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道光年间,河北保定府以西,有一座青石山,山脚下散落着几户人家,形成一个小小的村落,名叫青石坡。村里大多是靠山吃山的樵夫、猎户,日子过得不算富裕,却也安稳平静。
村里最年长、也最孤单的一位老人,姓孟,全名孟长庚,村里人都尊敬地称他一声孟老爹。
孟老爹今年已经七十有二,满头白发,背微微有些驼,可身子骨还算硬朗,眼神清明,手脚也利落。他这一生,过得极为坎坷。年轻时赶上灾年,父母双双饿死;中年好不容易娶了妻子,没过三年,妻子染病去世,没留下一儿半女;后来他又辛辛苦苦把一个远房侄子拉扯大,指望老了能有个依靠,谁知侄子长大成人后,嫌他穷、嫌他累赘,早早便搬去了县城,十几年不回一次,连个口信都没有。
村里人都说,孟老爹这一辈子,苦透了。
可孟老爹自己,却从没有怨天尤人。
他一辈子心善,见不得别人受苦。年轻时上山砍柴,遇见受伤的鸟兽,总要停下来救治;路上遇见乞丐,哪怕自己只有半个窝头,也要分出去一半;村里谁家有急事,缺人手、缺农具、缺柴火,只要喊一声,孟老爹从不推辞。
他住的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一屋、一床、一灶、一桌、几把椅子,除此之外,再无长物。屋里虽然简陋,却被他收拾得干干净净,墙角堆着晒干的柴禾,灶台上永远擦得发亮,透着一股冷清却整洁的气息。
孟老爹平日里就靠上山砍柴、挖些草药,拿到镇上换几个铜板度日,饿了就啃几口粗粮饼,渴了就喝山泉水,日子清苦,却也安稳。
这一年,入秋格外早,天气冷得比往年快了许多。
山上的草木渐渐枯黄,风一吹,落叶满地,天色一暗,便透出一股刺骨的凉意。孟老爹年纪大了,天一冷,身上便有些发僵,晚上早早便关了门,躺在炕上休息。
这天夜里,天色阴沉,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外面风声呜呜作响,像有人在暗处低泣。
孟老爹吹了油灯,刚要闭眼入睡,忽然——
“咚、咚、咚。”
门外传来一阵极轻、极柔的敲门声。
声音不大,在这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孟老爹一下子睁开了眼睛,心里咯噔一下。
这青石坡地方偏僻,夜里几乎没有人走动。更何况,他无亲无故,谁会在这么深的夜里,来敲他一个孤老头子的门?
是过路人迷路了?还是村里谁有急事?
孟老爹心里疑惑,慢慢坐起身,披上那件打了好几块补丁的旧棉袄,压低声音问道:“外面是谁啊?”
门外没有立刻回答,隔了一小会儿,才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那声音轻柔婉转,像山涧泉水流过青石,又软又糯,带着一点怯生生的意味,听着就让人心生怜惜。
“老丈,是我……路过此地,天色太晚,无处可去,求老丈开开门,容我暂避一时。”
女子?
孟老爹更是奇怪。
这深山脚下,夜里虎狼都有可能出没,一个年轻女子,怎么会独自跑到这里来?
他心里虽有疑虑,可终究是心善,听那女子声音可怜,实在不忍心置之不理。
孟老爹慢慢下了炕,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先是隔着门板,又问了一句:“姑娘,你是哪里人?怎么深夜一个人在这山里走动?你可知这里不安全?”
门外女子轻声道:“我身世可怜,家中遭遇变故,孤身一人逃难而来,迷了路,不知不觉走到这里,实在走不动了,只求老丈行个方便,让我在屋里待一夜,天亮我便离开,绝不给老丈添麻烦。”
话说到这份上,孟老爹再也无法拒绝。
他叹了一口气,伸手拔开门栓,缓缓拉开了房门。
门一打开,一股冷风扑面而来,孟老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可下一刻,他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眼睛直直地看着门外,半天都没回过神。
只见门口站着一位娇艳少女。
少女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身形纤细,亭亭玉立,一身淡粉色的衣裙,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掩不住那惊人的容貌。她眉如远黛,眼似秋水,鼻梁挺翘,唇瓣微红,肌肤白皙得像初雪,一颦一笑,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娇美动人。
别说是这山村里,就算是整个保定府,恐怕也找不出这么好看的姑娘。
孟老爹活了七十多年,从来没见过这般娇艳动人的女子,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连话都忘了说。
少女见他开门,微微低下头,屈膝行了一礼,动作温婉大方,一看就不是普通乡野出身。
“多谢老丈开门。”
孟老爹这才回过神,连忙往旁边让了让,声音有些不自然:“姑娘……快进来吧,外面风大。”
少女轻轻点头,抬脚走进了屋。
她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不像胭脂水粉,倒像是山中某种花草的气息,清雅好闻。屋里狭小,少女一站在里面,顿时显得这土坯房都亮堂了几分。
孟老爹关上门,心里的疑惑非但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重。
他一个孤老头子,家徒四壁,一贫如洗,无钱无势,无权无势,眼前这位姑娘,容貌娇艳,气质不俗,怎么看都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这么一个娇滴滴的美貌少女,深夜跑到他这穷得叮当响的屋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天下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事。
孟老爹一辈子老实本分,可也明白人心复杂,这世上,平白无故的恩惠,往往藏着意想不到的祸端。
他沉默片刻,压下心中的惊讶与不安,抬眼看向少女,语气郑重地问道:
“姑娘,你我素不相识,我孟长庚就是一个穷老头子,无财无势,无儿无女,一无是处。你这般容貌,这般年纪,深夜来到我这寒酸小屋,到底是图什么?”
这话问得直接,也问得明白。
我什么都没有,你来找我,必有缘故。
少女听到这话,原本温婉的神色微微一变,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慢慢泛起一层水光。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孟老爹,目光里带着感激,带着思念,还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柔软。
孟老爹被她看得心里越发不安,又追问了一句:“姑娘,你直说无妨。你若是有难处,我能帮的,一定帮;可若是别的心思,我这小庙,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少女轻轻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目光坚定,看着孟老爹,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道:
“老丈,我一不图你的钱,二不图你的财,三不图你家的房产田地。我今夜前来,不为别的,只为报恩。”
报恩?
孟老爹猛地一怔,满脸错愕,以为自己听错了。
“姑娘……你说什么?报恩?我与你从未相识,从未有过交集,哪里来的恩?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少女轻轻摇了摇头,眼中含泪,却带着笑意,慢慢开口,说出了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
“老丈,你还记得三年前,深秋时节,你在青石山北坡,救下的那只被猎人捕兽夹夹住的白狐吗?”
白狐?
捕兽夹?
孟老爹眉头紧锁,努力回想。
三年前……青石山北坡……
他慢慢回忆起来,脑海中,渐渐浮现出一幕画面。
那是三年前的深秋,天气同样寒冷,山上草木枯黄。孟老爹像往常一样上山砍柴,顺便挖点草药。走到北坡一处偏僻的草丛时,他忽然听到一阵微弱、凄惨的叫声。
他循声过去一看,只见草丛里,躺着一只雪白的小狐狸。
那狐狸长得极美,一身白毛没有一丝杂色,像雪一样干净,可此时,它的一只后腿,被猎人埋下的铁制捕兽夹狠狠夹住,夹口处鲜血淋漓,染红了周围的枯草。小狐狸疼得浑身发抖,眼睛里满是恐惧和绝望,看到孟老爹过来,吓得不停挣扎,却怎么也挣脱不开,只能发出细细的哀鸣。
捕兽夹力道极大,若是再晚一步,小狐狸的腿恐怕就要彻底废了,就算不死,也会被路过的猎人或野兽抓走。
孟老爹当时心就软了。
他一辈子最见不得这些生灵受苦,更何况是这么一只漂亮又可怜的小狐狸。
他连忙放下柴禾,蹲下身,轻声安慰道:“别怕,别怕,我不伤害你,我救你。”
小狐狸像是通人性一般,听了他的话,竟然真的不再拼命挣扎,只是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
孟老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双手用力,一点点把捕兽夹掰开。那铁夹坚硬无比,硌得他手掌生疼,可他硬是咬着牙,没有松手。
终于,捕兽夹被掰开一道缝隙,小狐狸小心翼翼地把腿抽了出来。
狐狸腿上伤口很深,血肉模糊,看着就让人心疼。
孟老爹随身带着一些草药,那是他平日里挖来治跌打损伤的。他立刻把草药放在嘴里嚼烂,轻轻敷在小狐狸的伤口上,又从自己衣襟上撕下一块干净的布条,小心翼翼地给它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他把小狐狸抱到一处隐蔽、安全的石洞里,又找来一些野果放在旁边,轻声道:“小东西,你在这里好好养伤,别再乱跑了,外面危险。以后千万小心,别再踩到捕兽夹了。”
说完,孟老爹便背起柴禾,慢慢下山了。
他从来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在他看来,救一只小动物,不过是举手之劳,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根本不值得一提。日子一久,他便渐渐淡忘了,若不是眼前这位少女提起,他恐怕再也想不起来。
原来……眼前这位娇艳动人的少女,竟然是当年那只小狐狸!
孟老爹惊得目瞪口呆,指着少女,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你……你……你真的是……”
少女含泪点头,声音轻柔而坚定:“正是我。老丈,我在山中修行已有百年,三年前不慎落入猎人陷阱,若非老丈出手相救,我早已死在山中,尸骨无存。你救我一命,这份大恩,我一刻也不敢忘。”
“这三年,我日夜修炼,一边养伤,一边记挂着你。我看着你每日上山砍柴,看着你独自一人吃饭,看着你寒冬腊月里,舍不得烧多点柴禾,舍不得吃一口好的……我看着你孤单一人,无人照料,心里实在难过。”
“如今我伤势痊愈,修为稳固,终于可以化为人形,便立刻下山来找你。”
孟老爹怔怔地站在原地,心里又是震惊,又是感动,一时间百感交集,眼眶不知不觉也红了。
他一辈子行善积德,从不求回报,可万万没有想到,当年随手救下的一只小狐狸,竟然记了他三年,还化为人形,专程前来报恩。
“姑娘……不,狐仙姑娘,”孟老爹连忙说道,“我当年不过是举手之劳,根本算不上什么大恩,你不必如此放在心上。我一个老头子,习惯了一个人过日子,不用人照顾,你还是回山中去吧,好好修行,莫要为了我,耽误了自己。”
少女却摇了摇头,语气异常固执:“老丈,我无家可归,也没有亲人。你救我一命,我便要护你一生。你若是不收留我,我便一直在门外等着,冻死、饿死,我也不走。”
孟老爹看着少女坚定的眼神,知道她是一片真心,再想到自己这孤苦伶仃的一辈子,心里一酸,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罢了,罢了,那你就留下吧。以后……你就当是我捡来的闺女,咱们父女相称,好不好?”
少女一听,脸上立刻露出欣喜又感动的笑容,双膝一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爹!女儿给你磕头了!”
孟老爹连忙扶起她,老泪纵横:“好,好闺女,快起来,快起来。我孟长庚活了一辈子,没想到老了老了,竟然还有了一个女儿……”
那一晚,父女两人坐在昏暗的油灯下,说了整整一夜的话。
少女告诉孟老爹,她名叫灵汐,自小在青石山修炼,不惹尘俗,不害生灵,一心向善,所以才有机会化为人形。
灵汐手脚勤快,心思聪慧,自从她住进孟家,这个冷清了几十年的小屋,一下子变得热闹温暖起来。
天不亮,灵汐就悄悄起床,把屋里屋外打扫得一尘不染;灶上,热气腾腾的粗粮粥已经煮好,还配着她从山上采来的鲜嫩野菜;白天,她洗衣缝补,把孟老爹破旧的衣服一件件缝补整齐,又把被褥拆洗干净,晒得暖洋洋的。
孟老爹上山砍柴,她便跟在身边,一边照顾他,一边采些草药、野果;孟老爹累了,她便给他捶背揉肩;孟老爹冷了,她便提前把炕烧得滚烫。
村里人一开始都十分奇怪,孟老爹一个孤老头子,怎么突然多了一个这么漂亮的闺女?纷纷过来打听。孟老爹只说,是远房亲戚家的孩子,父母双亡,前来投靠自己。
村里人虽然羡慕,却也都说,孟老爹一辈子心善,老来得福,是应该的。
村里也有一些心术不正的人,见灵汐长得娇艳动人,便起了歹心,时不时在孟家门口晃悠,说些轻薄话,甚至想上门骚扰。
可奇怪的是,这些人从来没有一个能得逞。
有的刚走到孟家门口,脚下一滑,摔得鼻青脸肿;有的刚想开口骂人,忽然莫名其妙哑了嗓子,半天说不出话;还有的想翻墙进来,刚爬上墙头,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下去,摔得嗷嗷直叫。
几次下来,再也没有人敢打灵汐的主意,更没有人敢欺负孟老爹。
孟老爹心里明白,这是灵汐在暗中保护他。
日子一天天过去,孟老爹的脸上,渐渐有了笑容,精神也越来越好,原本有些佝偻的背,都挺直了不少。村里人都说,孟老爹这是被闺女照顾得好,越活越年轻了。
转眼,便是一年过去。
寒冬再次来临,这一年的冬天,格外寒冷,大雪一连下了好几天,封山封路,寸步难行。
孟老爹毕竟年纪大了,受不住严寒,一不小心染上风寒,一病不起。
他躺在床上,高烧不退,昏迷不醒,气息微弱。村里的郎中来看过,摇着头说:“孟老爹年纪太大,身子亏空太久,这一次,恐怕熬不过去了,你们还是早做准备吧。”
灵汐守在床边,哭得肝肠寸断。
她紧紧握着孟老爹枯瘦冰冷的手,在心里暗暗发誓:爹当年救我一命,我绝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
当天深夜,风雪最大的时候,灵汐悄悄离开了家,冒着生命危险,登上了青石山最险峻的悬崖绝壁。
传说那里生长着千年雪灵芝,能起死回生,救人性命。
悬崖高耸,寒风如刀,积雪深厚,一不小心便会粉身碎骨。可灵汐为了救孟老爹,丝毫没有畏惧。她凭着一身修为,历尽艰险,终于在悬崖最深处,采到了一株千年难遇的雪灵芝。
她连夜赶回家,把灵芝熬成汤药,一口一口,小心翼翼喂给孟老爹喝下。
奇迹,真的发生了。
一碗汤药下肚,孟老爹的高烧渐渐退去;第二天清晨,他缓缓睁开眼睛,清醒了过来;没过几天,竟然能慢慢坐起身,能吃东西,能说话;不到半个月,身体彻底痊愈,精神头比生病之前还要好。
郎中再来时,惊得瞠目结舌,连说这是神迹。
孟老爹看着守在自己身边、眼睛红肿、满脸疲惫的灵汐,心里明白,这是女儿用命换来了他的命。
他拉着灵汐的手,老泪纵横:“闺女,是爹拖累你了……”
灵汐笑着摇头:“爹,你当年救我,从没有想过要回报。我如今救你,不过是知恩报恩,问心无愧。你活着,女儿才有家,才有爹。”
从那以后,父女两人相依为命,日子过得越发温暖安稳。
灵汐一直陪伴在孟老爹身边,悉心照料,无微不至。孟老爹的身体越来越好,一直活到九十六岁,无病无灾,在睡梦中安然离世。
灵汐为孟老爹披麻戴孝,按照人间礼节,为他送终、守孝,把后事办得风风光光。全村人都来送行,人人都称赞孟老爹好福气,称赞灵汐比亲生女儿还要孝顺。
葬礼结束后,灵汐在孟老爹的坟前,静静守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清晨,太阳升起的时候,有人远远看见,一道白色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飞向了青石山深处,再也没有出现过。
有人说,灵汐回山继续修行,最终得道成仙;
有人说,她感念孟老爹的恩情,化作山中守护神,永远守护着这片山林;
也有人说,每逢清明,孟老爹的坟前,总会莫名出现一些新鲜的野果和鲜花,那是灵汐回来看望他了。
(本故事根据民间故事改编,无不良引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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