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的咆哮声刺破了聚餐后的虚伪平静。

车子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猛地从我指尖前窜了出去。

带起的风扑在我脸上,混合着尾气的灼热和初秋夜里的凉。

那句裹挟着冰碴与怒火的话,被夜风刮过来,清晰地钉进我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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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晚餐是六点半准时摆上桌的。

清蒸鲈鱼,白灼菜心,山药排骨汤,两小碗晶莹的米饭。

菜量精确得像是用秤量过,刚好够两个人吃完,不会多余。

沈逸仙七点整推开家门。

他脱下西装外套,仔细挂进玄关的衣橱,换上灰色的家居服。

然后去洗手,水流声不急不缓,持续了正好一分钟。

他在我对面坐下,拿起筷子。

“今天项目进度比预期慢了百分之五。”

他夹起一块鱼肉,剔掉上面唯一一根可能存在的细刺,放入口中,咀嚼,吞咽。

“下周三的行业论坛,我的发言稿秘书处已经拟好初稿。”

“明天我要早走半小时,车需要保养。”

他说这些时,眼睛看着桌上的菜,或者偶尔抬起,掠过我的头顶,看向我身后的墙壁。

声音平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工作报告。

我“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粒,没什么胃口。

排骨汤炖得奶白,香气氤氲,但我闻到的,更多是家里空气净化器运行时,那股过于洁净的、缺乏人气的味道。

“你那条米色的围巾,我送去干洗了。”

他忽然说。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是上周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的那条。

“其实……我可以自己洗的。”

“羊毛材质,水洗容易变形。”他解释,语气理所当然,“干洗更妥当。”

妥当。

这个词像一枚精准的钉子,楔入我们生活的每一个缝隙。

饭菜的温度,衣物的护理,说话的节奏,甚至情绪的流露。

一切都必须妥当,体面,符合某种看不见的标尺。

我夹起一根菜心,放进嘴里。

清脆,微甜,但嚼着嚼着,就变成了一种单调的乏味。

就像这日子。

他吃完最后一口饭,碗里干净得如同洗过。

汤也喝得一滴不剩。

他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一丝不苟。

“我今晚需要看些资料,你先休息。”

他起身,走向书房。

背影挺直,步伐稳定。

我坐在原地,看着满桌几乎没怎么动的菜,慢慢凉掉。

灯光很亮,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纤毫毕现。

包括那种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正确”。

02

周末的阳光很好,透过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

沈逸仙在阳台修剪他那几盆永远保持着完美弧线的绿植。

剪刀开合的咔擦声,规律而枯燥。

我决定整理书房角落里那几个旧箱子。

大多是些学生时代的杂物,笔记、旧书、一些早已不用的玩意儿。

搬过来三年了,一直没彻底整理过。

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我翻开一个硬壳笔记本,里面夹着不少照片。

大多模糊了,带着时光的泛黄质感。

然后,我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张巴掌大的彩色照片,边角已经磨损。

照片上的女孩扎着马尾,笑得没心没肺,露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

男孩站在她旁边,个子高她一头,手随意地搭在她肩上,对着镜头,眼睛弯成月牙。

背景是爬满爬山虎的老墙,墙根下停着一辆掉了漆的旧单车。

是我和程渊。

大概十三四岁的年纪。

那时候我们住在同一条老巷子里,门对门。

他比我大一岁,总是“小尾巴”、“小尾巴”地叫我,因为我总跟在他后面跑。

夏天一起去河里摸鱼,冬天围着炉子烤红薯。

他有一辆旧单车,后座绑着厚厚的旧棉垫。

我常常跳上去,抓着他的衣角,巷子的风呼呼地从耳边过。

后来,他家搬走了,去了另一个城市。

再后来,听说他出国学摄影,满世界跑。

联系断断续续,最后只剩下朋友圈偶尔的点赞。

照片上的笑容那么鲜活,鲜活到刺痛了我的眼睛。

“在看什么?”

沈逸仙的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

我手一抖,照片飘落在地板上。

他走过来,弯腰捡起。

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两秒,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小时候的照片。”他把照片递还给我,指尖干燥微凉,“收好吧,灰尘大。”

他转身走了出去,继续去修剪他的植物。

我捏着那张照片,边缘有些硌手。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是母亲。

唠了些家常,问了问沈逸仙,最后像是忽然想起来。

“对了,前两天碰见程渊他妈,说程渊回国了,好像就在你们那边发展。”

“说是搞摄影,自由职业,听着不太稳定。”

“他妈还托我问问,你们要是有机会,照应一下。”

“好歹是看着长大的……”

我听着,目光落在照片上。

心底那块沉寂了许多年的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很轻地叩了一下。

有点痒,有点涩,还有点说不清的,类似通风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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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部门主管在群里发通知的时候,我正在修改一份漏洞百出的报表。

“本周五晚,部门团建,老地方聚餐,可带家属哦!大家热闹热闹!”

后面跟着几个欢呼的表情包。

办公室里响起些微的骚动,商量着带谁不带谁。

我盯着“家属”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沈逸仙参加过两次我的同事聚会。

一次是婚前,一次是婚后不久。

每次他都衣着得体,谈吐有度,能接住所有话题,也能适时沉默。

同事们私下都说,玉婷你老公真不错,又体面又能干。

但只有我知道,那种“不错”背后,是一种精确计算过的距离。

他像一件完美展示品,而我,是站在展示品旁边,需要时刻保持微笑的附属标签。

心里某个念头,像水底的泡泡,不受控制地浮了上来。

越按,它越清晰。

晚上吃饭时,我斟酌着开口。

“这周五,我们部门团建,可以带家属。”

沈逸仙正在盛汤,闻言动作没停。

“嗯。需要我调整日程吗?”

他习惯了这种“需要”或“不需要”的确认。

“这次……”我吸了口气,“我邀请了程渊一起去。”

勺子碰到碗壁,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叮”。

他终于抬眼看向我。

眼神很深,像两口古井,波澜不惊,却望不见底。

“程渊?”

“对,就是我以前那个邻居哥哥,刚回国。妈之前还提过……”

“我知道他。”他打断我,语气依旧平稳,“为什么邀请他?”

“就是……聚一聚,他刚回来,也没什么朋友。而且,带家属嘛,他……也算是我娘家人?”

这个理由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牵强。

沈逸仙放下汤勺,拿起纸巾擦了擦手。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做什么都显得从容不迫。

“你决定就好。”

他说完,起身离开了餐桌。

没有追问,没有反对,甚至没有再多一点的情绪流露。

一如既往的“妥当”。

可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餐厅的空气比刚才凝滞了些。

阳台传来修剪植物的声音。

咔擦,咔擦。

比平时更用力,更急促一些。

但也可能,只是我的错觉。

04

团建前夜。

沈逸仙在衣帽间熨烫明天要穿的衬衫。

蒸汽氤氲升腾,熨斗滑过挺括的面料,发出沉稳的嘶嘶声。

他做得很专注,仿佛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

每一道折痕都必须锋利笔直,符合标准。

我靠在门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卧室。

打开衣柜,里面大多是沈逸仙挑选或认可的款式。

颜色素净,剪裁合身,材质优良。

像一个个安全而正确的选项。

我的手指掠过它们,最后停在最里面,一件单独挂着的连衣裙上。

酒红色的丝绒面料,V领,收腰,裙摆有不规则的褶皱。

是去年和同事逛街时,鬼使神差买下的。

当时试穿,同事连连称赞,说玉婷你穿这个好看,有味道。

可我一次也没穿过。

沈逸仙从未评价过它,或许根本就没注意到它的存在。

它不符合他一贯的“得体”标准。

太浓烈,太具象,太有“人”的气息。

我把它拿了出来,对着镜子比了比。

镜子里的人也看着我,眼神里有种陌生的闪烁。

“明天穿这件?”

沈逸仙的声音突兀地在身后响起。

他不知何时熨好了衬衫,站在卧室门口。

手里拿着挂烫好的衬衫,像拿着一件战利品。

镜子里,我们四目相对。

他的目光落在我手中的红裙上,停留了几秒。

我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太平静了,像结了冰的湖面。

“不好看吗?”我问,声音有点干。

“你喜欢就行。”

他移开视线,把衬衫仔细挂进衣柜,和他的西装裤、领带放在一起,形成一个整齐划一的方阵。

然后他上了床,靠在床头,拿起一本财经杂志。

台灯的光晕勾勒出他清晰的侧脸线条,下颌微微绷着。

我换上睡衣,躺到另一边。

中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互不侵犯。

卧室里很安静,只有他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和往常一样。

又似乎,不太一样。

那股熟悉的、冰冷的“妥当”感,今晚格外厚重,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我闭上眼,脑海里却闪过老照片上少年爽朗的笑,和那辆旧单车后座,呼啸而过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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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聚餐地点在一家装修精致的本帮菜馆。

包厢里热闹得很,圆桌坐了十几个人,带了家属的纷纷介绍。

轮到我们时,我挽着沈逸仙的胳膊,感觉他的手臂肌肉有些硬。

“这是我先生,沈逸仙。”

“这位是程渊,我……哥哥,小时候的邻居,刚回国。”

程渊站起来,笑着和大家打招呼。

他穿了件简单的浅灰色毛衣,头发比照片里短些,笑容依旧温和,眼里有常年在外奔波留下的开阔痕迹。

“各位好,打扰了。玉婷非要拉我来蹭饭,说让我感受下家乡的热情。”

他的话自然又随意,很快融入了气氛。

沈逸仙微微颔首,说了句“幸会”,便不再多言。

他今天穿的就是昨晚熨烫的那件白衬衫,袖口扣得严丝合缝,外面是笔挺的深色西装。

坐在喧闹的席间,像一座静默的岛屿。

菜一道道上来,酒也斟满了。

同事们互相敬酒,说笑,气氛热烈。

程渊很健谈,讲些在国外拍照遇到的趣事,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有人问他:“程哥,你和玉婷青梅竹马,她小时候是不是特调皮?”

程渊笑着看我一眼,眼神里有熟悉的揶揄。

“可不是,跟个假小子似的,爬树下河,比男孩还野。有次把我妈养的花盆打碎了,还赖是我干的。”

桌上响起一片笑声。

我也忍不住笑了,那段被岁月尘封的、活泼泼的旧时光,仿佛随着他的话,透进一丝光亮。

沈逸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几乎没有动筷子,只是偶尔用公筷,给我夹一点远处的菜。

动作规范,无可挑剔。

“沈先生别客气,多吃点。”有同事热情招呼。

“谢谢,我不太饿。”他微笑回应,笑容标准,却未达眼底。

话题不知怎么,转到了家庭和童年。

程渊说:“我们家以前那条老巷子,夏天晚上,家家都把竹床搬出来乘凉,摇着蒲扇,分西瓜吃。玉婷那时候小,总是蹭我们家西瓜,吃得满脸都是籽。”

他说得生动,几个女同事听得入神。

“哎呀,真好,现在哪有这种日子。”

“玉婷,没想到你还有这么接地气的时候呢。”

我笑着点头,心里那点光亮,又扩大了些。

“玉婷和你这哥哥感情是真好啊。”坐在对面的部门大姐笑着说了一句,语气带着点惯常的玩笑意味,“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一对儿呢。”

话音落下,桌上的笑声似乎滞了滞。

很微妙的瞬间。

我下意识看向沈逸仙。

他正用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手指,一根一根,擦得很仔细。

听到这句话,他擦拭的动作没有停。

只是嘴角那抹一直维持着的、礼节性的弧度,像是被橡皮擦轻轻抹去了。

不留痕迹。

但周围的空气,仿佛一下子冷了几度。

程渊笑了笑,端起酒杯:“陈姐说笑了,都是小时候的事了。来,我敬大家一杯。”

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我却再也感觉不到刚才那点轻松。

沈逸仙的沉默,像一块不断下沉的石头,压在我心口。

他不再给我夹菜,目光也不再落在我身上。

他直视着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那是一种我熟悉的、他极度不悦时的神态。

只是从前,他的不悦总是克制而隐蔽,从未像此刻这样,让冰冷的气息弥漫出来。

06

聚餐在一种看似热闹、实则各怀心思的氛围中走向尾声。

沈逸仙几乎没再说过话。

有人向他敬酒,他也只是举杯示意,浅浅抿一口。

程渊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后来话也少了些,只是偶尔和我低声交谈两句,问问我近况。

散场时,大家三五成群地往外走,在餐馆门口道别。

夜风带着凉意吹来,我穿着那条酒红丝绒裙,胳膊上起了层细小的疙瘩。

沈逸仙径直走向停在路边的车,步子很快,没有等我。

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显得冷漠而疏离。

“玉婷,今天谢谢了。”程渊推着他那辆半旧的黑色山地车走过来,语气温和,“没想到你们同事都这么有意思。”

“该我谢你肯来才对。”我拢了拢手臂,对他笑了笑,“回去路上小心。”

“嗯,你也是。”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已经走到车边、正拉开车门的沈逸仙,“快上车吧,别着凉。”

我点点头,转身朝车子走去。

高跟鞋踩在人行道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逸仙已经坐进了驾驶位,车门关着。

车窗是深色的,我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只看到引擎已经启动,车尾排气孔冒出缕缕白烟,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我心里莫名有些发慌,加快了脚步。

走到副驾驶门边,伸手去拉车门把手。

冰凉的金属触感传来。

就在我的手指刚握住把手,还没来得及用力下拉的瞬间——

引擎猛地发出一声低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