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六十二岁，是个普普通通的退休工人，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靠踏实干活把两个女儿拉扯大。在外人眼里，我是天底下最有福气的妈，大女儿博士毕业留高校，二女儿博士进了科研所，街坊邻居提起我们家，没有不竖大拇指的，都说我老两口烧了高香，养出这么争气的闺女。

每次听着这些夸奖，我脸上笑着，心里却像堵着一块湿棉花，又沉又酸，连喘口气都觉得累。如果老天爷能给我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我一定会拼了命拦住她们，不让她们读博，哪怕被她们怨，被别人笑，我也绝不松口。

我和老伴都是底层出身，一辈子没读过多少书，所以打小就拼了命供孩子读书，总觉得只有读书才能跳出农门，才能不用像我们一样吃苦受累。两个女儿也从小懂事，成绩从来不用我们操心，一路从小学读到大学，再到硕士、博士，别人家孩子贪玩逃课的时候，我的女儿们永远在书桌前坐着，灯一亮就是大半夜。

那时候我只觉得骄傲，觉得孩子有出息，再苦再累都值得。大女儿考博那年，天天熬夜复习，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生理期疼得直冒冷汗，还抱着书本不肯放；二女儿为了做实验，泡在实验室里几天不出来，吃饭都是随便对付一口，年纪轻轻就落下了胃病、失眠的毛病。我看着心疼，却还是劝她们再坚持坚持，说熬过去就好了，以后就能过上好日子。

我天真地以为，博士读出来，人生就一马平川了，可等她们真正戴上博士帽的那天，我才发现，我以为的好日子，根本就没有来，反而把她们拖进了另一种煎熬里。

先说说大女儿，博士毕业进了大学，看似体面安稳，可压力大得让人喘不过气。科研任务、论文指标、学生教学，一样都不能落下，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出门，晚上十一二点才到家，周末和节假日对她来说就是奢侈品。结婚好几年，一直不敢要孩子，不是不想要，是根本没时间、没精力。婆家催，亲戚问，她只能默默扛着，夜里常常躲在房间里偷偷哭，跟我说觉得自己活得像个机器，没有一点生活的气息。

二女儿更让我揪心，搞科研的圈子，竞争比战场还残酷。为了一个项目，她能连续熬好几个通宵，头发一把一把地掉，才三十出头，鬓角就有了白头发。谈过两段恋爱，都无疾而终，男方都说受不了她永远在忙、永远在加班的状态。她总跟我说：“妈，我不敢停下来，一停下来就会被淘汰，我读了这么多年书，除了科研，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每次听女儿说这些话，我心里就跟刀割一样。我常常坐在家里，看着她们小时候的照片，那时候她们蹦蹦跳跳，眼里有光，会拉着我的手去公园，会缠着我买糖葫芦，可现在，她们变得沉默、疲惫，脸上再也没有那种轻松的笑容，连回家吃顿团圆饭，都要抱着电脑处理工作。

逢年过节，家里冷冷清清，别人的女儿都带着女婿孩子回来热热闹闹，我的两个女儿，要么在单位加班，要么在写论文做科研，就算回来，也是心不在焉，手机响个不停。我想跟她们唠唠家常，她们说不了两句就被工作打断；我想让她们多歇一会儿，她们说还有一堆事没做完。

我这才幡然醒悟，我拼尽全力把她们推上了所谓的“高知”道路，却亲手剥夺了她们作为普通人的快乐。我总以为学历越高越幸福，却不知道，过高的学历，给她们带来了体面的工作，也带来了常人无法想象的压力；给她们带来了别人的羡慕，也让她们失去了安稳的生活、健康的身体，甚至是拥有一个普通家庭的机会。

这些年，我看着她们被工作压得喘不过气，看着她们因为年龄、因为事业一拖再拖的人生大事，看着她们一身的病痛，我无数次偷偷抹眼泪。我常常问自己，当初为什么要那么逼她们？如果她们只是普通的本科、大专毕业，找一份轻松的工作，嫁个普通人，生个可爱的孩子，平平淡淡过一辈子，是不是会比现在快乐一万倍？

外人只看到她们的博士头衔，看到她们的光鲜亮丽，只有我这个当妈的知道，她们背后吃了多少苦，扛了多少累，受了多少委屈。她们不敢脆弱，不敢懈怠，不敢过平凡的生活，因为她们是别人口中的“博士”，她们被这个标签牢牢困住，连停下来喘口气都觉得是罪过。

老伴总劝我，说孩子有出息是好事，让我别多想，可我心里的愧疚，一天比一天重。我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博士女儿，不是什么人人羡慕的眼光，我只想我的两个孩子，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能有时间享受生活，能有人疼有人爱，能过一个普通女人该有的人生。

如今我也看开了，不再跟她们提工作，不再盼着她们有多成功，只希望她们能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再透支身体。至于那些外人的评价，那些所谓的出息，我早就不在乎了。

这辈子我最后悔的事，就是把读书当成了人生唯一的出路，逼着女儿们活成了别人眼中的优秀，却弄丢了最珍贵的快乐。

如果有来生，我只愿我的女儿们，平凡安康，一生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