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的热气模糊了对面赵高逸终于松快下来的笑脸。

董雨桐举着啤酒,真心实意地为好友摆脱一段拧巴的感情高兴。

手机在包里震动了几下,她没理会。

心里那点关于回家晚了的不安,被欢闹的气氛冲得很淡。

直到走出店门,被晚风一吹,她才猛地想起早上出门时随口应下的那句话。

她答应魏承运,今晚回家吃饭。

街道两旁的灯已经亮透了,董雨桐拦了辆车,心里盘算着怎么解释。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一条缝,暖黄的光漏出来。

她推开门,话已到了嘴边。

可站在玄关,穿着她那条米白色真丝睡裙,头发还微微湿润的女人,让她所有的话都冻在了喉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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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铜锅里的红汤翻滚着,辣椒和牛油的味道扑面而来。

赵高逸夹起一片毛肚,在沸汤里涮了七上八下,蘸满香油蒜泥,一口塞进嘴里。

他满足地叹了口气,眼角却还耷拉着。

“这回是真分了。”他说,声音混在嘈杂的人声和锅气里,“清净了。”

董雨桐给他倒上啤酒,玻璃杯壁上很快凝起一层细密的水珠。

“早该分了。”她语气轻快,“你那前女友,我算是领教了。”

赵高逸苦笑一下,没接话,又涮了片黄喉。

董雨桐想起那女孩看她的眼神,像防贼一样。

有次公司聚餐,她不过是顺手帮赵高逸递了下纸巾,那女孩的脸立刻就沉了。

后来赵高逸私下跟她抱怨,说女朋友总疑神疑鬼,觉得他俩关系不一般。

“我俩能有什么?”董雨桐当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大学四年同窗,革命友谊,她懂什么。”

赵高逸闷头喝了一大口啤酒,泡沫沾在他唇上。

“她说得也没全错。”他忽然说,抬眼看了董雨桐一下,又迅速移开,“是我没把握好分寸,老找你,忽略了她的感受。”

董雨桐筷子顿在半空。

“你这说的什么话?”她皱起眉,“咱俩认识多少年了,她跟你才多久?”

“话不是这么说。”赵高逸摇摇头,“她有她的不安,我能理解。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只是我累了,雨桐。哄不动了,也不想再为了这个吵。”

董雨桐看着他颓然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被针对而产生的不快,慢慢被一种混杂着同情和亲近的情绪取代。

她举起杯,碰了碰他的。

“行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庆祝你脱离苦海,重获自由!”

赵高逸终于笑了笑,跟她碰杯,仰头喝干。

店里人声鼎沸,热气熏得人脸颊发烫。

董雨桐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是魏承运发来的消息吗?她没在意。

眼前的朋友需要安慰,需要庆祝,这比什么都重要。

她捞起一片煮得正好的肥牛,裹上厚厚的麻酱。

“吃,今天放开了吃,我请客。”

赵高逸看着她毫无阴霾的笑脸,眼神动了动,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又给自己倒满了酒。

邻桌传来划拳的喧闹声,盖过了他喉咙里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董雨桐完全没听见。

她正忙着从红汤里捞起一个已经煮得吸饱了汤汁的冻豆腐,小心地吹着气。

辣味直冲鼻腔,痛快极了。

这顿饭吃得酣畅淋漓,好像把过去几个月因为赵高逸恋情而生的那点别扭,全都就着滚烫的锅子咽了下去。

她很久没这么放松地和朋友吃饭了。

和魏承运在家,总是安静的。

他话少,吃饭也慢,常常是她叽叽喳喳说一堆,他只回个“嗯”,或者点点头。

不像和赵高逸,什么都能聊,玩笑也能开得肆无忌惮。

手机又震了一下。

董雨桐抽了张纸巾擦擦手,拿起来看了一眼。

是部门群里关于明天会议的通知。

她随手回了个“收到”,把手机屏幕扣在桌面上。

“最近忙吗?”赵高逸问。

“老样子,一堆破事。”董雨桐撇撇嘴,“还是你好,自己开店,时间自由。”

“自由是自由,操心也不少。”赵高逸给她夹了块虾滑,“你呢,家里……都好吧?”

他问得有些迟疑。

董雨桐没多想,顺口答道:“挺好的啊。老魏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闷葫芦一个,没什么不好。”

赵高逸“哦”了一声,低头去捞锅里的白菜。

热气升腾起来,隔在两人之间。

有那么一瞬间,董雨桐觉得他似乎还想说点什么。

但最终,他只是把煮软的白菜放进碗里,蘸了点醋,安静地吃了。

店里挂钟的时针,悄悄挪过了一个格子。

02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光线有些昏黄。

董雨桐摸出钥匙,插了好几下才对准锁孔。

门一开,炖肉的香气就飘了出来,暖暖的,带着点酱油和八角的气味。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魏承运坐在沙发里,膝盖上摊着一本厚厚的专业书。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摘下眼镜。

“回来了。”他说,声音和往常一样平稳。

“嗯,跟高逸吃了个饭。”董雨桐一边换鞋,一边把包扔在玄关柜上,“你吃过了?”

“吃了。”魏承运合上书,站起身,“给你留了饭,在锅里温着。”

董雨桐趿拉着拖鞋走进厨房,掀开砂锅盖子。

红烧肉炖得油亮酥烂,旁边小碟里是清炒的西兰花,米饭在电饭煲里保着温。

都是她爱吃的。

她心里软了一下,盛了饭端到餐厅。

魏承运跟过来,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没再看书,只是静静看着她吃。

“今天怎么这么晚?”他问,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嗨,不是说了嘛,跟高逸吃饭。”董雨桐夹了块肉,满足地嚼着,“他今天正式分手,情绪有点低落,我陪他多聊了会儿。”

魏承运“嗯”了一声,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了两下。

“他那女朋友,”董雨桐咽下饭,忍不住又开口,“真是绝了。以前就觉得她老针对我,好像我是什么洪水猛兽。今天听高逸一说,好家伙,原来私下没少为这个跟他闹。”

她摇摇头,一副难以理解的样子。

“我就纳闷了,我跟高逸多少年的朋友了,能有什么?她是不是电视剧看多了?”

魏承运没接话,目光落在她因为激动而有些发亮的脸上。

餐厅顶灯的光线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眼窝处投下淡淡的阴影。

董雨桐没注意到他的沉默,自顾自说着。

“不过分了也好,高逸自己也说累了。那女孩控制欲太强,不适合他。”

她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擦了擦嘴角。

“我吃饱了,好吃。谢谢你啊老魏。”

魏承运这才动了动,起身开始收拾碗筷。

“你去休息吧,我来。”

他的动作很稳,碗碟碰撞的声音轻而利落。

董雨桐乐得清闲,窝回沙发里刷手机。

朋友圈里,赵高逸发了一张夜景图,配文:“终于能喘口气了。”

她顺手点了个赞。

厨房传来隐约的水流声,碗碟被归置到架子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响。

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了。

魏承运擦着手走出来,没在客厅停留,径直走向书房。

“还有点资料要查,你先睡。”他停在书房门口,背对着她说。

“哦,好。”董雨桐头也没抬,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着。

书房门轻轻关上了,隔绝了光线,也隔绝了声音。

董雨桐又刷了一会儿手机,觉得没什么意思,打了个哈欠,起身去洗漱。

路过书房时,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

她敲了敲门:“老魏,别弄太晚啊。”

里面传来一声低低的“嗯”。

董雨桐洗了澡,吹干头发,躺到床上。

被子里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很舒服。

她闭上眼,听着客厅挂钟规律的滴答声,睡意渐渐上来。

迷糊间,似乎听到书房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很轻。

接着是主卧卫生间里细细的水流声,还有压抑的、低低的咳嗽。

一下,两下。

然后一切重归寂静。

身边的床垫微微下陷,带着沐浴后潮湿的凉气。

董雨桐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怎么咳嗽了?”

“没事,可能呛了一下。”魏承运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很近,又好像很远。

他躺下,背对着她,没有再动。

董雨桐的睡意被这打断了一下,但很快又沉了下去。

她最后记得的,是窗外远处模糊的车流声,和身边人异常平稳、几乎听不见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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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桌上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屏幕亮着“老爸”两个字。

董雨桐正对着电脑屏幕上一堆密密麻麻的数据发愁,眉头拧得死紧。

她叹了口气,抓过手机,接通,肩膀和耳朵夹着。

“爸,什么事?我正忙着呢。”

“雨桐啊,”董英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中气比以前足了些,但语速还是慢,“没打扰你吧?”

“有点忙,你说。”董雨桐眼睛没离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无意识地敲着。

“也没啥大事,就是……我和你妈寻思着,这个周末,你和承运要是有空,回家吃顿饭?”

“周末啊……”董雨桐快速在脑子里过了一下日程,“还不确定呢,最近项目紧,可能要加班。回头我跟承运说一声,看他的时间。”

“哎,好,好。”董英锐连声应着,顿了顿,又说,“主要是想谢谢承运。去年那会儿,真是多亏了他……”

董雨桐心思还在数据上,随口应道:“知道啦,爸,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他帮你不是应该的嘛。”

“话不能这么说。”董英锐的语气认真起来,“那是救命的事,承运那孩子,一声不吭就……受了那么大罪。你平时,对他好点,多关心关心。”

董雨桐终于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一点,心里有点莫名的不耐烦。

“爸,你怎么又来了。我知道,我对他挺好的。他去年不就出了个短差吗?回来也没见怎么样啊。行了行了,我这真忙着呢,回头再说啊。”

“雨桐……”

“爸,我先挂了,领导催数据呢。周末的事儿我问了承运再跟你说。”

她不等那边再开口,直接按了挂断。

听筒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机箱低沉的运转声。

董雨桐盯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愣了几秒。

父亲话里那点未尽的意味,像水底的暗流,轻轻蹭过她的脚踝,又消失了。

她甩甩头,把这点微不足道的异样感抛开。

去年父亲生病,她是知道的。

急性白血病,来势汹汹,把全家都吓坏了。

好在后来找到了匹配的骨髓,手术挺成功,父亲恢复得也不错。

那段时间她公司正好在攻坚一个关键项目,忙得脚不沾地,医院都是母亲和魏承运在跑。

魏承运是请假去的,她记得。

好像还请了不短的时间。

母亲当时说,承运单位派他出差了,有个重要的技术支持项目。

她还抱怨过,怎么偏偏赶在这个时候出差。

后来魏承运回来,人瘦了一圈,脸色也不好。

她问起,他只说是出差累的,水土不服,休息几天就好。

她那时心思都在刚接手的项目上,没多追问,只叮嘱他多喝热水。

再后来,父亲出院,家里生活渐渐回到正轨。

那场病,像一块投入湖心的石头,荡开几圈涟漪后,湖面恢复了平静。

董雨桐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电脑屏幕上。

那些数字和图表才是她现在要面对的现实。

至于父亲话里的感激,还有去年那段兵荒马乱的日子里的细节,像褪色的旧照片,被她随手塞进了记忆的某个角落。

抽屉可能都没关严,边角微微翘着。

但她暂时没有打开查看的打算。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赵高逸发来的信息。

“晚上有空没?新发现一家精酿吧,还不错。”

董雨桐看了眼时间,飞快地回复:“今天算了,活多,得加班。明天吧?”

“OK,等你。”赵高逸回得很快。

她放下手机,深吸一口气,重新扎进那片数字的海洋里。

键盘敲击声密集地响起来,盖过了心里那点细微的、几乎不存在的空洞回音。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去。

04

夜很深了,小区里只剩下零星几盏路灯还亮着。

董雨桐被枕头下嗡嗡震动的手机吵醒,迷迷糊糊摸出来一看,是赵高逸。

她看了眼身边,魏承运背对着她,似乎睡得很沉。

她蹑手蹑脚地下床,抓起手机,光脚走到客厅,又推开阳台的玻璃门。

晚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她瑟缩了一下,压低声音。

“喂?高逸,这么晚了,怎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赵高逸明显带着醉意的声音,含糊,又有点激动的颤抖。

“雨桐……她又给我打电话了,骂我……说我心里一直有别人,说我从没把她当回事……”

他语无伦次,夹杂着吸鼻子和玻璃杯碰撞的声音。

董雨桐靠在冰凉的栏杆上,叹了口气。

“都分手了,还理她干嘛?你把电话挂了,或者拉黑,清净。”

“拉黑了……她换号打。”赵高逸的声音带了点哭腔,“她说得不对吗?雨桐,是我混蛋……是我没处理好,我活该……”

“你别这么说。”董雨桐放软了声音,像大学时他失恋那次一样,试图安慰,“感情的事,哪有谁对谁错。分了就分了,向前看。”

“向前看……”赵高逸喃喃重复,忽然问,“雨桐,要是……要是当初我……”

他的话没说完,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接着是呕吐的声音。

董雨桐听见电话那头混乱的响动,有点着急。

“高逸?你没事吧?你在哪儿?是不是喝太多了?”

“……家,在家。”赵高逸喘着气,声音虚弱下去,“没事……吐出来好多了……就是心里堵得慌。”

“你等着,我帮你叫个醒酒药的外卖?或者……需要我过来吗?”

问出这句话时,董雨桐回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卧室。

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不用……不用你来。”赵高逸拒绝了,声音疲惫,“太晚了……你明天还上班。我就是……就是想听听你声音。”

董雨桐心里那点担忧,混杂着一种被需要的、暖融融的感觉。

“那你赶紧躺下,喝点温水。别胡思乱想了,好好睡一觉,明天醒来就好了。”

“嗯……”赵高逸应着,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雨桐,谢谢你……总是在。”

“跟我还客气什么。快睡吧。”

“晚安。”

挂了电话,董雨桐在阳台又站了一会儿。

夜风吹得她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头脑却异常清醒。

赵高逸最后那句话,还有那未尽的“要是当初”,像小钩子,在她心里轻轻挠了一下。

有点痒,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摇摇头,赶走这些纷乱的念头。

只是朋友喝醉了诉苦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拉开门回到客厅,暖意包裹上来。

主卧的门依旧紧闭着,悄无声息。

她放轻脚步走回去,掀开被子躺下。

身边的魏承运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呼吸声均匀绵长。

好像从头到尾,都没有被吵醒过。

董雨桐侧过身,看着黑暗中他模糊的轮廓,看了几秒,然后闭上眼睛。

睡意重新漫上来之前,她模糊地想,明天要不要给赵高逸发个信息问问情况。

至于魏承运……

他睡眠一向很好,雷打不动。

应该什么都不知道吧。

她很快沉入了并不安稳的睡眠。

没看见在她呼吸平稳之后,身边一直“熟睡”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魏承运静静望着天花板,眼神在黑暗里清晰得没有一丝睡意。

阳台方向早已没了声音,只有远处隐约的夜行车声。

他躺了很久,直到窗外天际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才极轻地翻了个身。

动作小心得,仿佛怕惊扰了身边人一个并不甜美的梦。

他面对着董雨桐的背影,看了许久。

最终只是伸出手,将她滑到肩下的被子,轻轻往上拉了拉。

然后收回手,重新平躺,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的呼吸依旧平稳,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蹙着,直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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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手机在会议桌上震动起来,发出沉闷的嗡嗡声。

董雨桐正在做汇报,被这声音打断,不悦地瞥了一眼屏幕。

是赵高逸。

她本想按掉,手指滑过,却误点了接通,只好迅速抓起手机贴在耳边,对参会者做了个抱歉的口型,快步走出会议室。

“喂?高逸,我开会呢,什么事这么急?”

“雨桐!”赵高逸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异常响亮,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近乎亢奋的轻快,“彻底结束了!刚把她最后一点东西寄走了,钥匙也换了!这次是真的,干干净净!”

董雨桐靠在冰冷的走廊墙壁上,听着他话里那股压不住的兴奋,自己也不由自主地笑起来。

“真的?恭喜你啊!终于摆脱了!”

“感觉像卸下八百斤的枷锁!”赵高逸在那头长长舒了口气,“晚上有空吗?必须庆祝一下!我请客,去咱以前常去的那家老火锅店,怎么样?”

“好啊!”董雨桐几乎没犹豫,一口答应,“我这边会快开完了,差不多六点就能走。直接火锅店见?”

“行!我订位置,老地方等你!”

挂了电话,董雨桐嘴角还扬着,为好朋友感到由衷的高兴。

她转身准备回会议室,脚步顿了一下。

早上出门的时候,魏承运好像跟她说了句什么。

说的什么来着?

她皱着眉,努力回想。

哦,对了。他说今晚没什么事,问她要不要回家吃饭,他买条鱼清蒸。

她当时一边穿鞋一边应着:“好啊,再说吧,看今天忙不忙。”

好像……是随口答应了。

董雨桐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现在才下午三点多。

晚上和赵高逸吃火锅,七八点怎么也结束了。

到时候再给魏承运发个信息,说临时有朋友约,不回去吃了,应该也没什么。

他那人好说话,从来不跟她计较这些。

心里那一点点因为食言而起的细微歉意,很快被即将到来的热闹聚餐冲淡了。

她调整了一下表情,重新推开会议室的门,继续刚才被打断的汇报。

项目进展,数据指标,下一步计划……

她的声音清晰有力,重新掌控了会议的节奏。

窗外的阳光一点点偏斜,在光洁的会议桌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散会时,已经快五点半了。

董雨桐回到工位,快速收拾东西。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赵高逸发来的定位,还有一条信息:“位置订好了,等你。”

她回了个“马上到”,拎起包就走。

电梯下行时,镜面墙壁映出她匆匆的身影,脸上带着雀跃。

路过楼下的生鲜超市,她瞥了一眼。

玻璃门内灯火通明,水产区的鱼在玻璃缸里游动。

她脚步没停,径直走向地铁站。

晚高峰的地铁拥挤闷热,混杂着各种气味。

董雨桐被挤在门边,手里抓着手机,不时看看时间。

她点开微信,找到魏承运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昨天,他问她明天想吃什么。

她打了一行字:“晚上临时跟高逸吃饭,庆祝他分手,不回来吃了。你自己吃吧,别等我了。”

手指在发送键上悬停了几秒。

地铁钻进隧道,信号瞬间中断。

屏幕上的发送圆圈一直转,最后变成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发送失败。

董雨桐皱了皱眉,把手机塞回包里。

算了,等会儿出站有信号了再发吧。

或者,直接打个电话说一声也行。

地铁呼啸着在黑暗的隧道里穿行,一站又一站。

车厢里的灯光明明灭灭,映照着乘客们疲惫或麻木的脸。

董雨桐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广告牌,心里盘算着待会儿点什么菜。

赵高逸爱吃鲜毛肚和鸭肠,她喜欢虾滑和手工面。

锅底一定要牛油红汤,特辣。

再点几瓶冰啤酒,痛快地喝一场。

想到那些滚烫鲜辣的食物,她几乎能闻到那股熟悉的、令人胃口大开的香气。

肚子的确有点饿了。

中午只顾着准备会议材料,只随便吃了个三明治。

出站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城市华灯初上。

手机信号恢复了,叮叮咚咚涌进来几条工作群的消息。

她看了一眼,没有魏承运的。

大概他还在加班,或者已经自己吃上了。

那条没发出去的消息,还静静躺在对话框里。

她想了想,没再重发,也没打电话。

火锅店就在地铁口不远,明亮的招牌在夜色里很显眼。

她已经看见了赵高逸站在门口张望的身影。

他冲她挥了挥手,脸上是全然放松的笑容。

董雨桐也笑起来,加快脚步走过去。

所有的犹豫和未发送的信息,都被抛在了身后喧闹的街口。

06

红汤还在咕嘟咕嘟地沸腾,辣气蒸腾,熏得人鼻尖冒汗。

桌上横七竖八摆着好几个空啤酒瓶,盘子里的菜下去了一大半。

赵高逸的脸颊泛着红,话比平时多,正讲到大学时某次糗事,手舞足蹈。

董雨桐笑得前仰后合,夹起一片裹满辣油的牛肉,塞进嘴里。

辣味直冲天灵盖,痛快得她直吸气。

手机就在这时候,突兀地震动起来,在木质桌面上发出持续的嗡鸣。

董雨桐瞥了一眼,是母亲薛婕。

她擦了擦手,拿起手机:“妈,怎么了?”

“雨桐啊,”薛婕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你爸刚才肚子不太舒服,我给他吃了药,现在好点了。我就是想问问,承运电话怎么打不通啊?他上次说认识一个很好的消化科大夫,我想咨询一下。”

董雨桐心里咯噔一下。

“爸没事吧?要不要去医院?”

“暂时不用,缓过来了。你先别急,我就是联系不上承运,他是不是在开会?手机没带身边?”

“我……我不知道。”董雨桐下意识地说,随即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晚上八点四十七分。

这个时间,魏承运通常在家,要么看书,要么在电脑前处理些工作。

他的手机几乎从不静音,也很少没电。

一种模糊的不安,轻轻撞了一下她的心口。

“妈你别急,我先打个电话给他,问到了马上回你。”

“哎,好,你快问问。”

挂了电话,董雨桐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

赵高逸察觉不对,放下筷子:“怎么了?家里有事?”

“我爸有点不舒服,我妈找魏承运问大夫电话,说他手机关机了。”董雨桐语速很快,手指已经点开了通讯录,找到魏承运的号码拨了出去。

听筒里传来的,是冰冷而标准的系统女声:“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真的关机了。

董雨桐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又想起早上那个随口应下的晚饭约定,想起那条躺在对话框里未能发出的信息。

他会不会……一直在等?

等不到她,也联系不上,所以生气了?故意关机?

不,魏承运不是那样的人。他脾气好,从来不会这样闹情绪。

那……是手机没电了?或者出了什么事?

各种猜测乱糟糟地涌上来,搅得她心神不宁。

“可能手机没电了吧。”赵高逸试图宽慰,“叔叔那边要紧吗?要不要我先送你回去看看?”

“我爸那边暂时还好。”董雨桐已经站了起来,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和包,“高逸,不好意思,这顿先到这儿,我得赶紧回去看看。单我已经买过了。”

“跟我还客气这个。”赵高逸也连忙起身,“我送你吧?你喝了酒,别开车了。”

“没事,我叫个车。”董雨桐一边说,一边已经快步往外走,“你自己回去小心。”

她几乎是冲出了火锅店,夜风一吹,脸上的热辣褪去,只剩下焦急带来的冰凉。

手机上叫的车很快到了。

她拉开车门钻进去,报了地址,不停地催促师傅快一点。

车窗外的夜景流光溢彩,她却无心欣赏。

手指无意识地点开微信,和魏承运的对话还停留在昨天。

她早上想发却没发出去的那条消息,刺眼地躺在输入框里。

她删掉那行字,重新输入:“我妈找我爸的事,你手机怎么关机了?在家吗?”

犹豫了一下,又删掉,改成:“我马上到家。”

发送。

屏幕上立刻出现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消息未送达。

他真的关机了,或者不在服务区。

董雨桐的心跳得有点乱。

车子驶入熟悉的小区,停在单元楼下。

董雨桐匆匆扫码付了钱,推门下车,小跑着进了楼道。

电梯上行时,她看着跳动的数字,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

也许他只是在洗澡,手机放在外面充电。

也许他累了,早早睡了,手机调了静音。

也许……

“叮”一声,电梯到了。

她快步走到家门口,摸出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转动钥匙,推开门。

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倾泻出来,还有隐约的、舒缓的钢琴曲。

她心里稍微松了松,看来他在家。

门完全打开。

她一边低头换鞋,一边脱口而出:“老魏,我妈刚打电话找你,你手机怎么……”

话没说完,她抬起头。

玄关正对着客厅。

而站在客厅与玄关交接处,正望向她的人,不是魏承运。

那是一个女人。

穿着她的米白色真丝睡裙。

睡裙的尺寸明显小了,腰身勒得有些紧,胸前的弧度被撑得不太一样。

女人的头发半湿着,松散地披在肩上,发梢还在滴水,洇湿了一小片肩膀处的布料。

她手里拿着一块白色的干毛巾,正擦着头发。

动作在董雨桐进门的瞬间停住了。

四目相对。

时间像是被猛地按下了暂停键。

钢琴曲还在流淌,空气里除了熟悉的家具气味,还多了一丝陌生的、淡淡的沐浴露清香。

不是董雨桐常用的那种果香,是更清冽的、类似雪松的味道。

董雨桐认得这张脸。

比当年毕业照上成熟了许多,褪去了青涩,轮廓更清晰,眉眼间的书卷气里,多了几分干练和从容。

她怎么会在这里?

还穿着……自己的睡衣?

董雨桐的脑子“嗡”地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

一片空白。

紧接着,是冰冷的、尖锐的碎片,呼啸着席卷过每一根神经。

她手里拎着的包,从无力的指尖滑落,重重地掉在光洁的地板上。

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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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一声闷响,像是打破了某种凝滞的魔咒。

萧高旻先动了一下。

她停下擦头发的动作,握着毛巾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短暂诧异,迅速恢复了平静。

甚至,还带着一点难以解读的、近乎歉意的局促。

“董小姐。”她开口,声音不高,语调平稳,“你回来了。”

董雨桐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只能死死地盯着对方身上那件睡裙。

米白色,真丝,侧腰有一处不太明显的勾丝,是她上次不小心被指甲刮到的。

那是她最喜欢的一条睡裙,因为舒服,也因为魏承运说过一句“穿着好看”。

现在,它穿在另一个女人身上。

穿着它的人,从容地站在她和魏承运的家里,刚刚洗过澡。

“谁来了?”

魏承运的声音从客厅深处传来。

脚步声靠近。

他绕过玄关的隔断,出现在董雨桐的视线里。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家居服,头发也有些潮湿,手里端着一个玻璃杯,杯子里是冒着热气的透明液体,看着像热水。

他看到僵在门口的董雨桐,脚步顿了一下。

脸上没有什么激烈的表情,没有惊慌,没有愧疚,甚至没有意外。

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疲惫的平静。

他的目光在董雨桐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转向萧高旻。

“小旻,”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你先去把衣服换了吧。”

萧高旻点了点头,没再看董雨桐,转身走向客房的方向。

她的背影消失在客房门口,门轻轻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那声音落在董雨桐耳朵里,却像惊雷。

现在,玄关只剩下她和魏承运两个人。

钢琴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屋子里安静得可怕,能听到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声。

魏承运往前走了两步,停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

他没有靠近,只是把手里的杯子放在旁边的鞋柜上。

杯底接触柜面,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

“雨桐,”他看着她,眼神平静得让她心头发冷,“我们谈谈。”

谈谈?

谈什么?

谈他的初恋为什么穿着她的睡衣,出现在他们的家里?

谈他为什么手机关机,让她像个傻子一样焦急地赶回来,面对这一幕?

怒火,混着被羞辱的难堪,还有铺天盖地的冰冷恐慌,终于冲破了喉咙的阻塞。

“谈什么?”董雨桐听见自己的声音,尖利得有些变形,“魏承运,你先给我解释清楚!她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穿着我的衣服?你们在干什么?!”

她往前冲了一步,手指几乎要戳到他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