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真儒等三侦查员听以前的旧刑警郭煌,如此这般说了一番之后,他寻思,眼下应该还有一条路可走,继续去“宝生堂”进行调查。
可是,一问联络员,对方却说“宝生堂”已经毁于1937年12月的南京大屠杀,抗战胜利后重建,但换了老板。
尽管如此,郝真儒还是决定走一趟,指望有抗战前的老员工留下来,可以提供当时的情况。
遗憾的是,重建后的“宝生堂”已经面目全非,批发变成了零售,只有两个门面,而且老板、账房全都换了,员工也全部是新招收的。
打听下来,施老板、黄麻子以及一干原先的员工不是死于战乱,就是不知去向,还有两个瘫痪在床。
侦查员不肯放弃,仍去拜访了中风瘫痪的两个老员工,可那两人已是苟延残喘,神志不清,一问三不知。
由此一来,南京这一路的调查根本没啥指望。
11月3日深夜,郝真儒在南京往杭州拨打长途电话,向特案组长说了白忙一场劳而无功的情况。
电话那头儿的焦允俊却很激动:
“那你们四个正好来杭州增援兄弟这一路,我这边是馒头上笼八分熟,就等着揭锅盖了。
我们手里有几个地址,神偷阿七就在其中某一个地址猫着,老郝你们四个过来,正好相帮逮那主儿。”
焦允俊认为,自己是一员“福将”,这回更是如此。他这一路从昨天抵达杭州开始忙碌,忙到今天午夜,竟然忙出了成果。
在福州时获得的华东各地公安机关电告的信息中说:
神偷阿七曾在南京、杭州冒出来过,以一周的间隔接连作了两起案子。
南京的一起旧警察局曾调查过,而杭州的那起则未曾惊动警方,只是江湖上的传闻而已。
焦允俊、孙慎言、支富德三人到杭州侦查,有点儿瞎猫撞死老鼠的意思,但竟然还真让他们给撞上了。
焦允俊三人抵达杭州后,浙江警方指派的联络员就把十四年前发生的那起案件向他们作了介绍。
杭州老照片 图片来自网络
民国时的浙江,民风剽悍,黑道横行,最有名的是舟山的海盗、嵊县的土匪、杭州的地痞、金华的流氓。
民国前期,那位被鲁迅先生称为“绿林大学毕业”的辛亥革命风云人物、绍兴军政分府都督王金发被捕就义之后,嵊县强盗的名气渐渐减弱,舟山海盗遂自封为老大。
其实,浙江黑道并无组织,只有各自的帮派,所以没有“老大”之说。
不过,上世纪三十年代中期的舟山海盗势力确实颇盛,其头目经常潜入省城杭州、首都南京、十里洋场上海租界以及苏南诸城市寻欢作乐,挥金如土,来去无恙。
1935年8月下旬,舟山海盗头子“百帆王”王子舟派人到杭州向黑道传言,说他将在9月上旬畅游杭城,届时会邀请杭州道上有名的三十六位朋友赴宴,希望给他面子,无论如何要到场。
若是哪位不肯到场,那就是看不起他“百帆王”,如此他也就不得不做些“看不起”此人的动作,先把话说在头里,免得到时候他发作起来大伙儿觉得不解。
具体什么时候、到哪里赴宴,他将会提前通知。
杭州这边的黑道人物听说以后,有点不爽。过去,舟山海盗虽然凶悍,但所占的是海上地盘,到省城来游玩则属于土豪摆阔,一向被杭州黑道所不屑,双方向来没有来往,井水不犯河水。
现在,海盗要想向杭州这边的地头蛇表示热络,主动搭讪,如果客客气气发出邀请,杭州道上的朋友估计是会接受,但此次放出的风声透着明显的挑衅信号。
于是,杭州以青帮为首的几大帮会的头目就聚合一处商量对策,最后决定向舟山海盗还以颜色。
怎么还?最初有人提出可以向警察局密报王子舟即将抵杭的消息,让警察局对付他。
但是,此举遭到大多数意见的反对,说江湖上的事情应以江湖方式解决,告密不是好汉作为,传出去岂不丢人?还是采取其他方式给他点儿颜色看看吧。
最后决定,届时弄一群疯狗围攻王子舟一行,迫使他们亮出武器对付疯狗。一响枪,等于自曝身份,警察局肯定知道,他们还不是立马逃之夭夭?
于是,帮会方面派人跟杭城乞丐头目联系,让其准备疯狗。
很快,舟山海盗王子舟一行化装成富豪游客抵达杭州,他们分头下榻于相邻的几家旅馆和密点,然后指派一名小喽啰给黑道送请柬,请道上三十六位朋友次日午时到西湖楼外楼,届时有游船恭候,“百帆王”将在船上宴请宾客。
帮会这边接到请柬后,马上通知一干乞丐作好准备,届时释放准备好的那十二条疯狗。至于受邀请的三十六人,自然不会赴宴,而是聚合于灵隐寺吃素斋,听高僧讲经。
杭州灵隐寺旧照 图片来自网络
这个计划应该说不错,但却未能实施。
次日上午,三十六个黑道头目早早去了灵隐寺,坐等传来好消息。
不料,上午九点就有人来报信,说“百帆王”一行昨晚七点已经全部离开杭州,据说是坐火车去了上海。
这个消息使得黑道人物大为不解,不是说好要在西湖楼外楼设宴请客吗?怎么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悄悄溜走了,这不合江湖规矩呀!
难道,王子舟已经获悉这边要放疯狗的消息,不想出丑,主动退却了?
可这似乎跟这厮的性格不符,再说,对于海盗来说,如果事先知道这边要放疯狗,他们肯定有不响枪而对付疯狗的办法。
难道是王子舟不想也不敢跟杭城道上朋友公然决裂,采取退让方针一走了之?
可是,王子舟是怎么得知放疯狗的消息的?
黑道方面认为,这是一个涉及内部信息安全的大问题,决定彻查,可查下来的結果大大出乎众人意料。
前一天下午,“百帆王”和几个随从前往河坊街游览、购物。“百帆王”寻常外埠客商打扮,肩膀上搭着一个细帆布肚包(这是一种可背可围扎于腰间的小包,因围扎腰间时正好掩住腹部,故称“肚包”),包内放着一支左轮手枪、子弹和一些现钞。
杭州街景老照片 图片来自网络
他们逛了数家商店后,准备步入一家茶楼打算歇脚品茗。
就在“百帆王”踏进门口的时候,尾随其后的两个喽啰忽然驻步,一个像被施了定身法似的目瞪口呆,另一个惊讶得倒抽一口冷气,嘴里拖长了声调发出了一声:
“咦——”
“百帆王”闻声回头,用目光询问发生了什么。那两个喽啰没有吭声,指着肚包位置,眼神既惊惧又疑惑。
王子舟低头一看,大吃一惊!肚包背带与包体连接处已被剪断,背带两端尽头用金属夹子夹着一个形状、体积跟肚包差不多的布兜。
走在前面的另外三个随从随即奔出门去,四下张望,街上人来人往,哪里分辨得出是谁下的手?
经此一折腾,王子舟已没有心思逛街、喝茶,立刻返回下榻处。把那个布兜打开一看,脸色倏变。
兜里放着一个黄铜物件,重量与失窃的左轮手枪和子弹差不多。这物件普通人看不出什么奥妙,但王子舟闯荡江湖多年,见多识广,以前拜名师习练过武艺,不但擅长长短兵器,对暗器也十分谙熟。
这个黄铜物件乃是江湖人士一度谈之色变的暗器盒,其构造精巧,零部件中西合璧,以精钢制造的发条控制发射淬毒钢针的弹簧,达到定时发射的目的。
从机盒口发射出的毒针,可以见血封喉。这是一种定时暗器,适宜于暗杀。
据王子舟所知,这种暗器盒是由晚清上海法租界的一个法国技师根据中国古代暗器的原理,又结合西洋机械构造发明的,当时只制作了十二个,因被巡捕房发现而停止,十二个成品全部被巡捕房收缴。
此物最初颇受江湖人士注目,但随着手枪的使用越来越广泛,人们发现相比之下还是后者稳定性高,所以渐渐也就没人说起。
眼前,这个暗器盒底部有钢模砸出的编号011,表明这应该是那个法国技师制作的第十一件产品,不知怎么从法租界巡捕房流到江湖,而现在竟然以这种令人震惊的手法“馈赠”给“百帆王”。
王子舟立马唤来一个钟表匠出身、平时喜欢鼓捣此类小物件的随从,命其以木板遮胸、皮革护臂、头顶铜精锅(即铝锅),打开暗器盒作一番检查。
查下来的情况是,该暗器盒全部零部件完好无损,可以正常使用。
但是,玩这一手狸猫换太子手法的朋友应该并无暗算之意,所以既没有上发条,也没有放置毒针,连未淬毒的钢针也没有放一枚。
王子舟暗忖,如此看来,这位朋友不过是给我一个警告。否则,他在盒内放置毒针,再把发条稍稍扭一下,那我岂不命丧当场?
他把随从喽啰全部召来,详细询问对方何时下的手。但这话等于白说,如果随从喽啰中有人当时察觉的话,还能眼睁睁任其为所欲为?
王子舟判断,这必是杭城道上朋友对我的警告,看来这回请客是不成的了,干脆还是离开吧。
于是,一干人当晚即坐火车去了上海。据说,王子舟在上海也不敢大意,只住了一夜就搭乘船只回了舟山老窝。
从此,他再也没踏进过杭州城。
杭州黑道人物对此心知肚明,他们根本没有策划过用这种手段吓跑“百帆王”,就是策划过也没有人有这等本领。
江南各地扒手多如牛毛,但能够用这等手段对“百帆王”这样的杀人魔王直接贴身下手,成功后还能从容遁去的,却听也没听说过。
此人要么是外地来杭的道上朋友,要么是本埠深藏不露的高人,听说杭城黑道有难,偶然出手相助。
黑道众头目一番商议后,决定寻访此人。
接下来的寻访分两步同时走,一步是让各个帮派派人四处打听,另一步则是采用江湖手法,在杭州热闹地段张贴帖子,称近日有义薄云天的好汉伸手相帮一干弟兄解围,众弟兄非常感激,想当面拜谢,望好汉现身以满足大家殷切之愿。
即就是这样,那位“好汉”也没有现身,此事却被警察局知晓。
虽然这不是案子,但警察局对此人也颇感兴趣。正好从南京传来布控通报,刑警便断定此系南京作案的那位。
不过,也就仅此而已,首都警察厅尚且破不了的案子,杭州刑警肯定没法对付,所以,这事于公来说也就到此为止。
不过,黑道却还乐此不疲地查访着。半年后,杭城道上忽然爆出一股热议,说吓退“百帆王”的那位朋友江湖名号唤作“神偷阿七”,然后再也没有更多的消息。
三位侦查员听了上述情况介绍,互相之间交换了看法,焦允俊问联络员:
“这个说法最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联络员说:
这是省公安厅从杭州刚解放时地下党向军管会提供的社会治安情况资料中查阅到的。
焦允俊答道:
这样看来,这个情况属于“旧闻”,地下党应该是从杭州黑道上收集来的,因为神偷阿七并未在杭州作过旧警察局立了案的案子,所以旧警察局也不可能为神偷阿七准备一份刑事卷宗。
我们下一步应该继续从黑道方面进行调查。目前杭州这边的黑道情况如何?
联络员接着说道:
解放后,杭州的社会治安经过大力整顿,已经有明显的改观。帮会被摧毁,那些头目一部分在解放前逃离杭州,一部分被捕,民愤大或者涉及反革命罪行的被处决或者判刑。
还有少数因为重病、瘫痪或者历史上曾经跟我地下党有过联系,做过若干工作,所以没有动他们,但都老老实实,可以说,“黑道”仅仅作为一个概念还存在着而已。
焦允俊听后说:
这样就好,我们可以先从在押人犯这一块儿进行调查,然后再向那些未曾受到处理的少数成员了解情况。
接着,焦允俊吩咐谭弦:
“起草一份告知书,立刻分发到全市各看守所以及监狱,在押人犯中凡是能提供有关神偷阿七的信息,事后证实对我们的侦查有帮助的,一律给予从宽处理,罪行严重的将功折罪,罪行原本轻微的可以立刻释放,甚至还可以考虑给予物质奖励。”
很快,告知书立刻分送市局、分局看守所和监狱,按照焦允俊的命令,由看守所、监狱的领导向全体在押人员宣读。
不久,就有电话打来,据称有人犯愿意提供神偷阿七的情况。
焦允俊大为兴奋,说苗头来了,我们分头去提讯。不过话先说在头里,估计“空弹”很多,甚至全都是不靠谱的。
果然,当天三人一共讯问了十三个人犯,所言的情况比侦查员已经了解到的还简单。
午夜过后休息时,焦允俊说:
大家别泄气,没有关系,明天接着进行,还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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