,重情,但能收心?”

“世子明鉴。”吴质躬身,“大王稳大局,世子聚人心。他日……方为万全。”

曹丕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他想起兄长曹昂。平心而论,他与这位兄长感情深厚,兄长的死,他同样悲痛。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那悲痛之下,是否也隐藏着一丝难以启齿的、对继承人位置变化的隐秘感知?他不敢深究。

如今,父亲将“不报仇”这面旗帜高高举起,吸引了几乎所有的怒火和不解。这对他曹丕而言,确实是一个机会。一个绕过父亲那令人畏惧的绝对权威,悄悄构建自己班底的机会。

那些对父亲“凉薄”感到不满的人,恰恰可能成为他“仁孝”形象的拥护者。

“只是……”曹丕仍有疑虑,“父亲何等精明,我们暗中动作,岂能瞒过他?”

吴质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世子只需表达对兄长之死的悲痛,对旧将的体谅,此乃人之常情,合乎孝悌之义。只要不公然非议大王决策,不结党对抗,便是大王知晓,亦无可指摘,甚至可能……乐见其成。”

曹丕心中一震。乐见其成?父亲会乐见自己收拢那些对他有怨气的人吗?除非……父亲本就有意让自己去扮演这个“重情”的角色,去平衡他那“冷酷”的决策所带来的负面影响?

这个想法让他既感到一丝兴奋,又感到深深的寒意。父亲的心思,果然如渊似海。

“我明白了。”曹丕终于平静下来,看着地上碎裂的玉如意,“收拾一下。另外,替我准备一份厚礼,我要去拜访夏侯元让将军。听说他近日旧伤复发,作为子侄,理当探望。”

“喏。”吴质应道,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邺城的暗流,在各自的心思盘算中,悄然改变着方向。而这场由“不报仇”引发的波澜,正缓缓向着更深处蔓延。

第四章

七日后的深夜,魏王府书房。

曹操未眠,面前摊开的是一份来自许都的密报,关于汉室几位老臣近日频繁聚会,以及天子车骑将军董承一个远房侄子突然活跃的迹象。他揉了揉眉心,眼中布满血丝。

“大王,该歇息了。”内侍小心翼翼地在门口提醒。

曹操挥了挥手,内侍无声退下。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宝剑前——那是当年典韦使用的双戟之一改造的长剑,另一柄随典韦葬了。剑身沉重,寒意迫人。曹操握住剑柄,缓缓抽出半截,剑光映亮了他疲惫而刚毅的脸。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混乱的宛城之夜。喊杀声震天,火光映红半边天。张绣的军队如潮水般涌来。他记得自己跨上绝影马时,曹昂执意将自己的战马让出,那张年轻的脸在火光中异常坚定:“父亲快走!儿善骑,无妨!”

然后便是典韦如铁塔般挡在营门前,双戟挥舞,血肉横飞,怒吼声压过一切喧嚣:“主公快走——!”

再然后……便是长子与爱将的死讯传来。

那种痛,是撕心裂肺的。是无数个夜晚惊醒,冷汗涔涔,掌心似乎还能感受到绝影马缰绳的颤抖,耳边似乎还能听到典韦最后的怒吼和曹昂焦急的催促。

报仇?他何尝不想!

他恨不得将张绣碎尸万段,将贾诩剖心挖肝!

但他是曹操。是那个在兖州几乎全军覆没,差点投奔袁绍,却最终咬牙挺过来的曹操。是那个在官渡粮尽,几乎动摇,却因许攸来投而抓住一线生机,火烧乌巢的曹操。是那个赤壁火海逃生,华容道狼狈不堪,却仍能大笑不止,迅速重整旗鼓的曹操。

一次次绝境告诉他,情绪是毒药,冲动是坟墓。活下去,赢下去,比一时的痛快重要千万倍。

杀张绣、贾诩,除了泄愤,能得到什么?失去什么?

得到的是旧部一时的“解气”,失去的可能是凉州势力的离心,是天下智士对他的重新评估——一个连杀子之仇都能暂时搁置,以换取更大利益的主公,是可怕,但也是值得投效的,因为他足够理性,能带给你安全和前途。

更重要的是,他在为身后布局。

曹操将剑完全归鞘,发出一声轻响。他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鬓角已染霜华,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的男人。

子桓(曹丕)聪明,有城府,但略显阴刻,气度不足。子建(曹植)才华横溢,性情浪漫,却失于浮华,不懂权变。无论他们谁将来继承这个位置,都将面临一个极其复杂的局面:外有吴、蜀未平,内有汉室遗忠、世家大族、骄兵悍将。

他需要为儿子们,扫清一些障碍,但也需要留下一些“磨刀石”,一些“平衡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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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绣、贾诩,就是这样的存在。他们是“仇敌”出身,天然与夏侯惇、曹仁等元从旧部存在隔阂甚至对立。有他们在朝中占据一席之地,就能无形中制衡那些尾大不掉的宗亲旧将,防止一家独大。同时,他们的存在,也是对后来归附者的一种示范:看,连有血仇的张绣、贾诩都能得到重用,你们还担心什么?

而贾诩,这个“毒士”,其智慧和生存哲学,本身就是一本活生生的权谋教科书。曹操甚至隐隐希望,自己的继承人,能从贾诩身上学到一些在光明正大的荀彧那里学不到的东西——关于人性的幽暗,关于乱世自保与进取的诡道。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张绣、贾诩必须安分,必须在他的掌控之中。而曹洪那样的蠢动,必须扼杀在萌芽状态。

“报——”门外传来低沉急促的声音,是曹操的亲卫统领许褚。

“进来。”

许褚大步走入,身上带着夜风的寒气,抱拳低声道:“大王,崔琰大人有密信至,八百里加急。”

曹操精神一振:“呈上来。”

许褚递上一支细小的铜管。曹操拧开,抽出里面卷得极紧的帛书,迅速展开。崔琰的字迹略显潦草,显然是在匆忙中写成。

信不长,但内容让曹操的眼神骤然冰冷。

崔琰以巡查为名,已暗访三处军镇。发现至少有五名中级将领,近期曾收到过来自并州(曹洪防区)的“礼物”或“书信”,内容虽隐晦,但皆提及“旧事难忘”、“心绪难平”。其中两人,更是与邺城两名对张绣之事怨言颇多的偏将往来密切,多次私下聚饮。

更关键的是,崔琰在信中提到了一个名字:丁斐。此人是曹操的同乡,现为典农中郎将,掌管部分军屯。丁斐与曹洪是儿女亲家,且崔琰查到,近期有几批本该运往并州的军械粮草,在丁斐的调度下出现了“延误”和“账目不清”,而同一时间,曹洪军中却多了一些来路不明的精良装备。

“好,很好。”曹操将帛书慢慢攥紧,指节发白,脸上却露出一丝令人胆寒的笑意,“子廉,我的好兄弟,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许褚感受到那股冰冷的杀意,头颅垂得更低。

“仲康。”

“末将在!”

“点一百虎豹骑,要最精锐的,人衔枚,马裹蹄。”曹操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随我出城。”

许褚猛地抬头,独眼中充满惊愕:“大王,此刻?去往何处?”

曹操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邺城与并州之间的一个点上:“滏口径。现在出发,天亮前赶到。记住,此行绝密。”

“末将领命!”许褚虽不解,但毫不迟疑,转身便要离去。

“还有,”曹操叫住他,“去请郭奉孝来。现在,立刻。让他从侧门入府,直接来书房见我。”

“郭祭酒?”许褚一愣。郭嘉身体一直不好,深居简出,大王深夜急召……

“快去!”

“喏!”

许褚大步离去。书房内重归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曹操将崔琰的密信凑到灯焰上,看着它化为灰烬。然后,他坐回案前,铺开一张新的帛书,提笔蘸墨,开始书写。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他在写一道命令,一道给梁习的密令。内容关乎并州的防务调整,关乎对某些塞外部落的“惩戒”,也隐隐指向军中一些人员的“调动”。

这不是处置曹洪的命令,至少明面上不是。但这道命令一旦发出,曹洪在并州的根基,将被动摇大半。这是先手,是敲打,也是试探。

他要看看,他这个贪财跋扈、似乎又有些不安分的从弟,在感受到压力时,会作何反应。是惊慌失措,露出更多马脚?还是能幡然醒悟,主动请罪?

至于丁斐,以及崔琰名单上的那些人……

曹操的笔尖顿住,一滴浓墨坠在帛上,缓缓洇开,像一团化不开的血渍。

他的眼神幽深如古井。

有些暗流,既然已经浮现,那就到了该清理的时候了。只是这清理的方式,需要精心设计。既要达到目的,又不能引起更大的动荡,更不能让他“不报仇”所力图塑造的“宽宏”形象崩塌。

这其中的分寸,犹如刀尖起舞。

脚步声轻轻响起,郭嘉披着一件厚厚的裘氅,在侍从的搀扶下走了进来。他脸色苍白,嘴唇缺乏血色,不时低咳几声,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而敏锐,仿佛能洞悉人心最隐秘的角落。

“奉孝,坐。”曹操放下笔,亲自将炭盆拨得更旺些,“深夜扰你清静,是有要事相询。”

郭嘉在席上坐下,拢了拢裘氅,微微一笑,声音带着病弱的沙哑:“可是为了子廉将军,以及……那柄悬在众人头顶,却始终未曾落下的‘报仇’之剑?”

曹操看着他,半晌,也笑了:“知我者,奉孝也。”

第五章

炭火将郭嘉苍白的脸映出些许暖色,但他眼底的冷静,比窗外的夜色更深沉。

“大王心中已有定计,召嘉来,可是要问这‘计’的后果,或是有何处需要查漏补缺?”郭嘉开门见山,他性情通脱,与曹操相处向来直接。

曹操将方才写给梁习的密令草稿推到郭嘉面前:“先看看这个。”

郭嘉细细看了一遍,沉吟片刻,道:“此令一出,子廉将军在并州的财路、兵源,至少断去三成。尤其对塞外部落的那条线,打击最重。梁元楷行事周密,必能办妥。子廉将军得知后,会如何?”

“这正是我要问你的。”曹操道,“依你之见,他会勃然大怒,铤而走险?还是会惶恐不安,上书自辩?抑或是……隐忍不发,暗中另寻他路?”

郭嘉轻咳几声,缓缓道:“子廉将军性贪而愎,短于谋略,却并非全无头脑。大王此令,并未直接针对他本人,而是剪其羽翼,断其外援。他初时必会暴怒,但很快会意识到,大王已洞悉其行。惶恐会有,但以他的性情和与大王的关系,首先想到的,恐怕不是认罪,而是如何掩盖,如何寻人疏通,甚至……可能会试图联络那些与他同感‘怨望’之人,抱团取暖,以增声势,让大王投鼠忌器。”

“抱团取暖……”曹操冷笑,“崔季珪的名单上,已有几人。丁斐亦牵连其中。”

“丁伯建(丁斐)?”郭嘉微微蹙眉,“他掌典农,位置关键。若他与子廉将军联手,再串联那些心中不满的将领,确是一股不可小觑的暗流。他们或许不敢公然反叛,但若在大王将来有重大举动时(比如进位国公乃至更进一步),从中作梗,散布流言,甚至制造些‘意外’,足以造成大麻烦。”

曹操的手指敲击着案几:“所以,这股暗流,必须掐灭。但不能用对付刘晔的方式。刘晔通汉,其罪昭彰,杀之可儆效尤。子廉是宗亲,丁斐是旧友,那些将领多有战功。若以‘怨望’或‘勾结’之名处置,量刑难以服众,且易引发更大的猜疑和恐慌。尤其是,会与我‘不究张绣’的举措自相矛盾。”

郭嘉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光芒:“大王所虑极是。因此,处置此事,不能以‘宛城旧怨’为引,甚至不能明着与他们‘不报仇’的态度挂钩。需另寻一个由头,一个让他们无可辩驳,也让旁人无话可说的由头。”

“奉孝可有良策?”曹操身体微微前倾。

郭嘉沉吟良久,缓缓道:“子廉将军贪渎军资,私通塞外,证据确凿否?”

“梁习所奏,细节详实。崔琰亦有所查证。”

“好。”郭嘉点头,“那便从此处着手。大王可明发诏令,以整肃边备、清查军资为由,派干员赴并州及各军镇巡查。梁习在并州,可为主力。同时,命崔琰在冀、幽等地,明察暗访,重点便是军械粮草账目、与地方豪强交易、侵占屯田等事。此为阳谋,无人可指摘。”

曹操目光闪动:“如此,可将子廉及其关联之人的问题,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但最终如何定罪?”

郭嘉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近乎冷酷的智慧:“贪渎军资,依律当如何?”

“视情节,夺爵、贬官、下狱,乃至……处斩。”

“那就依法而断。”郭嘉语气平静,“大王只需确保,查证过程公开、严明,证据链完整。届时,依法处置曹子廉、丁伯建等人,乃是国法森严,不徇私情。与他们是否对张绣之事怨望,是否暗中串联,全无干系。外人看来,大王是铁面无私,即便是宗亲旧友,触犯国法亦不宽贷。而实际上……”

“实际上,既剪除了不安分的羽翼,又避免了‘因私怨清洗’的恶名。”曹操接道,眼中露出赞赏,“甚至,因为我依法处置了有罪的曹洪,反而更能衬托出我宽恕张绣、贾诩,并非出于私心偏袒或软弱,而是真正就事论事,论功过而非论恩怨。妙!”

郭嘉微微颔首:“正是此理。且如此一来,那些真正只因‘不报仇’而心存芥蒂,却并无不法行为的将领,见大王对曹子廉这等宗亲都依法严惩,反而会心生敬畏,不敢再妄言。因为他们会意识到,大王心中有一杆秤,秤的是国法,是大局,而非个人好恶。连曹子廉都因贪渎而倒,谁还敢因私怨而置喙国事?”

曹操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一块巨石。郭嘉此策,不仅解决了曹洪这个具体的麻烦,更将他“不报仇”这一决策可能带来的内部隐患,消解于无形,甚至将其转化为彰显自己公正严明形象的契机。

“奉孝之谋,常能于绝境中辟出新径。”曹操感叹,“只是,如此处置子廉,我心中……”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郭嘉看着曹操眼中一闪而逝的复杂情绪,低声道:“大王非是无情,实是不得不为。子廉将军若只是贪财,或可宽容。但他勾结边将,动摇军心,已触底线。今日不制,他日恐酿大祸。大王为的,不仅是眼前,更是身后。为世子,为曹氏千秋基业,有些痛,必须忍,有些人,必须舍。”

“身后……”曹操喃喃重复这个词,目光再次投向虚空,“奉孝,你说,我这般所为,子桓、子建他们,将来能明白吗?能驾驭得了我留下的这个局面吗?”

郭嘉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世子聪慧,渐通权术。临淄侯(曹植)才情冠世,性情需磨。然,能否明白大王今日‘不报仇’之深意,能否驾驭这功臣、降将、世家、汉室遗脉交织的复杂朝局,非嘉所能断言。此乃天命,亦需人谋。”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大王今日种种布局——宽恕张绣、贾诩以纳天下才,依法处置曹子廉以肃纲纪,皆是在为他们铺路,是在尝试建立一种超越个人恩怨、以法度与利益为核心的新的秩序。能否继承并维系此秩序,便是对他们的考验。”

曹操默然良久,挥手道:“我知晓了。奉孝病体未愈,先回去歇息吧。此事,便依你之策。”

郭嘉起身,行礼告退。走到门口,他又停住,回头道:“大王,还有一事。”

“讲。”

“贾文和处,近日似有些微动静。有人以旧物相探。”郭嘉将虎头带扣之事简要说了一遍。

曹操眼中厉芒一闪:“何人?”

“尚未查明。但贾文和当场焚毁物品,闭门谢客,姿态已很明朗。”郭嘉道,“此人机深虑远,深知大王之心,亦明自身处境。大王可放心用之,但需谨记,他永远先求自保。可用其智,不可付之以腹心。”

“我明白。”曹操点头,“此事你留意即可。虎豹骑已备好,我即刻前往滏口径。邺城之事,奉孝你与文若多看顾。”

“大王亲自去滏口径?”郭嘉略显讶异。

“有些话,需当面与梁习交代。有些局,需亲眼看看。”曹操的语气不容置疑,“我速去速回。”

郭嘉不再多言,躬身退出。

书房内,曹操迅速写好给梁习的正式命令,用火漆封好,唤来许褚。

“命令虎豹骑,半个时辰后出发。你持此令,安排可靠之人,以六百里加急,先行送往并州梁习处,不得有误。”

“喏!”

许褚接过命令,匆匆离去。

曹操独自站在书房中央,看着跳跃的烛火。仿佛又看到曹昂和典韦的脸。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子脩,阿韦,非是为父不念旧情。只是这江山太重,这前路太险。你们的仇,我记得。但曹氏的未来,更需要我去谋。若你们在天有灵……便保佑子桓、子建他们,能懂我今日之苦衷,能承我未竟之志吧。”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疲惫与感伤压入眼底深处,取而代之的,是那个杀伐决断、冷酷理性的魏王。

夜色正浓,一支精锐的骑兵小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邺城,向北疾驰而去。而一场围绕“法度”与“私怨”的较量,即将在朝堂之上,拉开序幕。

十日后的朝会,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曹操高坐于王位之上,冕旒垂面,看不清表情。文武百官分列两班,许多人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并州刺史梁习、尚书崔琰联名的奏报,以及随之附上的大量证据副本,已在前一日送达各位主要大臣案头。内容触目惊心:征北将军曹洪侵占军田、私卖军械于塞外、纵容亲属欺压边民、军资账目混乱亏空巨大……桩桩件件,证据确凿。典农中郎将丁斐协同舞弊,调度军粮以次充好,中饱私囊。另牵扯出各地七八名将领,皆有或轻或重的贪渎、不法情事。

梁习、崔琰在奏报最后写道:“臣等依律查证,铁证如山。边备乃国之重事,军资乃士卒性命所系。曹洪等人身为国家重臣,不思报效,反而蠹国害军,其行可诛,其心当剐。请大王依律严惩,以正国法,以儆效尤!”

朝堂之上,无人为曹洪求情。即便是与他关系尚可的同僚,面对那堆积如山的证据,也噤若寒蝉。夏侯惇、曹仁等宗亲将领,脸色更是难看至极。他们与曹洪有旧,更有怨,但此刻,一种兔死狐悲的寒意,以及对王座上那位兄长(主公)更深沉的敬畏,压过了其他情绪。

曹操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诸卿,皆已阅过梁习、崔琰奏报。可有异议?”

一片死寂。

“既无异议,”曹操缓缓起身,冕旒的玉珠轻轻碰撞,“曹洪,褫夺征北将军印绶,削去爵位,押回邺城,交有司依律严审。其家产,抄没充公。丁斐及一应涉案将领,皆按律处置,绝不姑息。”

“大王!”一名与丁斐交好的文臣忍不住出列,颤声道,“丁伯建虽有罪,然其早年追随大王,亦有微功,可否……可否网开一面,从轻发落?”

曹操的目光,透过冕旒,落在那名文臣身上。那目光并不凶狠,却让那文臣瞬间汗流浃背,双腿发软。

“法者,国之权衡,时之准绳也。”曹操的声音冰冷,“曹洪,朕之从弟;丁斐,朕之故旧。今日朕若因私废公,宽宥其罪,则国法荡然,何以立信于天下?何以统御万千将士?今日从轻发落丁斐,明日是否还要从轻发落其他罪臣?长此以往,纲纪何在?朝廷威严何在?”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朕意已决。依法而断,有敢再为求情者,以同党论处!”

那文臣面如土色,踉跄退下,再不敢言。

满朝文武,尽皆凛然。他们终于彻底看清,魏王心中那杆秤,秤的究竟是什么。私怨可放,旧情可念,但一旦触及国法纲纪,便是至亲故旧,也绝不留情。

曹操看着噤若寒蝉的众臣,目光扫过武将班列中那些曾对“不报仇”耿耿于怀的面孔,扫过文臣班列中那些目光闪烁、心思各异的眼睛。

他知道,今日之后,“不报仇”的争议,将彻底被“依法严惩宗亲”的震撼所覆盖。人们会重新审视他的每一个决定,会意识到,在这位枭雄的心中,有一个比个人恩怨、比血缘亲情更重要的东西——那就是他正在奋力构建的,一个以法度、以利益、以实力为核心的新秩序雏形。

而这,正是他想留给后继者的,最核心的“政治遗产”。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此事将以曹洪等人的倒台告终,魏王的权威和法度将得到空前巩固之时——

一名内侍匆匆上殿,面色惊惶,跪地呈上一封边关急报。

“报——大王!并州八百里加急!征北将军曹洪……曹洪他,拒不受诏!扣押了前去传令的使者,封闭了城门,其麾下部分亲信将领,已集结兵马,打出……打出‘清君侧,诛佞臣’的旗号!梁习刺史急报,并州恐有变!”

“什么?!”

朝堂之上,瞬间哗然!曹洪竟然反了?!

夏侯惇、曹仁等将领勃然变色,文臣们更是惊慌失措。

曹操猛地从王座上站起,冕旒剧烈晃动。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震动,但并非惊慌,而是一种混合着震怒、失望,以及某种更深沉、更复杂情绪的神色。

拒不受诏?清君侧?诛佞臣?

这“佞臣”指的是谁?是刚正不阿的梁习?是奉命巡查的崔琰?还是……在曹洪及其同党眼中,那位得以宽恕的“仇敌”贾诩?甚至,是否隐隐指向了他曹操本人“偏袒”仇敌的决策?

曹洪这一反,不仅将一场本可控制在法律框架内的肃贪案,骤然升级为军事叛乱,更将“不报仇”这件事,重新拖回了漩涡的中心,并且以最激烈、最血腥的方式!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住了王座之上的曹操。

他会如何应对?是雷霆镇压,还是……

曹操的手,缓缓按在了剑柄之上。他的目光越过骚动不安的群臣,望向殿外阴沉的天色,仿佛看到了并州方向即将燃起的烽火。

他沉默着。

这沉默,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窒息。

他要为曹氏子孙留下的,究竟是什么?

是宽恕仇敌的“仁名”?是法度森严的“秩序”?还是一个被仇恨和叛乱撕扯得四分五裂的江山?

第六章

朝堂上的死寂,被曹操一声短促的冷笑打破。

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慌乱,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冷冽。

“清君侧?诛佞臣?”曹操松开剑柄,负手而立,目光如电,扫过下方每一张或惊恐、或焦急、或隐含期待的脸,“好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曹子廉,你是要诛梁习这个查出你罪证的佞臣,还是要诛贾诩这个你恨之入骨的‘仇敌’?亦或是……”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般的铿锵:“你真正想清的,是朕这个‘偏听偏信’‘不念旧情’的君?!”

“臣等不敢!”百官骇然,齐刷刷跪倒一片。

夏侯惇独目赤红,猛地以头叩地:“大王!曹洪丧心病狂,竟敢悖逆!末将请命,愿率一支精兵,即日北上,擒此逆贼,枭首示众,以正国法!”他此刻对曹洪那点同宗之情已荡然无存,只剩下被背叛的愤怒和维护大局的决绝。

曹仁、曹纯等曹氏、夏侯氏将领亦纷纷出列请战。曹洪这一反,触及了他们的根本利益和忠诚底线,必须立刻扑灭。

曹操看着跪倒的众人,尤其是那些请战的宗亲将领,眼中的寒意稍敛,却并未立刻答应。

“都起来。”他沉声道,“曹洪不过疥癣之疾,并州军也非铁板一块。梁元楷在并州多年,根基深厚,足以暂稳局面。此刻贸然兴大军讨伐,恐逼其狗急跳墙,裹挟更多不明真相的军士百姓,酿成更大祸乱。”

他走回王座,缓缓坐下,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威严:“此事,朕自有主张。散朝。荀令君、郭祭酒、夏侯将军、曹将军,随朕至偏殿议事。其余诸卿,各安其职,不得妄议,不得慌乱。若有散布谣言、动摇人心者,斩。”

“臣等遵旨!”

偏殿之中,炭火无声。

曹操屏退闲杂人等,只留荀彧、郭嘉、夏侯惇、曹仁四人。

“元让,子孝,你二人即刻返回军营,整肃本部兵马,进入戒备,但没有朕的手令,一兵一卒不得擅动。尤其是,严密监控邺城及周边各军镇动向,谨防有人与曹洪暗通款曲,或趁机作乱。”曹操首先对两位最信任的宗亲大将下令。

“末将领命!”夏侯惇、曹仁抱拳,深知责任重大,匆匆离去。

殿内只剩下曹操、荀彧、郭嘉三人。

“文若,奉孝,曹洪此举,虽在预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曹操开口道,“他贪渎之事败露,依法当严惩。以他的性情,鋌而走险,并不奇怪。奇怪的是这‘清君侧,诛佞臣’的旗号。”

荀彧眉头紧锁:“此旗号恶毒。看似只针对梁习、贾诩,实则将大王置于两难之地。若大王强力镇压,他们可污蔑大王‘庇护佞臣’、‘不顾旧谊’。若大王稍有迟疑,或试图招抚,则恐助长其气焰,让天下观望者以为有机可乘。”

郭嘉轻咳一声,苍白的脸上却带着洞悉一切的神色:“嘉以为,曹洪未必能想出如此刁钻的旗号。其背后,恐有高人指点。此人深谙人心,知晓大王‘不报仇’之事,在军中、朝中仍存争议。以此旗号起事,能最大限度地煽动那些对张绣、贾诩之事心怀不满,又对大王依法处置曹洪感到‘免死狐悲’之人的情绪。甚至可能……意图将这股暗流,由怨望推向公开的反抗。”

曹操眼中厉芒一闪:“奉孝所指的高人是?”

“贾文和。”郭嘉吐出三个字。

荀彧倒吸一口凉气:“奉孝是说,贾诩暗中怂恿曹洪?”

“非也。”郭嘉摇头,“贾文和何等人物,岂会亲身涉险,参与此等必败之叛?嘉是说,有人利用了贾文和,或者说,利用了‘贾诩’这个符号。曹洪身边,或有智谋之士,看出大王对贾诩的宽恕是许多旧将心中的一根刺,故而以此为由,为曹洪的叛乱披上一层‘正义’的外衣。此计若成,可裹挟部分不明就里的边军和心存怨望的旧部;若败,也能让大王背上‘因私废公’、‘亲佞远贤’的恶名,动摇大王威信。”

曹操沉默片刻,缓缓道:“所以,应对此叛,不能只着眼于军事剿灭。更需破解其‘清君侧’的谎言,将其打回‘贪渎抗法、叛逆作乱’的原形。同时,要彻底厘清‘不报仇’与‘国法’之间的关系,让天下人,尤其是让军中将士看清楚,朕究竟是如何行事。”

荀彧眼中露出深思:“大王之意是……”

“朕要亲征。”曹操一字一顿道。

“大王不可!”荀彧急道,“并州局势未明,大王万金之躯,岂可亲临险地?只需遣一大将,持大王诏令,配合梁习,足可平叛。”

郭嘉却道:“文若兄,嘉以为,大王亲征,正是破解此局之关键。”

荀彧看向郭嘉。

郭嘉继续道:“曹洪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大王若只派将领征讨,无论胜败,他都可狡辩是大王被‘佞臣’蒙蔽,不敢面对。唯有大王亲临阵前,让并州军民、让天下人都亲眼看到,是谁在依法惩贪,是谁在恃功作乱。大王可于阵前,将曹洪罪状,一一公示于众,尤其要讲明,其罪在贪渎国法,在叛逆朝廷,与任何私人恩怨无关。如此,其谎言不攻自破。”

“再者,”郭嘉目光深远,“大王亲征,亦是向所有臣工将领的一次最有力的宣告:朕之权威,朕之法度,不容任何人以任何借口挑衅。无论是谁,触及底线,朕必亲自铲除。这对稳定朝局,震慑宵小,其效果远胜于十万大军。”

曹操颔首:“奉孝所言,正是朕意。此次亲征,不仅要平叛,更要‘正名’。文若,你留守邺城,总揽政务,安抚人心,尤其是注意许都方向。奉孝,你病体未愈,本不该奔波,但此役关乎大局,需你随军参赞。”

郭嘉躬身:“嘉愿往。”

荀彧知曹操心意已决,且郭嘉之谋确实切中要害,便不再劝阻,郑重道:“臣必竭尽全力,稳定后方,以待大王凯旋。”

曹操起身,走到殿门口,望着北方阴云积聚的天空,沉声道:“传令下去,三日后,朕亲率虎豹骑及中军两万,北上并州。檄文要写明:曹洪之罪,在于蠹国害军,在于抗旨谋逆。与他人无涉。凡被其蒙蔽裹挟者,迷途知返,既往不咎。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另,”他顿了顿,补充道,“诏令张绣,率其本部三千骑兵,为大军先锋。”

荀彧和郭嘉同时一怔。

让张绣做先锋?去讨伐以“诛佞臣”(暗指贾诩,也可能波及张绣)为旗号的曹洪?

这安排,太过大胆,也太过微妙!

曹操没有解释,只是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有些戏,必须唱全。有些局,必须做足。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着,这位“仇敌”出身的将领,将如何为维护他曹操的“法度”而战。他要将“私怨”与“国事”,彻底割裂开来,镌刻进每一个人的认知里。

第七章

曹操亲征并州的消息,如同惊雷,瞬间传遍四方。

邺城内外,人心在短暂的动荡后,反而迅速安定下来。魏王亲自出马,意味着叛乱必将被雷霆扫灭,无人再敢有丝毫异动。荀彧坐镇中枢,调度有方,将一切政务处理得井井有条,同时加强了对许都及各地情报的监控。

大军出城那日,天色阴沉,寒风凛冽。

曹操一身玄甲,外罩猩红斗篷,骑在绝影马上(此马并非宛城那匹,是后来寻得的同名良驹),立于猎猎旌旗之下,威仪凛然。中军阵伍严整,刀枪如林,杀气冲霄。

而在中军之前,一支约三千人的骑兵部队,甲胄鲜明,沉默肃立。为首的将领,正是归德侯、扬武将军张绣。他年过四旬,面容粗犷,此刻眉头紧锁,眼神复杂地望着中军大旗下的曹操。让他担任先锋,这是他万万没想到的。这不仅仅是信任,更是一种将他架在火上烤的考验。

曹操策马缓缓来到先锋军前。张绣及麾下将领连忙下马,单膝跪地:“臣等恭迎大王!”

“起来。”曹操的声音透过面甲,有些沉闷,“张将军,可知为何命你为先锋?”

张绣站起身,垂首道:“臣……不知。但大王军令,臣万死不辞!”他话语铿锵,心中却如翻江倒海。是试探?是让他与曹洪旧部自相残杀?还是真的要用他这张“牌”,去打曹洪那“清君侧”的脸?

曹操看着张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甲胄,看到内心。“曹洪叛逆,其罪昭彰。但他打出的旗号,牵涉旧事。朕用你为先锋,就是要告诉天下人,告诉并州那些被蒙蔽的军民,朕用人,论功过,论国法,不论旧怨。你张绣,是朕亲封的扬武将军,是平定此叛的先锋官,不是任何人可以拿来煽动仇恨的幌子。”

他顿了顿,声音转厉:“此去并州,你的任务,是剿灭叛逆,安抚百姓。凡遇叛军,可先招降,宣讲其罪在于抗法谋逆,与旁人无干。若降,依朕此前檄文,既往不咎。若不降……便以雷霆击之,勿需留情。你可能做到?”

张绣猛地抬头,迎上曹操的目光。那目光中有审视,有威严,也有一种他难以理解的深沉期待。他忽然明白了,这不仅是一次军事任务,更是一次政治表态,是他张绣彻底与过去切割,完全融入曹魏体系的投名状。做得好,前尘往事或许真能随风而散;做不好,或者存有异心,那么……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所有翻腾的情绪,抱拳沉声道:“臣,必不负大王所托!必以叛军之血,洗刷先锋之旗!若存半点私心,天地共诛!”

“好!”曹操点头,“出发!”

大军开拔,烟尘滚滚,向北而去。

中军帐内,郭嘉裹着厚厚的裘氅,靠在软垫上,面前摊着并州地图及梁习送来的最新情报。曹操卸了甲,坐在主位,听着郭嘉的分析。

“梁元楷最新密报,曹洪虽封闭了主要城池,但并州军并非全部从其叛乱。至少有三成兵马,在梁习和部分忠贞将领的控制下,据守要害,与叛军形成对峙。塞外部落见曹洪事败,已纷纷断绝往来,甚至有人反戈,向梁习提供曹洪私通他们的证据。”郭嘉指着地图,“曹洪如今实力,大约在万五到两万之间,据城而守,粮草约可支撑两月。其‘清君侧’的口号,在并州内部,响应者寥寥,多数军士百姓只是受其裹挟,或畏惧其威。”

“也就是说,其实他已成瓮中之鳖,只是困兽犹斗?”曹操问。

“正是。”郭嘉点头,“但其背后出谋划策之人,不可不防。此人能想出‘清君侧’之策,或许还有后手。嘉担心,其目的未必是助曹洪成事,而是要将此事闹大,最大限度地破坏大王威信,尤其是在……汉室遗臣和天下士人眼中的形象。”

曹操冷哼一声:“跳梁小丑,何足道哉。待朕擒住曹洪,一切自会水落石出。当务之急,是尽快抵达,减少并州军民伤亡,避免城池久困生变。张绣先锋到何处了?”

“按行程,明日应能抵达滏口径。梁习已派人接应。”郭嘉道,“大王,嘉有一言。”

“讲。”

“张绣为先锋,虽是妙棋,但风险亦存。其麾下多有凉州旧部,与并州边军素有渊源。若曹洪暗中派人联络,以‘诛贾诩、清君侧’为名,动以乡情旧谊……”郭嘉没有说下去。

曹操目光幽深:“朕信他此次,不敢,也不会。”

“为何?”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背叛朕的下场。也更清楚,这是他最后,也是最好的机会。”曹操淡淡道,“况且,朕岂会毫无防备?许仲康的虎豹骑,就在他侧后三十里。”

郭嘉了然,不再多言。

数日后,曹操主力抵达滏口径,与梁习派来的接应部队汇合。梁习亲自来迎,风尘仆仆,但神情振奋。

“臣梁习,恭迎大王!大王亲征,并州军民翘首以盼,叛军闻风丧胆!”

“元楷辛苦了。”曹操下马扶起他,“局势如何?”

“回大王,张绣将军先锋已抵叛军所据的祁县外围,与叛军前锋有小规模接战,斩获数百,叛军已退守城内。张绣将军正按大王旨意,于城外宣讲叛军罪状,招降士卒,已有数百人趁夜缒城来降。”梁习禀报道,“曹洪此刻应困守祁县、兹氏等两三座城池,其麾下主要将领意见不一,有主战,有主降,争吵不休。其‘清君侧’之口号,在臣等反复宣讲大王檄文及曹洪具体罪状后,已无人相信。军心涣散,百姓厌战。”

“好!”曹操眼中精光一闪,“传令张绣,不必急于攻城。围三阙一,继续攻心。朕要亲至祁县城下。”

“大王,叛军穷途末路,恐狗急跳墙,城头流矢无眼……”梁习劝道。

“朕就是要让城上城下的人都看清楚。”曹操打断他,“看清楚是谁来了,看清楚大势在谁手中。”

翌日,曹操率中军抵达祁县城外,与张绣部汇合。连绵的营寨将祁县围得水泄不通,曹军旗帜如云,刀枪映日,鼓角声震天动地。

曹操登上临时搭建的高台,身侧仅带许褚及数名亲卫。他卸去头盔,露出面容,让城上守军能够看清。

“城上的人听着!”曹操的声音通过军中嗓门最大的传令兵,层层扩散开去,回荡在城墙内外,“朕,曹操,在此!”

城头顿时一阵骚动。无数目光聚焦在那高台之上的身影。

“征北将军曹洪,贪渎军资,私通塞外,罪证确凿,朕依法诏其回京受审。其非但不思悔改,反而抗旨拘使,拥兵作乱,更捏造‘清君侧’之荒谬口号,妄图掩盖其罪,煽动军心,祸乱国家!此乃十恶不赦之叛逆大罪!”

曹操的声音铿锵有力,每一个字都砸在城头守军心上。

“尔等将士,多是我大魏忠勇之士,或受其蒙蔽,或为其胁迫。朕之前已下明诏,只究首恶,胁从不问。凡放下兵器,开城归顺者,一律赦免,有功者赏!若执迷不悟,附逆顽抗,待城破之日,尽依法典,严惩不贷!勿谓朕言之不预!”

话音落下,城头死寂一片。只有寒风呼啸。

忽然,城楼上一阵混乱,似乎发生了争执。紧接着,一支冷箭毫无征兆地自城头射下,直取高台上的曹操!

“大王小心!”许褚怒吼,拔刀欲挡。

但有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一直护卫在高台侧前方的张绣,几乎在箭矢离弦的瞬间,猛地策马横移,同时举起了手中的盾牌。

“铛!”一声脆响,箭矢狠狠钉在盾牌上,尾羽剧颤。

张绣手臂一震,却稳如磐石,挡在曹操斜前方,目光森冷地望向冷箭射来的方向,厉声喝道:“何方逆贼,敢暗箭伤大王!欲行刺王驾,罪加三等!”

这一箭,张绣这毫不犹豫的一挡,以及那声怒喝,瞬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从“清君侧”的纷争,拉回到了最直接的“叛逆行刺”的事实上!

城头更加混乱,隐约传来“不是我们放的箭”、“是曹洪亲卫”的惊呼和斥骂声。

曹操站在张绣身后,看着那钉在盾牌上的箭矢,再看向张绣紧绷的背影,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情绪。他轻轻拍了拍张绣的肩膀。

张绣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但并未回头,依旧警惕地注视着城头。

曹操再次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冷,更威严:“看来,叛逆曹洪,已无半分悔改之心,竟敢指使属下,行此大逆不道之举!传朕军令——”

他顿了顿,声震四野:“全军听令!一个时辰后,攻城!诛杀首恶曹洪及其死党!余者,降者免死,抗者格杀!”

“诺——!”山呼海啸般的应诺声,从四面八方响起,震得祁县城墙似乎都在颤抖。

攻城之战,一触即发。而张绣那毫不犹豫的一挡,已将他彻底推到了曹洪叛乱的对立面,也仿佛在他与过去之间,划下了一道清晰的界线。

第八章

攻城战并未持续太久。

曹洪部下本就军心涣散,曹操亲临城下,张绣挡箭表忠,更让抵抗意志土崩瓦解。在曹军凌厉的攻势下,不到半日,祁县东门便被梁习早先安排的內应打开,大军蜂拥而入。

曹洪带着少数死党,退守县衙,做最后抵抗。但很快,县衙也被攻破。

当曹操在许褚、张绣等人护卫下,踏入一片狼藉的县衙大堂时,看到的正是被五花大绑,按在地上的曹洪。他甲胄破损,满脸血污,头发散乱,犹自挣扎怒吼。

“曹阿瞒!你刻薄寡恩,不念旧情!我为你出生入死,救过你的命!你竟为了一些钱粮小事,就要置我于死地!你不配为君!不配为我兄长!”曹洪嘶声力竭,独眼中满是怨毒和疯狂。

曹操挥了挥手,让按住他的军士稍松。他走到曹洪面前,俯视着他,眼神中没有了往日的兄弟温情,只有冰冷的审视。

“子廉,时至今日,你仍不知罪在何处?”曹操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何罪之有!边将哪个不贪些钱财?哪个不与塞外做些交易?你分明是借题发挥!是因为我对张绣、贾诩之事不满,你便要除掉我,杀鸡儆猴!”曹洪咆哮。

“愚蠢!”曹操厉声喝道,声震屋瓦,“朕若要杀鸡儆猴,刘晔之时便可动手,何须等到今日?朕处置你,不是因为你贪财,甚至不是因为你怨望!而是因为你勾结将领,动摇军心!因为你私通塞外,资敌以器!因为你抗旨不遵,举兵谋逆!”

他一把揪起曹洪的衣领,迫使他对上自己的眼睛:“你看看这满目疮痍的祁县!看看城外那些战死的士卒,无辜受累的百姓!这都是因你一己之私,因你心中那点不甘和贪婪所致!你口口声声旧情,你可曾想过,你的所作所为,是在毁我曹氏基业,是在将刀递到外人手中,让他们来看我曹家的笑话,来戳我曹氏的脊梁骨!”

曹洪被曹操眼中的怒火和痛心震住,一时语塞。

“朕不杀张绣,不贬贾诩,你当真是为了私心?是为了所谓‘养虎’?”曹操松开他,直起身,环视着堂内众将,声音回荡,“朕告诉你,也告诉你们所有人!朕不杀他们,是因为杀之无益,反而有害!朕要的,是一个能容天下英才,能依法度行事,能传之后世的江山!不是一個靠杀戮和恐惧维系,最终众叛亲离的烂摊子!”

他指向张绣:“张绣归降,其部为我所用,凉州之心渐附。贾诩献策,助我平定关中。此二人之功,于国有利。昔日之仇,是私怨。今日之功,是国事。朕若因私废公,天下智士谁还敢来投?若因公忘私,枉顾法度,如你曹子廉这般,贪渎谋逆,朕又何以服众?何以治国?!”

曹洪瘫倒在地,面如死灰。他或许直到此刻,才模糊地触摸到曹操那庞大而冰冷的布局的一角。那布局里,个人的恩怨喜怒,渺小如尘埃。

“至于你,”曹操最后看向曹洪,语气恢复了冰冷的决断,“罪证确凿,叛逆属实。依律,当处极刑,夷三族。”

曹洪浑身一颤,彻底瘫软。

“但,”曹操话锋一转,“念你早年有功,曾救朕于危难。朕免你三族之诛。只你一人,依军法,斩首示众。其家产充公,家人流放边地。你可服气?”

这已是法外开恩。曹洪闭上独眼,两行浑浊的泪水滚落,不再言语。

曹操不再看他,下令道:“将曹洪押下去,明日午时,于祁县校场,当众明正典刑。其余涉案将领、丁斐等人,押回邺城,由有司依律审定其罪。”

“诺!”

处置完曹洪,曹操的目光落在一旁沉默不语的张绣身上。

“张将军今日护驾有功。赐金百斤,帛千匹,增邑三百户。”

张绣连忙单膝跪地:“此乃臣分内之事,不敢受赏。叛逆伏诛,全赖大王天威,将士用命。”

曹操扶起他,看着他眼睛道:“今日之后,前事已了。将军可安心为朕,为大魏效力。”

这句话,像是一个正式的盖章,一个彻底的赦免,也是一种不容置疑的绑定。

张绣心头巨震,深深躬身:“臣,万死以报!”

曹操点点头,转向梁习、郭嘉等人:“迅速肃清残敌,安抚百姓,整顿并州防务。梁习,并州之事,仍由你总揽。有功将士,着即论功行赏。”

“臣等遵命!”

并州叛乱,至此基本平定。曹操以亲征之威,以张绣为先锋之奇,以阵前宣讲和果断攻城之策,迅速瓦解叛军,并将曹洪的“清君侧”谎言彻底击碎。经此一役,军中因“不报仇”而起的最后一点杂音,也烟消云散。所有人更加清晰地认识到,在魏王心中,法度与大局,高于一切。

数日后,曹操班师回朝。途中,郭嘉病情加重,咳血不止。曹操命御医悉心照料,放缓行程,但郭嘉的身体,还是一天天肉眼可见地衰败下去。

这一日,车驾行至滏水之畔安营。曹操处理完军务,来到郭嘉的马车旁探望。

郭嘉靠坐在厚厚的褥垫上,脸色灰败,但眼睛依旧有神。他屏退左右,只留曹操一人。

“奉孝,感觉如何?”曹操坐在榻边,眉宇间带着忧色。

郭嘉微微摇头,勉强笑道:“嘉之躯壳,恐难久持,有负大王厚望。然,并州之事已了,大王心中块垒,可曾稍解?”

曹操默然片刻,道:“曹洪伏法,隐患暂除。然奉孝,你说朕所为,后世能懂否?子桓他们,能明白朕这‘不报仇’背后,究竟在谋什么吗?”

郭嘉看着曹操,这个一向杀伐果断、意志如铁的枭雄,此刻眼中竟流露出一丝罕见的疲惫和不确定。他轻声道:“大王所谋,嘉略知一二。大王不杀张绣、贾诩,非为沽名,非为养虎,实是为后世之君,留下一种‘规矩’,一种‘先例’。”

“哦?细细说来。”

“天下纷争,人才流转。若君主皆以旧怨论处降臣,则后来者必裹足不前,人才将尽归于敢用人、能容人之主。大王示天下以宽容,便是为后世开一吸纳贤才之门路。此其一。”

郭嘉喘了口气,继续道:“其二,大王依法处置曹洪,甚至不惜亲征平叛,是在向天下,更是向世子、向所有曹氏子孙昭示:国法重于私情,纲纪高于恩怨。日后无论谁在位,都需依此行事。这便是在建立一种‘制度’,一种即便大王不在了,也能约束君臣、维系朝局的‘规矩’。有了这规矩,后来之君,便不必事事依靠个人威望与权谋,可依法度治国,可减少内耗。”

“其三,”郭嘉的目光变得深远,“大王留下张绣、贾诩这等‘特殊’之臣,亦是在为后世之君留下‘磨刀石’与‘平衡器’。夏侯元让等元从旧部,功高勋重,若无一制衡,恐成尾大不掉之势。张绣、贾诩出身特殊,与元从派系天然隔阂,有他们在,朝中便多了一股力量,可互相制衡,防止一家独大,威胁君权。此乃帝王权衡之术。世子若能领悟并驾驭此术,则江山可稳。”

曹操静静听着,眼中光芒闪动。郭嘉所言,几乎完全道破了他深藏心底的布局。

“然,此局险峻。”郭嘉话锋一转,语气凝重,“张绣、贾诩可用,但不可纵,更不可付以核心权柄。尤其是贾诩,其人智计太深,自保之心太重。用之需如驾驭烈马,时刻握紧缰绳。此中分寸,大王需在……在千秋之后,为世子厘清,或留下制约之道。否则,制衡之器,反噬其身,古来有之。”

曹操缓缓点头:“奉孝之言,深得朕心。朕亦在思虑此事。只是……”他看向郭嘉,眼中流露出真挚的不舍与痛惜,“奉孝,你若不在,谁能为朕参详这些?谁能为子桓他们,指点这迷局?”

郭嘉虚弱地笑了笑:“大王过虑了。世子天资英敏,假以时日,必能洞悉。且朝中尚有文若、公达(荀攸)等正直谋国之士,贾文和虽诡,但其自保之道,亦是明哲保身,只要法度严明,君权稳固,他翻不起大浪。大王所立之‘规矩’、‘制度’若能深入人心,便是最好的保障。”

他顿了顿,用尽最后的力气,低声道:“大王,您是在为子孙铺一条虽然艰难,却可能走得更远的路。这条路,注定孤独,注定要被许多人误解,甚至被至亲怨恨。但……后世史笔如铁,千秋功过,自有评说。嘉相信,终有一日,会有人懂得大王今日之忍、之谋、之痛。”

曹操握住郭嘉枯瘦的手,久久无言。车外,滏水汤汤,奔流不息,仿佛在诉说着时间的无情与历史的绵长。

第九章

回到邺城时,已是暮春。

并州叛乱平定,曹洪伏法,丁斐等人下狱待审,朝野肃然。曹操的威望,经此一事,不降反升,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人们谈论起“不报仇”之事,语气已从不解和质疑,变成了敬畏与深思——魏王连有救驾之功、血亲之谊的从弟曹洪都能依法处斩,那么他宽恕张绣、贾诩,必然有其更深远的、超越个人情感的考量。

这种认知的转变,正是曹操想要的。

但凯旋的喜悦,很快被一层阴影笼罩——郭嘉的病,终究是无力回天了。

归邺后不过半月,在一个细雨绵绵的夜晚,这位算无遗策、性情通脱的奇才谋士,在曹操榻前,溘然长逝,年仅三十八岁。

曹操悲痛欲绝,亲临其丧,哀哭不止。他对荀彧等人说:“诸君年皆孤辈也,唯奉孝最少。天下事竟,欲以后事属之,而中年夭折,命也夫!”追谥郭嘉为贞侯,厚加抚恤。

郭嘉之死,对曹操打击巨大,不仅是失去了一位顶尖的谋士,更仿佛是一个时代的缩影正在悄然逝去。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以及……时间的紧迫。

他加快了步伐。

建安十八年(公元213年)五月,汉献帝册封曹操为魏公,加九锡,建魏国,定都于邺。荀彧因反对曹操进爵国公,被调离中枢,予虚职,不久于寿春郁郁而终(一说服毒自尽)。这位曾与曹操志同道合,一心“匡扶汉室”的“王佐之才”,最终因理念分歧而走向悲剧结局。曹操闻讯,默然良久,下令厚葬。荀彧之死,标志着曹操与汉室最后的温情面纱,彻底撕破。

建安二十一年(公元216年)四月,汉献帝晋封曹操为魏王。位在诸侯王上,奏事不称臣,受诏不拜,冕十有二旒,乘金根车,驾六马。至此,曹操达到了人臣的巅峰,与皇帝仅一步之遥。

在这漫长的权力攀升过程中,张绣一直安分守己,领兵驻防,未有任何异动。建安十二年(207年),他随曹操北征乌桓,途中病逝。曹操以其子张泉嗣侯,未加追贬。张绣得以善终,其部属也逐渐融入曹魏军队体系。

而贾诩,则越发低调。他被任命为太中大夫,位列九卿,但多数时间闭门读书,不结交权贵,不评议朝政。只有在曹操偶尔垂询时,才会谨慎地提出一些建议,往往切中要害。他像一条滑不留手的老鱼,始终游离在权力的核心边缘,既不被完全信任,也从未被真正抛弃。曹操对他,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妙而有效的距离与控制。

曾经喧嚣一时的“不报仇”之争,早已淹没在更加宏大的历史潮流中。人们似乎已经忘记了那个曾让朝堂哗然的决定。只有极少数有心人,在夜深人静时,会隐约感觉到,魏王当年那看似“悖逆人伦”的抉择,像一颗深埋的种子,正在以一种无形的方式,影响着这个新兴王朝的肌体。

这一日,魏王宫书房。

曹操已年过六旬,须发斑白,但精神矍铄,处理政务依旧雷厉风行。世子曹丕恭敬地侍立在一旁,汇报着近期官员考核的情况。

“……故太中大夫贾诩,清静寡欲,门无杂宾,子女婚嫁不结高门。考核评为‘中上’。”曹丕念道。

曹操“嗯”了一声,不置可否,忽然问道:“子桓,你如何看待贾文和此人?”

曹丕心中一动,小心斟酌词句:“贾大夫智计深远,洞悉人心,然其行事过于谨慎,似只求明哲保身,于国事少有建树。可用其智,不可托以重任。”

曹操看了曹丕一眼,目光深邃:“那你可知,当年宛城之事后,为父为何不杀他,反而用之至今?”

曹丕沉默片刻,道:“父王胸怀四海,欲示天下以宽容,纳四方英才。且贾诩确有大才,杀之可惜。再者……或亦有牵制平衡之意。”

“牵制平衡?”曹操追问,“平衡谁?”

曹丕感到一丝压力,但还是答道:“夏侯、曹氏诸将,功高勋重,父王在时,自然镇得住。然……日后恐需有制衡之力。贾诩出身特殊,无兵无权,唯有智计,且与诸将素有隔阂,正是合适的制衡之人。只是,此人太过油滑,需时刻提防。”

曹操脸上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欣慰,但旋即隐去。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悬挂着两幅画像,一幅是年轻的曹昂,一幅是典韦的戎装像。

“子桓,你只说对了一半。”曹操背对着曹丕,声音低沉,“为父不杀贾诩,不究张绣,不仅仅是为了示人以宽,纳才,制衡。这些是手段,是过程,而非最终目的。”

曹丕屏息凝神。

曹操转过身,目光如电,直视曹丕:“为父最终的目的,是想为你,为你的子孙,留下一点‘希望’,一点在绝境中,可能换来生机的‘希望’。”

曹丕愕然:“希望?儿臣不解。”

“你记住,”曹操一字一句道,“为君者,不可无威,无威则令不行。但亦不可无‘恕’,无恕则人心不附,退路断绝。今日我强,可杀尽仇敌,可压制一切异己。然,天道无常,盛衰有时。他日若曹氏势衰,若你的子孙遇到比今日张绣、贾诩更危险的敌人,更艰难的处境,那时,他们或许会因为祖上曾有过‘宽恕仇敌’的先例,而获得一线生机,一个谈判的余地,一个……不被赶尽杀绝的可能。”

他指着贾诩的考核评语:“贾文和这样的人,就是‘恕’的象征。他活着,并且活得尚可,就是在告诉所有人,只要有能力,有价值,即便曾有旧恶,在我曹氏麾下,亦有存身之地,甚至立功之机。这个‘名声’,这份‘先例’,或许在未来某个关键时刻,能救曹氏子孙一命。”

曹丕浑身剧震,如遭雷击。他从未从这个角度去思考过父亲当年的决定!这不再是简单的权谋制衡,而是一种跨越时间的、为家族预留退路的深远布局!是一种将君王的冷酷理性与家族的长远生存结合到极致的智慧!

“当然,‘恕’需以‘威’与‘法’为前提。”曹操继续道,语气转冷,“曹洪之叛,便是明证。无威无法,宽容便是纵容,必生祸乱。所以,为父当年必须亲征,必须依法斩了曹洪。既要立‘恕’之名,更要立‘法’之威。二者并存,缺一不可。后世之君,需时刻把握此中分寸。过严则酷,过宽则弛。”

他看着曹丕,语重心长:“子桓,为父留给你的,不仅仅是一个魏国,一支军队,一群臣子。更是一个局面,一种规矩,一对看似矛盾却需并存的治国之道——‘法’与‘恕’,‘威’与‘恩’。还有……几个像贾诩这样,用得好可制衡朝局,用不好反噬自身的人物。这些都是你的考题。答得好,曹氏可延祚。答不好……”

他没有说下去,但曹丕已冷汗涔涔。

“儿臣……儿臣必谨记父王教诲!必殚精竭虑,守好基业,传之后世!”曹丕跪倒在地,声音哽咽。直到此刻,他才真正触摸到父亲那如山般沉重的思虑与孤独。

曹操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也有一丝释然。

“明白就好。去吧。贾诩的考评,就按‘中上’。他这样的人,不需要太高,也不能太低。”

“儿臣遵命。”

曹丕退下后,曹操独自站在那两幅画像前,久久不动。

“子脩,阿韦,你们看到了吗?为父能做的,只有这些了。剩下的路,要看子桓他们自己走了。但愿……但愿这一线‘希望’,永远没有用上的那一天。”

窗外,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一个时代,正在缓缓落下帷幕,而新的故事,已在悄然孕育。

第十章

建安二十五年(公元220年)正月,洛阳。

曹操在临终的病榻上,召来了曹丕、曹植、曹彰等诸子,以及司马懿、贾诩、陈群、夏侯惇、曹仁等核心重臣。

他的生命已如风中之烛,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扫过榻前每一张面孔。

“朕纵横天下三十余年,扫灭群雄,克成洪业。然,天下未靖,蜀有刘备,吴有孙权,尔等当戮力同心,辅佐新君,早定大统。”曹操的声音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儿臣(臣等)谨遵教诲!”众人伏地,不少人已泣不成声。

曹操的目光在曹丕脸上停留片刻,缓缓道:“子桓,你性情沉静,颇识机变,朕去后,魏王之位由你继承。望你上承天命,下安黎庶,内修德政,外御强敌。切记……为君之道,在于衡。衡‘法’与‘恕’,衡‘威’与‘恩’,衡‘亲’与‘疏’。诸兄弟,当善加抚慰,用之以其才,不可自相残害。”

曹丕泪流满面,重重叩首:“儿臣必不负父皇重托!必善待兄弟,共保江山!”

曹操又看向贾诩。贾诩垂首跪在人群稍后,姿态恭谨。

“贾文和。”

“臣在。”贾诩上前一步。

“你智计深远,通达世事。朕薨后,新君或有倚重之处。望你一如既往,竭诚辅佐。”曹操缓缓道,语气平淡,却让贾诩心中凛然。

“臣……敢不尽心竭力,以报大王知遇之恩。”贾诩伏地,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

“如此,甚好。”曹操似乎笑了笑,又似乎没有。他最后看向司马懿。这个被他评价为“鹰视狼顾”的年轻人,如今已步入中年,低调而勤勉,位居太子中庶子,深得曹丕信任。

“仲达。”

“臣在。”司马懿趋前跪倒。

曹操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空气都仿佛凝固。司马懿低眉顺目,姿态无可挑剔。

“你……很好。”曹操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含义莫名。然后,他疲惫地闭上眼睛,“都……退下吧。子桓留下。”

众人屏息退出殿外,只留曹丕一人跪在榻前。

曹操示意曹丕靠近,用尽最后的气力,低声道:“子桓……司马懿,才堪大用,然其心……深不可测。可用之,但需……制之。制衡之道……在贾诩,在宗亲,在……你手中之权柄与法度。记住……为父留下的‘规矩’……莫要……自毁长城……”

他的手,无力地抬起,似乎想指向什么,最终颓然落下。

“儿臣……记住了!父王!”曹丕紧紧握住父亲逐渐冰冷的手,痛哭失声。

建安二十五年正月庚子日(公元220年3月15日),魏王曹操病逝于洛阳,终年六十六岁。谥曰武王。

同年十月,曹丕逼迫汉献帝禅让,登基为帝,国号“魏”,改元黄初,追尊曹操为武皇帝,庙号太祖。

一个新的王朝,正式拉开序幕。而曹操留下的“政治遗产”,也正式开始接受时间和历史的检验。

曹丕即位后,基本遵循了曹操的既定方略。他重用贾诩(贾诩在曹丕称帝过程中发挥了关键作用,被拜为太尉),但也同时重用司马懿、陈群等新生代士族代表,并继续依靠夏侯惇、曹真、曹休等宗亲将领,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对于那些曾与曹氏有旧怨的降臣后代,曹丕也采取了相对宽容的态度。张绣之子张泉得以袭爵,未受歧视。这在一定程度上,维系了曹操所期盼的“宽恕”名声。

然而,平衡总是脆弱的。

黄初七年(226年),曹丕病逝,其子曹叡继位,是为魏明帝。曹叡初期,尚能驾驭群臣,平衡各方。但随着时间推移,宗亲大将曹真、曹休、夏侯尚等人先后去世,老一辈逐渐凋零。而司马懿凭借其卓越的军事才能(尤其是成功抵御诸葛亮北伐和平定辽东),权势日益膨胀,逐渐掌握了魏国大部分的军权。

景初三年(239年),曹叡病逝,临终托孤于司马懿和宗室曹爽。幼帝曹芳继位。曹爽无能骄横,排挤司马懿。正始十年(249年),司马懿发动高平陵之变,一举诛杀曹爽及其党羽,彻底掌控了曹魏政权。此后,司马氏父子专权,曹氏皇帝形同傀儡。

在这个过程中,曹操当年“不报仇”所试图建立的那种“法度高于私怨”的秩序,在残酷的权力斗争面前,显得苍白无力。司马懿的崛起,恰恰证明了在绝对的实力和野心面前,所谓的“规矩”和“先例”不堪一击。

但,历史有时会留下一些讽刺的注脚。

咸熙二年(265年),司马懿之孙司马炎逼迫魏元帝曹奂禅让,建立晋朝。就在晋朝建立后不久,发生了一件耐人寻味的事情。

某日,晋武帝司马炎翻阅前朝档案,看到了曹操当年处置曹洪叛乱,以及不追究张绣、贾诩的详细记录,还有曹操晚年对曹丕关于“恕”与“希望”的那番谈话记载(这些可能来自贾诩或陈群等人留下的私史笔记)。

司马炎沉吟良久,对身旁的重臣、也是贾诩之孙贾充(虽为贾诩之孙,但贾充是司马氏篡魏的核心支持者)叹道:“魏武真乃非常之人也。其不杀张绣、贾诩,非独为示宽纳才,更为子孙留余地。惜乎,后世子孙不肖,未能守其法度,制衡失当,终致大权旁落。”

他顿了顿,又道:“然,观其处置曹洪,依法严惩,不徇私情,可知其‘恕’是有前提,有锋芒的。宽恕仇敌,是为留名,亦是无奈之策。依法诛亲,是为立威,更是治国之需。此二者,看似矛盾,实为一体。魏武深谙此道,故能成霸业。只是……这为子孙所留的‘一线希望’,终究未能敌过时势与人心啊。”

贾充唯唯称是,背后却惊出一身冷汗。他深知司马炎此言,既是在感慨前朝旧事,也未尝不是在警示他们这些当朝权臣。

司马炎并未对曹氏遗族赶尽杀绝。曹奂禅让后,被封为陈留王,享有封国,上书不称臣,受诏不拜,待遇堪称历代亡国之君中最好的之一。其他曹氏宗亲,也大多得以保全,未被大肆清算。

这或许有司马炎出于稳定新政权的考虑,有收买人心、彰显新朝宽仁的意图。但谁能断言,这其中没有一丝半缕,是受到了曹操当年所极力营造的那种“宽恕仇敌”、“依法行事”的政治遗产的潜在影响呢?曹操试图为子孙留下的那点“希望”,在曹魏亡国之时,是否真的以某种极其微弱的方式,起到了一点作用?

无人能给出确切的答案。

历史的洪流滚滚向前,淹没了个体的算计与悲欢。曹操的“不报仇”,他的“法”与“恕”,他的布局与孤独,最终都化作了史书上的几行墨迹,供后人评说。

但每当后世君主面对降臣、面对政敌、面对如何处置前朝遗族时,曹操当年的选择,总会成为一个或明或暗的参照。他像是一个在历史长河中投下巨石的先行者,激起的涟漪,久久未曾平息。

邺城旧址,铜雀台早已荒芜。唯有那首《蒿里行》的诗句,仿佛还在风中低回: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

而那个曾站在权力巅峰,背负着杀子之痛与天下骂名,执意要为子孙留下“希望”的枭雄身影,也早已随风而逝,融入这片他曾奋斗、挣扎、深爱又无奈的土地。

一切功过,尽付苍茫。唯余故事,代代相传。

(第一卷终)

开放式结尾

多年以后,晋朝已历数帝。

一个深秋的黄昏,陈留王曹奂的孙子,一个名叫曹廉的落魄宗室子弟,在洛阳旧货市集上,无意中发现了一枚生锈的虎头带扣。带扣背面,有一个模糊的“韦”字刻痕。

他并不知这是何物,只觉得样式古朴,便用几文钱买下,随手系在腰间。

当他走过昔日魏王宫(如今已是晋朝官署)的残垣断壁时,那带扣的锈迹,在夕阳余晖下,仿佛闪过一丝微弱的光。

宫墙阴影深处,似乎有一个清癯老者的虚影,遥遥望了一眼那带扣,又望了望西天如血的晚霞,发出一声无人听见的、悠长的叹息。

风起,卷起满地落叶,淹没了所有痕迹。

新的轮回,似乎又在酝酿。而旧的故事,真的彻底结束了吗?

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