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曾言:“休言万事转头空,未转头时皆梦。”在他看来,人生万事不管有没有回头看,皆是一场空,就算没有回头看,生活也是一场梦幻。

这句话,可以算得上是苏轼人生的谶语。当然,他人生的谶语应验的远不止这一条。

公元1094年,宋哲宗改元“绍圣”。这意味着,大宋的朝局又要变天了。是的,朝政又经历了一次“拨乱反正”和“改弦更张”,皇帝想要把朝政改回去,改回他父亲在的时候。这还意味着,苏轼又要开始漂泊不定的贬谪生涯了。在贬谪这件事上,不出意外,苏轼又是首当其冲。

可这一次,苏轼身后再没有了可以庇护他的人。他要独自面对属于他的“苦雨终风”。宋哲宗终是和他的父亲不一样,苏轼虽然对这次贬谪有一点心理准备,但还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他与哲宗既是君臣,又是师生,到头来,“八年经筵旧臣”的荣耀,却换来“七年谪居南荒”的凄凉。

黄州时,苏轼已觉人生如梦,他回望往事,看到的是往事如烟,看到的是华发早生,不再风华正茂,看到的是一路走来“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的仕途艰辛,已然没有少年时发愿要“奋厉有当世志”的意气风发。

而到如今,宋哲宗一路上对自己五改谪命,东坡似是意识到了:原来元祐年间那段玉堂岁月,在经历的过程中,未转头时,也是一场镜花水月的梦。这在南迁途中他给朋友写的诗中能够得到印证:“人事千头及万头,得时何喜失时忧。只知紫绶三公贵,不觉黄粱一梦游。”

或许,这镜花水月的梦也碎了,早在宋哲宗对苏轼三改谪命时说:“诏苏轼合叙复日不得与叙复。”这是现实逼着苏轼绝了北归之望。

回首这半生,人生识字忧患始,所以他选择了入仕之途。在旁人眼中,苏学士始以文章得,终以文章失,但这并不能说“平生文字为吾累”,错的从来不是文字和才华,因为“文章岂解能荣辱,富贵从来有盛衰”。文章本无关荣辱,富贵却总有盛衰,人生本就无常,这本就和文章与才名之间没有必然的因果关系。那些文章与才学是士大夫实现人生理想的工具,苏轼自然也用它们来表达自己“奋厉有当世志”的抱负。

说到底,不过是“窃禄从来岂有因”罢了。

最终,苏轼以宁远军节度副使,惠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的身份来到惠州。

人生起落的巨大反差的确需要强大的心理承受能力。会不会像柳宗元那样长留贬所呢?苏轼不知道。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宦海浮沉,满腹经纶虽未能给苏轼带来顺遂人生,却让他被地方上待以殊礼:

仿佛曾游岂梦中,欣然鸡犬识新丰。 吏民惊怪坐何事,父老相携迎此翁。 苏武岂知还漠北,管宁自欲老辽东。 岭南万户皆春色(岭南万户酒),会有幽人客寓公。 ——《十月二日初到惠州》

这让初到惠州的他切实感受到了患难之中的朴素真情,让他有了如沐春风之感。当然苏轼的人格魅力不全是因为他的才华,更是因为他有一颗忧国爱民的心。

在迁居白鹤峰新居前,苏轼在惠州曾于合江楼与嘉祐寺两地间两进两出,辗转栖身,过程颇有点心酸。

不过,有了前番贬谪黄州的经历,苏轼对于谪居也算是驾轻就熟。

他一比一复刻自己从苦难走向超脱的路径,入则焚香默坐,出则在寺旁漫步,在林下悠游,从日常生活中参悟人生哲理。

有理由相信,在嘉祐寺的东坡一定想起了那个寓居黄州定惠院的夜晚,想起了那个曾“惊起却回头,无人省”的自己。但时过境迁,这一次,有了岭南之地父老乡亲的结伴相迎,东坡不再是那株“无人知其贵”的海棠花,不再感到幽独,他相信一定会找到知己。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身处蛮风蜑雨之地的岭南,在愁人的黄昏里,东坡看到了松风亭下荆棘中俏然开放的梅花,想到了天涯流落的自己。当年黄州春风岭上的梅花“一夜东风吹石裂,半随飞雪渡关山”,如今更恶劣的环境,松风亭下却是不一样的风景:“松风亭下荆棘里,两株玉蕊明朝暾。”

当年的梅花曾经断魂,如今的梅花却显得分外明丽。苏轼想,或许,自己该在苦难中学会平静地接受命运的考验。

譬如原是惠州秀才,累举不第,有何不可! ——《与程正辅提刑》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在醉归临皋亭的那个晚上,苏轼曾了悟到超脱苦难之法。彼时他想的是,以扁舟一叶,放浪山水之间,参悟到了江上清风与山间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是取之无尽用之不竭的造物者的无尽宝藏。

现如今,在松风亭扶杖徒步,苏轼又迎来了一次生命的顿悟:

余尝寓居惠州嘉祐寺,纵步松风亭下。足力疲乏,思欲就林止息。望亭宇尚在木末,意谓是如何得到?良久,忽曰:“此间有什么歇不得处?”由是如挂钩之鱼忽得解脱。若人悟此,虽兵阵相接,鼓声如雷霆,进则死敌,退则死法,当甚么时也不妨熟歇。 ——《记游松风亭》

这是苏轼记游松风亭旅途的心得,如果将时间拉长,人生路途也就好比一次漫长的旅途跋涉。那究竟是完成人生理想,在顶峰歇下,还是说在半山腰,在某个走不动的当下安歇?

因为想要“欲穷千里目”,于是不断地更上一层楼,这样做是否值得?当然,顶峰自然有“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壮阔,但当脚力疲乏时,我们该如何选择呢?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苏轼这一生,青年时有过“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春风得意,元祐年间,“三至承明,四至九卿”,也曾尝过仕途顺遂的荣光。他的仕途顶点刚好离宰相位置一步之遥,如果将差一点就可以到达的宰相位置看作是想要登临游览的松风亭,那么,他的人生旅途刚好可以诠释,当脚力不济时,到底应该在哪里停下。

惠州以前的黄州苏轼已然有过一次人生的失重感,那时初次面对重大挫折的他,尚有“拣尽寒枝不肯栖”的倔强。经过四年多的谪居,与自己相处,才渐渐学会“也无风雨也无晴”的洒脱与从容。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所以一定要走到山顶,看到绝美的风景才算是不枉此行吗?有没有别的答案?

苏轼走到半山腰时,忽然想通:“此间有什么歇不得处。”对的,他不仅要在困境中歇,还要在兵阵相接、战鼓雷霆的战场,在进退两难的情境下,也能做到坦然安歇。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在行道仕途的漫长时间里,苏轼已磨练出行者心态。从前的他,面对人生多是意识到“人生底事,来往如梭”的漂泊,可命运偏要裹挟着他在“浮名浮利”中不断地虚苦劳神,他就像那挂钩之鱼,得不到解脱。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有时的顿悟,只是阅历未到,如今从更高的云端跌落,同样的人生课题再次摆在面前,苏轼恍然大悟。

他扔掉了含在口中的鱼钩,此后,惠州在苏轼眼中不再是贬谪流放之地。因为这里“罗浮山下四时春,卢橘杨梅次第新”,在这里可以“日啖荔枝三百颗”,没有价贱如泥土的猪肉,那就吃烤好的羊脊骨,也同样美味。在黄州自己可以把如黄连般的生活过出甜味,在惠州当然也可以。归处可以是远方,难道不可以是触手可及幸福的当下吗?

苏轼问自己,还记得当年询问王巩和柔奴的那句词吗?

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是的,如今的他已然闻到岭南的梅花清香,现在也该真正做到此心安处是吾乡,真正做到不辞长作岭南人。其实,随处皆可歇,心安即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