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孙泽 整理:雨打芭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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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三点,我还陪父亲在医院花园里晒太阳。

他坐在轮椅上,眯着眼,脸朝着阳光的方向。化疗四个周期了,最难受的阶段总算熬过去。复查CT,医生说肿瘤缩小了,可以回家休养一段时间,下次再来做后续治疗。父亲听完,脸上露出了确诊以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他说:“总算能回家了。”

我推着他在花园里转了一圈,他看见花坛里有几朵月季开得正好,让我停一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说:“回家我也种几棵,这花开得真好看。”

下午四点,我们回到病房,准备收拾东西第二天出院。父亲说想躺一会儿,我扶他上床,他躺下,闭上眼睛。

四点二十三分,他突然睁开眼睛,大口喘气,脸色迅速变得青紫。我冲出去喊护士,护士冲进来一看,立刻按了急救铃。几秒钟后,一群医生护士涌进来,推着床就往ICU跑。

我跟在后面跑,腿发软,脑子一片空白。前一秒他还在说回家种花,后一秒就被推进了那扇写着“家属止步”的铁门。

我在ICU门口守了三天三夜。

那扇门开开合合,每次开我都站起来,每次都不是叫我。护士出来拿东西,医生出来谈话,都不是我父亲的消息。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些和我一样守着的家属,有的哭,有的发呆,有的来回踱步。

第三天晚上,门开了,医生叫我进去。

父亲躺在ICU的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呼吸机一下一下地帮他呼吸,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动着。他眼睛闭着,脸上没有表情。医生说,是急性肺栓塞,来势非常凶猛,抢救过来,但现在还在危险期。

我站在床边,看着那张三天前还在笑的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医生说:“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父亲在ICU里待了十二天。

那十二天,我每天只能在下午探视半小时。隔着玻璃窗,看着他躺在那里,有时清醒,有时昏迷。清醒的时候,他会转过头看我,眼神里有很多东西:困惑、恐惧,还有一点点希望。他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明明前一天还在说回家种花。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医生解释说,癌症病人本身就是血栓的高危人群,肿瘤本身、化疗、长期卧床,都会增加血栓风险。父亲的肺栓塞,可能就是这些因素叠加的结果。不是治疗出错了,不是谁的责任,就是这种病,随时可能给你来这么一下。

第十二天,父亲脱离危险,转回了普通病房。

但他再也不是那个说回家种花的人了。他在ICU里经历了太多,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眼神空洞,话很少,大部分时间只是躺着。偶尔醒来,会看着天花板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那种从“快好了”到“快不行了”的瞬间转换,才是癌症最狠的地方。

它不是给你时间慢慢接受,慢慢告别。它会在你最高兴的时候,给你一闷棍;在你最放松的时候,把你推进深渊。它让你永远不敢说“好了”,因为下一秒可能就“坏了”。

父亲后来又在普通病房住了一个多月,身体慢慢恢复了一点,但精神再也回不去了。他不再说回家种花的事,不再看窗外的阳光。出院那天,他坐在轮椅上,被推出医院大门,脸上没有表情。

回家后,他大多数时间躺着,很少说话。有一次我陪他坐着,他突然开口:“那天下午,太阳真好。”

我知道他说的是进ICU那天下午,在花园里晒太阳的那个下午。

我说:“是啊,真好。”

他说:“我以为能回家了。”

我没接话。因为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接。他以为能回家了,结果进了ICU。他以为快好了,结果差点没了。他以为还能种花,结果再也没拿起过花铲。

父亲走的那天,没有进ICU。他在家里的床上,握着我的手,呼吸越来越轻,最后停了。

走之前他清醒了一会儿,看着我,说:“那天下午,谢谢你推我晒太阳。”

我说:“爸,不客气。”

他说:“那花开得真好。”

然后他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后来我常常想起那个下午。阳光、月季、他说回家种花。那是他确诊以来最高兴的时刻,也是我们最后一段真正轻松的时光。然后ICU那扇门关上了,一切都变了。

癌症最狠的,就是不给人一点准备。它让你刚觉得有希望,就把希望拿走;让你刚松一口气,就让你再也喘不上气。它不给你时间适应,不给你机会告别,它就在你最没有防备的时候,给你最重的一击。

父亲走后的第一个春天,我在老家院子里种了几棵月季。花开的时候,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爸,花开了。就是你那天下午看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