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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离开我时,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转眼又是丙午马年,属虎的我也走到了当年爷爷那般年纪,才更懂了爷爷当年的不易与艰难。

那时爷爷膝下有九位子女,七男二女,他走后孙辈更是多达三十人,真正是儿孙满堂、人丁兴旺。

岁月流转,佳节又至,每逢此刻,对爷爷的思念便愈发深切,一幕幕往日情景,依旧清晰如昨。

爷爷走的很久了,但总想起他的幕幕往事,慢慢的我才真正听懂了,那个时候,他那支赶羊鞭子追赶我们的脚步,就在那年的冬天深夜停止了。

从此以后,我们再也听不见那“呼呼”作响的鞭子,他挥舞的鞭子是吓唬人,分明是他不知如何表达的一份情感,或是一生对孙子辈的温柔。

记忆如此神奇,几十年光阴过滤,关于爷爷的一切,最终只为我留下两个定格的瞬间:除夕夜里,那个发压岁钱的慈祥老头,和举着鞭子追得我们满院跑的“凶”爷爷。

爷爷的一静一动,一慈一严,拼成了一幅水墨人物素描,栩栩如神的画像,是我心中完整的爷爷。

我的爷爷,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干瘦老头,他的眉毛粗而长,胡须长而翘,不苟言笑,对人既凶又可爱。

在我幼年的记忆里,他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一位“凶巴巴”的长辈而已,可每每我们这些在他眼里的顽皮小孩,被他追着打的孙子都会不约而同的想起他在时的情景,又是那么的真切和温暖。

与爷爷相处的时间很短,在我八岁的时候他就撒手人寰了。那时候,我刚过8岁,他只有66岁,与我现在的岁数差不多。

时隔多年,许多记忆对我而言,都是模糊的存在。不过,那年寒冬的一个夜晚,在呼呼的寒风刺骨的时节,他平静地走了,我们一大家子人从此失去了主心骨。他走时,还有三个最小的儿子未成家,这可能也是他最后的一点遗憾吧!

在我幼小的记忆深处,对爷爷的外貌还是挺深的,他是一位既威严又可爱的老人。在家里他总是趿拉着鞋走路,背不驼,身板硬朗,话不多,爱抽烟,爱蹲在门口晒太阳。

若是把这老头放在人群里,他一点也不显眼。可在我们那个大家族里,他却是说一不二的“主心骨”,一言九鼎的家长。家里那么多人,最后拍板的,永远是我这个永年爷爷。

几十年过去了,我对爷爷的印象,好像一直定格在两个画面里:

一个是每到年三十的夜晚,我们一大帮孙子孙女,放下饭碗的第一件事,便是一窝蜂挤到他屋里,跪在地上给他磕头。异口同声地说,爷爷,我给您拜年了。幼小的我们不懂拜年就是磕头,磕头爷爷就给年钱。所以说,磕头拜年是幌子,目的是冲着“年钱”去的——也就是现在说的压岁钱。

爷爷只点点头,却斜躺在炕头上,昏黄的煤油灯下,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平时总是板着脸的他,这会儿却笑眯眯的,从兜里摸出一叠皱巴巴的零钱,有分分钱,也有一角、两角的纸钱,让最小的六叔、七叔给我们发糖,后发“压岁钱”多是分分钱。

另一个画面,是惹他生气的时候。他趿拉着那双鞋,从门外墙上取下赶羊的那支鞭子,嘴里还骂骂咧咧,我把你们这群小兔崽的屁股打烂哩。说着骂着,反正他在后面追,我们却在前面疯跑,一边跑一边回头看,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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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那个“慈眉善目”又“有点吓人”的老头

别看爷爷是农家老人,可他长相很帅气,戴的是“瓜皮圆帽子(又称地主帽子),一副慈眉善目的面孔,眉毛又浓又长,眼睛是双眼皮,炯炯有神,灰白的胡子一翘一翘的,看着就像年画里的老寿星。

可这老头一旦生起气来,我们又都有点怕他。

那时候,爷爷已经不下地干活了,中午吃完饭,他喜欢在屋里睡个午觉。我们几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顽皮小孩,偏偏就爱在他门外墙窗沿下玩“打仗”“捉迷藏”的游戏,喊叫声、追逐声,尖叫声,硬生生的搅了他的好梦,难怪他会生气呢!

他被吵烦了,就会装出一副很生气的样子,拿鞭子出来吓唬我们。但说句心里话,爷爷从来没有真的打过我们,一次也没有。

他只是把鞭子挥得“呼呼”响,嘴里骂着:“小兔崽子,看我不抽你们!”等我们跑得远远的,他就站在原地,喘着气,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现在想想,那哪是生气,分明是一个老人,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和一群孙子孙女“斗智斗勇”。

二、他爱孙女,我们孙子都“吃醋

爷爷这一辈子,过得不容易。

他那一辈弟兄四个,他排行老二。奶奶走得早,我从小就没见过奶奶。他也没有再娶老婆,七儿两女不知他是怎么拉扯大的,在这个几十口人的大家庭里,凡是里里外外的大小事,大多靠他一个人撑着。正如那句话说的“家有千口, 主事一人。”爷爷就是这样说一不二的人。

他有七个儿子、两个女儿,十六个家孙子,六个孙女。当然,有些孙子孙女在他走后出生的,他牙根就没见过。用现在的话说,那是真正的“儿孙满堂”。

小时候常听父母说,爷爷特别喜欢孙女。也许是因为儿子辈、孙子辈里,男孩子实在太多的缘故吧,多到像一片黑压压的小树林。

每次家里来了孙女,他总是多留一块糖,多塞一点吃的。那眼神里的稀罕劲儿,我们当孙子的都看在眼里,心里酸溜溜的,背地里没少说这老头的坏话:“偏心眼”“重女轻男”。

可轮到我们去他屋里,他照样会从枕头底下摸出几颗糖,悄悄塞给我们,还会压低声音说:“别跟你那些弟弟妹妹说。”

原来,在他心里,每一个孩子,都是心头肉。只是孙女少,他就多疼一点;孙子多,他就装作“严厉”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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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他的穿着,是我记忆里最清晰的“旧时光

爷爷的穿着,在我记忆里也特别清楚。

他上身穿一件长褂外套,是那种大兜襟的样式,扣子往左边扣,青色的布料,是手工一针一线缝出来的。袖口磨得发亮,却总是洗得干干净净。

平时在家里,他总趿拉着鞋。一双母亲亲手做的棉布平纹鞋,被他踩着后跟,当拖鞋穿。鞋后帮被踩在脚后跟下面,走起路来“呱嗒呱嗒”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有年代感。

那些鞋,大多都是母亲在昏暗的煤油灯下,一针一线纳出来的。

父亲在弟兄七人中排行老二,很早就分家单过。跟着爷爷做过卖买,有经商赚钱的天赋,加上脑子活,一早就出去做点小买卖,赚点辛苦钱。所以,我们家单另过的日子,比爷爷那边的大家子要好一些。

我父亲上过几年私塾,年轻的时候差点参加孙中山领导的同盟会,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就回到家了。

家里做上肉馅饺子、拉面之类的好吃的美食,母亲总会说:“快,趁热,先给你爷爷端一碗去。”按母亲的吩咐,我就把热乎乎的饭菜端到爷爷屋里 。

爷爷吃着饺子,总会夸一句:“还是老二家做的饭好吃。”

我回来把爷爷说的话,原本说给母亲听,母亲也没说什么,但我看出母亲是欣慰的。

爷爷穿的衣服、鞋袜,也大多是母亲亲手做的。爷爷常说:“穿着舒服,心里踏实。”

后来我才明白,他嘴里的“舒服”,不光是因为鞋子合脚,更是因为,那是儿媳妇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孝心。不管别人说什么,爷爷心里有一杆秤。

四、五毛钱和几块糖,是他能拿出的全部温柔

有一件小事,我到现在都记得特别清楚。

有一次,母亲要去二十公里外的地方拉水。那时候吃的是窖水,就是挖的一种土窖,每到下雨的季节把雨水存到窖里,平时用水都是很节省的。遇上干旱的年景,没有雨水的时候,窖里的存水用完了,吃水全靠外出拉运。路远,车颠,母亲怕我受罪,就没打算带我去。

可我那时年纪小,不懂事,哭闹着非要跟着去。母亲怎么劝都劝不住,我就在地上打滚撒泼。

爷爷听见动静,从屋里走出来,蹲在我身边,对我说:“用你的五分钱,换我的五毛钱,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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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五分钱对一个孩子来说,已经是一笔“巨款”了,五毛钱更是想都不敢想。可我那时候一心只想跟着母亲去“见见世面”,就不依不饶,继续哭。

爷爷没辙了,就一把拽着我说:“走,跟爷爷回家,到我那儿有糖吃。”

一听有糖,我立马不哭了,乖乖跟着他走。

现在想起来,那五毛钱和几块糖,其实就是他能拿出的最好的“哄孩子招数”。爷爷没上过什么学,他是一个有文化品位,没什么钱的农村老头,用他觉得最“贵重”的东西,换我一个笑脸。

很多年以后,我才懂得,那不是简单的“哄”,而是一个老人,对孙子最朴素的疼爱。

五、他走的那天晚上,我只听见哭声

爷爷走的那天晚上,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是一个夜深人静的夜晚,我一觉醒来,隐约听见远处传来哭声。那时候我才八岁,一看父母都不在家,胆小的我又不敢出门,只好一个人悄悄钻进被窝,捂住耳朵不敢出声。

过了一会儿,又传来像是唱歌一样的声音。那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夹杂着抽泣。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哭丧。

原来,爷爷走了。他的儿子、媳妇们都去给他守灵。远远听着,那哭声就像有人在唱歌,又像有人在诉说。

爷爷走的时候,母亲正腆着大肚子,怀着孕。在丧事上,她忙前忙后,挺着肚子,跑来跑去,看着很是吃力。

在爷爷下葬后的第三天,母亲生下了我的妹妹。一家人高兴得不得了。

后来听父母说,是因为爷爷生前特别喜欢孙女。爷爷走后,除了我妈生下我妹妹,那一年,我的三婶、四婶、五婶也先后生下了三个女孩。

那几年,家里总爱提起这件事:“你爷爷啊,最喜欢孙女了。他一走,孙女就一个接一个地来了。”

我只记得,爷爷走的那一年,他六十六岁。

他患病时,尿不出来,还一直发烧。一家人请村里的赵先生——大家对医生的尊称——来看病,抓了几副中药,却没什么效果。按当时传统的习俗,都认为是老病,老人的大限到了。

尿不出来尿,也不是什么治不好的大病。我一直想不通,当时家里人为什么不送爷爷去医院。

后来才听说,爷爷死活不肯去医院。老一辈人特别迷信,担心万一病逝在外面,就进不了祖坟。大概是因为这个原因,没能及时得到正规治疗,岁数不大的爷爷,就这样离开了我们。

现在想一想,心里总是隐隐作痛。当时医疗条件没有问题,就是因为在偏僻的山区,受封建迷信思想影响,而耽误了爷爷的病情。如果当时家里人观念再“开明”一点,也许,他还能多陪我们几年。当然,现在说这话已经没有意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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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人缘好,乐善好施,方园几十里赢得一个好口碑

这个村庄坐落在一个山沟里,四面环山,抬头是山,四周都被群山包围,不过土地却是平展展的良田。虽然是靠天吃饭,但遇上雨水好的年景,庄稼也会大丰收,长一年的庄稼能吃两年。我们家地多人口多,劳动力强壮,使役的牛、马、驴役畜绰绰有余,仓库里存粮也多。

村里有几十户人家,就爷爷掌管的这个大家庭日子过得好,遇到年景庄稼欠收时,一些人家粮食不够吃,青黄不接,旧粮食吃完了,新粮食没下来,爷爷就拿出存粮给他们接济一下,这些户都对爷爷很感激。方园几十里地,爷爷的口碑真的很好,无论是为人还是做生意都很公道,从不说谎骗人,是个实心善良之人。

听父辈们讲,刚解放那会儿,我们这们这个大家族日子过得富足,牛羊成群,有很多的土地,出门走亲戚时骑着高头大马,爷爷几个妹妹都嫁给了地主家,那是讲究门当户对的年代。

我三叔是一个文化人,是村校的老师,教书育人,传授知识,桃李不言, 下自成蹊。他在世时对我说,那个时候,他去走亲戚时都是骑着家里的马去的,那气场就相当于现在开着小汽车转亲戚一样。我们家所做的亲戚都是家境富裕的家庭,由此可见一斑。

还未解放时,国民党派兵抓兵的时候,我们家都是出钱买的名额,出了钱就可以不去当兵,所以家里没有一个人去当兵。等解放了开始划成分的时候,按资产应该是地主,至少是富农成份,结果大家投票划成了下中农,这是我们家的祖辈人缘好,不但没有得罪过人,而且在饥荒年代接济过山前岭后的许多穷苦人家。

七、他走了,家还在,儿孙们都长大了

爷爷有七个儿子、两个女儿。他走的时候,我的五叔、六叔、七叔还没有成家。

在很多人看来,这是一个老人最大的牵挂。

他走后,是爷爷的大儿子——我的大伯,挑起了家里的重担。他像当年的爷爷一样,操持家务,帮三个弟弟盖房、说亲、成家,把这个家撑了起来。

一个家族,就像一棵树。老根走了,新的根又扎下去,继续撑着这棵树,向上长,向外伸。

想到这些,我总觉得,爷爷在天之灵,应该也已经安心了吧。

他最放心不下的,大概就是这个一大家子。如今儿孙满堂,各有各的生活,几乎都离开了原来的村庄,有的在城里安家,有的去外省工作,还有在国外留学工作的,白氏家族也算是人丁兴旺。逢年过节,一大家子聚在一起,聊起爷爷时,还是会说起他举着鞭子追我们、偷偷给孙女塞糖的样子。

如果爷爷还在的话,我想,他一定还是会一边假装生气地追着孙子们跑,一边又偷偷给孙女塞糖。爷孙是隔辈亲,疼爱孙子辈是做爷爷的天性。

只是这一次,我们不会再跑了。

我们会站在原地,笑着对他说:“爷爷,我们都长大了,您放心,总有一天,我们会回来陪您。”

爷爷的爱,藏在鞭子的风声里,落在压岁钱的褶皱里,融在几块糖的甜腻里,刻在我们往后余生,岁岁年年的想念里。

“你的记忆中,是否也有一位这样让你又怕又爱的长辈呢?”

图源网络,爷爷生前没有留下任何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