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去病对大臣格外倾力帮助,旁人都猜测他们有交易,后来重大考古发现才知道:他在用自己的生命捍卫信仰
天汉元年秋,长安未央宫,麒麟阁下。
层叠的丹陛之上,年轻的皇帝刘彻背对着殿门,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阶下,披着沉重镣铐的老臣须发皆白,囚衣上沾着暗沉的血迹,却挺直了脊梁,目光越过天子,投向殿外高远的天空。
空气里弥漫着龙涎香也压不住的、铁锈般的肃杀。
“……陛下仍不信老臣之言。”老者的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砸在空旷的大殿里,“冠军侯生前,为何屡屡回护那些触怒您的臣子?为何甘冒大不韪,为罪臣求情?甚至……不惜自污名节,与我这等‘奸佞’往来?”
刘彻没有回头,袖中的手却骤然攥紧,骨节泛出青白色。
老臣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没有悔意,只有无尽的苍凉与一丝……令人心悸的嘲弄。
“因为,”他抬起浑浊的眼,直视天子僵硬的背影,一字一顿,“他在救您啊,陛下。”
“他在用他的命,堵一个……您永远不会懂的缺口。”
殿外惊起寒鸦,嘶鸣着掠过宫檐。皇帝猛地旋身,眼中爆出骇人的厉色,嘴唇翕动,那句“你说什么?”几乎要破口而出。
老者却已缓缓闭上了眼睛,不再言语,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只是垂死之人的呓语。
只有案几上,那卷来自漠北王庭、刚刚呈上的陈旧羊皮密札,在穿堂风中,微微掀开了一角。上面用一种失传已久的古文字,勾勒着谁也看不懂的符号,旁边,却有一行清晰的小字批注,笔迹遒劲飞扬,带着熟悉的、一往无前的锐气——
那是霍去病的字。
第一章
元狩四年,长安。
冠军侯府邸的练武场,天未亮便响起了破空之声。不是羽箭离弦的锐响,而是沉重的木槌击打裹着厚厚麻布的木桩发出的闷响。一声,又一声,稳定而压抑,像是要将什么无形的东西狠狠砸进地里。
霍去病赤裸着上身,汗水沿着贲张的肌肉线条滚落,在初冬的寒气里蒸腾起白雾。他每一击都用了全力,木桩深深陷入地面,麻布早已碎裂,露出里面被捶得木屑翻飞的硬木。他的眼神却空茫着,没有焦点,仿佛灵魂抽离了躯体,只剩下这具完美的杀戮机器在机械地运作。
“侯爷。”亲卫统领赵破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场边,捧着一件大氅,低声道,“宫里有旨,陛下召见。”
木槌停在半空。
霍去病缓缓吐出一口绵长的白气,胸腔剧烈起伏了几下,那空茫的眼神才一点点凝聚回来,重新变得锐利、冰冷,如同他惯用的那柄环首刀。他接过布巾,胡乱擦了把脸,披上大氅。
“所为何事?”
赵破奴压低声音:“似乎……与汲黯大人有关。昨日廷议,汲大人当庭驳了陛下用方士炼丹、封禅泰山的提议,言辞……颇为激烈。陛下震怒。”
霍去病系着大氅丝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流畅。他什么也没说,转身朝府外走去。玄色大氅的下摆扫过覆着薄霜的石板,留下浅浅的湿痕。
未央宫,宣室殿。
鎏金铜兽吞吐着袅袅香烟,却驱不散殿内沉凝的气氛。刘彻斜靠在御座上,手里把玩着一柄玉如意,眼神晦暗不明。底下跪着几位大臣,个个屏息凝神,额头触地。
“都哑巴了?”刘彻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力,“汲黯指斥朕‘内多欲而外施仁义’,是昏聩之君。你们呢?你们平日不是挺能说的吗?”
无人敢应。汲黯是出了名的硬骨头,三朝老臣,连先帝都敢顶撞,这次触怒龙颜,谁也不敢贸然求情,更不敢附和。
脚步声响起,沉稳有力。霍去病一身戎装未换,带着塞外的风尘与血火气,大步走入殿中,甲胄叶片相撞,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他目不斜视,行至御前,单膝跪地:“臣霍去病,参见陛下。”
殿内似乎因他的到来,气压又低了三分。那些跪着的大臣,头埋得更低了。
刘彻的目光落在霍去病身上,冰冷稍霁,却更复杂。“起来吧。漠北之事,处置得如何?”
“残余匈奴王庭已远遁,三五年内,无力南顾。臣已安排李敢将军驻守受降城,一应军务交割完毕。”霍去病回答得简洁干脆,那是属于军人的利落。
“好,很好。”刘彻坐直了身体,将玉如意“嗒”一声搁在案上,“漠北靖了,可这朝堂之上,却不太平。冠军侯,你可知汲黯昨日狂悖之言?”
“臣略有耳闻。”
“你怎么看?”刘彻紧紧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霍去病垂下眼帘,遮住眸中神色。“汲大夫性情耿直,言语或有冲撞,然其心……”
“其心?”刘彻打断他,冷笑一声,“其心便是认为朕这个皇帝,当得不配位!冠军侯,你与汲黯,可有私交?”
这句话问得极为突兀,也极为锋利。跪着的大臣中,有人肩膀微微一颤。
霍去病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回陛下,臣长于军中,与朝中诸位大人公务往来或有,私交甚少。汲大夫……位列九卿,臣与之并无过多交集。”
“哦?”刘彻拖长了语调,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可朕怎么听说,去岁河东水患,你曾私下赠予汲黯粮草药材,助他安抚流民?数月前,汲黯之子牵涉一桩弊案,也是你麾下军法官出面,查明是遭人构陷?”
殿内落针可闻。那些原本就紧张的大臣,呼吸几乎停滞。冠军侯战功赫赫,圣眷正浓,可若与这个正在触怒皇帝的汲黯牵扯过深……
霍去病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连眼睫都未曾多颤动一下。“河东之事,灾民亦是汉民,臣恰有军中余粮,拨付地方官赈济,合乎法度。至于汲黯之子一案,军法官复核案卷,发现疑点,依律呈报有司,并非臣之干预。陛下明察。”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将一切都归为公事公办,合乎法理。
刘彻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哈哈一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朕自然信你。你是我大汉的利剑,眼里只有敌人,没有这些朝堂盘根错节的瓜葛。起来吧。”
“谢陛下。”霍去病起身,依旧站得笔直如松。
“不过,”刘彻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汲黯狂悖,不能不罚。朕已下旨,夺其官职,令他闭门思过。冠军侯,你刚回长安,替朕去一趟汲府,宣这道旨意。也好好看看,这位‘耿直’的汲大夫,接到旨意时,是何等模样。”
命令轻飘飘落下,却像一把淬毒的软刀。
让刚刚撇清关系的冠军侯,亲自去对汲黯落井下石。是进一步的试探,还是某种敲打?亦或是皇帝心中那根关于“勾结”的刺,并未真正拔除?
霍去病抱拳,甲胄铿锵:“臣,领旨。”
他转身退出大殿,背影在巍峨的宫门映衬下,依旧挺拔如枪,无人看见,他握在剑柄上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冰冷的金属纹路里。
走出殿外,冬日惨淡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没有丝毫暖意。
赵破奴牵马等候在宫门外,见他出来,迎上前,低声道:“侯爷,旨意……”
霍去病翻身上马,扯动缰绳,战马喷了个响鼻。“去汲府。”
“陛下这是……”赵破奴眼中闪过忧色。
霍去病没有回答,目光投向长安城东南方向,那里是达官显贵聚居之处,汲黯的府邸也在其中。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疾驰而出,卷起一路烟尘。
风掠过耳畔,带着长安城特有的、混杂着尘嚣与暗流的气息。
他知道那道旨意是什么。他也知道,自己这一去,将会坐实某些传言,也会将自己推向更危险的境地。
但他没有选择。
或者说,从他很多年前,在那个破旧的院落里,接下那卷竹简开始,他就已经没有选择了。
马蹄声急,如骤雨敲打青石板。
一场风暴,已在未央宫那轻描淡写的旨意中,悄然酝酿。而风暴的中心,正是那座看似即将倾颓的汲府。
他记得老师曾说过:“直如弦,死道边;曲如钩,反封侯。去病,你要做哪一种?”
那时他年少气盛,答得毫不犹豫:“学生愿为陛下手中最直、最利之弦,荡平天下一切弯曲!”
老师看着他,良久,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欣慰,有担忧,还有一种他当时无法理解的、深沉的悲哀。
如今,他似乎有些明白了。
弦太直,易折。
而他要做的,或许是在折断之前,崩出最响、也最痛的一击。
第二章
汲府并不奢华,甚至有些简朴,门楣上的漆皮斑驳脱落,与周围那些高门大户相比,显得格外清冷。门口连个像样的石狮子都没有,只有两株老槐树,在冬日里伸展着光秃秃的枝桠。
霍去病勒马停在府门前,身后跟着一队沉默的宫廷卫士,手持诏书,面无表情。
府门紧闭。
赵破奴上前叩门,铜环撞击木门的声音在空旷的街巷里回荡,显得有些刺耳。好一会儿,门才“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一个老苍探出头,看见门外甲胄鲜明的军士和端坐马上的冠军侯,脸色顿时一变,慌忙将门打开,跪倒在地:“不、不知冠军侯驾到……有失远迎……”
霍去病下马,将马鞭扔给赵破奴,看也没看那老苍,径直向里走去。卫士们鱼贯而入,迅速把守住府门和各处通道。
庭院深深,落叶无人打扫,堆积在墙角,透着破败与萧索。正堂的门开着,一个穿着寻常褐色深衣、头发花白的老者,正背对着门口,站在堂中,仰头看着墙上悬挂的一幅字。那字笔力遒劲,写的是“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正是汲黯。
听到脚步声,汲黯缓缓转过身。他面容清癯,皱纹深刻,一双眼睛却依然明亮锐利,如同鹰隼。看到霍去病和他身后的宫廷卫士,他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也没有惶恐,反而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讥诮的笑意。
“冠军侯。”他拱了拱手,姿态不卑不亢,“劳动大驾亲临,可是陛下有旨意到了?”
霍去病站定,目光与汲黯相接。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刀锋在碰撞。他抬起手,身后的郎官立刻上前,展开那道黄绫诏书,尖着嗓子宣读:
“制曰:御史大夫汲黯,位列三公,不思尽忠匡辅,反恃宠而骄,狂言犯上,诽谤君父,动摇国本。其行可憎,其心当诛!念其旧日微功,暂夺其职,禁锢府中,闭门思过。钦此!”
宣旨的声音在空旷的正堂里回响,字字如冰锥。
汲黯静静地听着,脸上那丝讥诮的笑意慢慢扩大,最终化为一声短促的冷笑。他整理了一下衣冠,缓缓跪下:“罪臣汲黯,领旨。谢陛下……不杀之恩。”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慢,极重,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痛与不屈。
霍去病看着他花白的头顶,看着他微微颤抖却依然挺直的肩背,袖中的手再次捏紧。他上前一步,从郎官手中接过已用印的诏书,递到汲黯面前。
“汲大夫,接旨吧。”
汲黯抬起头,没有立刻去接诏书,而是深深看了霍去病一眼。那眼神极其复杂,有关切,有审视,有询问,还有一种只有他们二人才能懂的、沉重的托付。
“冠军侯,”他开口,声音沙哑,“漠北风霜苦寒,侯爷为国征战,辛苦了。只是不知,侯爷可曾见过漠北的星空?与长安的,有何不同?”
一句看似无关的问候。
霍去病瞳孔微微一缩。他稳稳地拿着诏书,语气平淡:“星空亘古不变,何在漠北长安之分。汲大夫,还是先接旨为好。”
汲黯点了点头,伸出双手,恭恭敬敬地接过那道沉重的黄绫。他的指尖冰凉,触碰到霍去病的手指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就在这交接的刹那,霍去病以极低的声音,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吐出两个字:“保重。”
汲黯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随即恢复平静。他将诏书高举过头,叩首:“罪臣,领旨。”
仪式完成。宫廷卫士依旧把守着各处。霍去病名义上还需“监督”汲黯闭门思过,至少今日需留在府中。他挥退旁人,只留赵破奴在堂外警戒。
正堂内,只剩下他与汲黯二人。
沉默弥漫开来,比刚才宣读圣旨时更令人窒息。
汲黯慢慢站起身,小心地将诏书放在一旁的案几上,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尽管那上面写着的,是剥夺他一切荣耀与权力的枷锁。
“坐吧,侯爷。”汲黯指了指旁边的席子,自己先走到主位坐下,仿佛他仍是这里的主人,仍是那个叱咤风云的御史大夫。
霍去病没有坐。他走到那幅“民为贵”的字前,仰头看着。
“老师,”他忽然开口,用了截然不同的称呼,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紧绷的弦音,“为何非要在此刻,触怒陛下?您明知他近年……愈发听不得逆耳之言。”
汲黯拿起案几上一个粗陶茶杯,里面是早已冷透的清水,抿了一口。“因为再不说,就晚了。方士惑乱宫廷,求仙耗尽民脂,封禅劳师动众……这些,你看不到吗?你麾下的将士,用命搏来的太平,不是让陛下拿去挥霍,去追逐虚无缥缈的长生梦的!”
他的语气激动起来,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
“我看得到。”霍去病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但您这样做,除了把自己搭进去,除了让亲者痛,让那些真正的蠹虫拍手称快,还有什么用?陛下会因为您的死谏而幡然醒悟吗?老师,您为官数十载,难道还看不清?”
汲黯看着他,眼中的激动慢慢沉淀下去,化为更深的疲惫与悲哀。“看清了,才更要去做。去病,有些路,明知道是绝路,也得有人去走。有些话,明知道说了会死,也得有人说。这就是‘御史大夫’这四个字的重量。如果连我都缄口不言,这朝堂,就真的万马齐喑了。”
“所以您就选择做那颗敲响警钟的石头,哪怕粉身碎骨?”霍去病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抑的怒意,“您可想过,您倒了,那些依附于您的清流朝臣怎么办?那些指望您主持公道的百姓怎么办?还有……您未竟之事,谁来做?”
最后一句,他问得格外沉重。
汲黯沉默了很久,久到窗棂外的日光都移了位置。他再次看向霍去病,眼神变得无比复杂,有骄傲,有愧疚,有无奈。
“所以,我把你推到了这个位置。”他缓缓道,“去病,你是我这辈子,下得最大、也是最冒险的一步棋。也是……最对不起你的一步棋。”
霍去病闭上眼,复又睁开,眼中已是一片冰封的平静。“棋子的命运,便是如此。老师不必愧疚。只是学生愚钝,至今仍不明白,您当年选择我,究竟是因为我这把剑足够锋利,还是因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足够像陛下年轻的时候?一样的天纵英才,一样的骄傲自负,一样的……渴望超越古今,成就无人可及的功业?”
汲黯浑身剧震,手里的粗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冷水溅湿了他的衣摆。他死死盯着霍去病,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尘封多年的、最隐秘的锁。
“您让我成为陛下最信任、最倚重的利剑,让我立下不世军功,让我拥有无人可及的声望与兵权。”霍去病步步紧逼,声音却冷得像昆仑山的冰雪,“不是为了让我帮陛下开疆拓土,对吗?您是想让我……成为悬在陛下头顶的剑。在他行事偏离正道,在他可能成为第二个秦始皇、甚至更糟的时候,我这把由他亲手打磨、无比信任的剑,能够有足够的力量,也有足够的……理由,指向他。”
“你……你何时猜到的?”汲黯的声音干涩无比,仿佛从砂纸上磨过。
“从您第一次让我读《韩非子》,却重点批注‘人主之患在于信人,信人则制于人’开始。”霍去病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从您教我兵法,却更反复强调‘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开始。从您默许甚至推动我与卫青舅舅保持距离,却让我与太子殿下建立友谊开始。”
他每说一句,汲黯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您培养我,从来不是培养一个单纯的将军。您是在培养一个……制衡者。一个在必要时,可以为了这个天下,为了您心中的‘道’,去对抗甚至……限制皇权的人。”霍去病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那是压抑到极致的情绪泄露,“您把这样的重担,这样的罪孽,压在我身上。老师,您可知道,每次得胜还朝,陛下拍着我的肩膀,称我为‘朕之冠军’时,我心里是什么滋味?”
汲黯颓然向后靠去,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他闭上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从眼角缓缓滑落。
“我知道……我都知道。”他喃喃道,“这对你太残忍。让你忠于陛下,又要你随时准备背弃这种忠诚。让你享受无上荣光,又要你背负千古骂名的可能。去病……我别无选择。陛下雄才大略,亦刚愎自用。随着年岁增长,功业渐隆,他越来越听不进不同声音。他需要一把剑,也需要一个……能握住这把剑、不让它彻底失控的剑鞘。卫青是纯臣,是忠犬,他做不到。满朝文武,无人能有你的军功、声望和陛下的信任。只有你……”
“只有我这个孤儿,无牵无挂,由您抚养教导,视您如父,才有可能接受这样悖逆的使命。”霍去病接过他的话,语气平静得可怕,“也只有我这样,看似只懂打仗、心思‘单纯’的武夫,才不会引起陛下过多的猜忌。”
堂内死寂。
许久,汲黯擦去眼泪,重新坐直身体,眼神恢复了清明与坚定。“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去病,我此番触怒陛下,固然是尽臣子本分,也是为你争取时间。陛下对我下手,下一步,必然会更加倚重你,同时,也会更严密地审视你。你要小心,陛下今日让你来宣旨,就是试探。往后,类似的事情只会更多。”
“我明白。”霍去病点头,“我会应对。您的安全……”
“我一把老骨头,陛下暂时还不会真要我的命。他要的是我屈服,是杀鸡儆猴。”汲黯冷笑,“你眼下要做的,是继续当好陛下的‘冠军侯’。漠北虽定,但朝中暗流汹涌。大司马大将军卫青身体日渐不佳,军权格局恐有变动。太子年轻,地位并不稳固。还有那些方士、外戚、各地藩王……你要站稳,要拥有更大的话语权,不仅仅在军中。”
“学生谨记。”
“还有,”汲黯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你去年在河西缴获的那些匈奴王庭器物,特别是那些刻有古怪符号的骨片、皮卷,要妥善收藏,绝不可示于人前,尤其是陛下。我近来查阅古籍,隐约觉得,那可能涉及匈奴王庭一个极古老的秘密,甚至可能与我华夏上古某些失落记载有关。其中凶险,未明之前,不可触碰。”
霍去病眉头微蹙,想起那些被他封存在冠军侯府最深密库中的古怪物件。当时只觉是战利品,未曾深究。“老师怀疑与什么有关?”
汲黯摇摇头,神色凝重:“只是猜测,尚无实证。但直觉告诉我,那东西,可能比匈奴铁骑更危险。陛下若知,以他如今对方士长生的热衷,恐怕……会不顾一切。你切记!”
“是。”
这时,堂外传来赵破奴刻意加重的咳嗽声。
霍去病知道,停留时间不宜过长。他整理了一下衣甲,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属于冠军侯的、略显疏离的冷峻。
“汲大夫,旨意已宣,您好自为之。陛下有令,闭门期间,不得与外界交通。望您……深刻反省。”他提高声音,说着场面话。
汲黯也站起身,拱了拱手,语气淡漠:“有劳冠军侯。罪臣,恭送。”
霍去病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大步离开正堂。甲胄声再次响起,渐行渐远。
汲黯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在照壁后的背影,久久不动。冬日惨淡的光,从窗棂斜射进来,照在他苍白疲惫的脸上,照在那幅“民为贵”的字上,也照在地上那摊冰冷的水渍和破碎的陶片上。
他慢慢弯腰,一片片捡起那些碎片,粗糙的手指被锋利的边缘划破,渗出血珠,他也浑然不觉。
“止戈为武……”他低声念着,声音苍凉,“去病,这把‘止戈之剑’,太重了……但愿老夫,没有看错人,也没有……害了你。”
庭院里,最后一片枯叶,打着旋儿,无声落下。
第三章
冠军侯府,密室。
这里没有窗户,只有几盏青铜油灯提供着昏黄的光线,将墙壁上悬挂的巨幅漠北舆图映照得影影绰绰。空气里弥漫着羊皮、陈旧竹简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石气味。
霍去病已换下戎装,穿着一身玄色深衣,坐在一张巨大的紫檀木案几后。案几上摊开的,正是汲黯提醒他需要妥善收藏的那些来自匈奴王庭的“古怪物件”。
几片颜色暗沉、边缘粗糙的骨片,上面用某种锐器刻划着扭曲的符号,不像文字,更像某种原始的图腾或咒语。一张处理过的羊皮,质地异常坚韧,上面用暗红色的颜料(疑似血混合矿物)绘制着抽象的图案:扭曲的线条连接着星辰般的点,中央有一个巨大的、螺旋状的符号,给人一种混乱又诡异的美感。还有几块看不出材质的黑色石块,表面光滑冰凉,对着灯光看,内部仿佛有极其细微的、星辰般的闪光。
霍去病拿起一片骨片,指尖摩挲着粗糙的刻痕。入手冰凉,隐隐有种吸走体温的错觉。他征战多年,见过无数战利品,从金银珠宝到神兵利器,却从未见过如此令人不适的东西。它们不华丽,不锋利,却散发着一种沉甸甸的、来自遥远时空的诡秘气息。
汲黯的警告在耳边回响:“可能比匈奴铁骑更危险……陛下若知,恐怕会不顾一切。”
陛下近年来对方士术士的宠信,霍去病是知道的。栾大、少翁之流,靠着一些戏法幻术,便能封侯拜将,耗费巨资修建高台楼阁,搜罗天下奇珍异兽,只为炼制那虚无缥缈的“不死药”。朝中正直大臣屡次劝谏,反而遭到贬斥。若让陛下知道,从匈奴王庭获得了可能与“上古长生”、“神秘力量”相关的线索……
霍去病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他将骨片轻轻放回原处,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
“赵破奴。”
“末将在。”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密室门口的赵破奴立刻应声。
“将这些物件,重新封存。用三层铅匣,外加石函。地点……换到城西别院的地下暗窖。除了你,不许任何人经手,也不许任何人知道它们的存在。原来的密库,布置成存放普通金银的样子。”霍去病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
“遵命!”赵破奴没有丝毫犹豫。他是霍去病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孤儿,一条命是霍去病给的,忠心无可置疑。
“另外,”霍去病沉吟片刻,“派人暗中盯着汲府周围,特别是夜间。若有任何可疑人物接近,或府内有异常动静,立刻来报。不要与陛下派去监视的人冲突,只需旁观记录。”
“是。”
赵破奴领命,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些骨片、羊皮、黑石收拢,装入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厚皮囊中。动作轻缓,如同对待易碎的琉璃。
霍去病走到那幅漠北舆图前,目光落在狼居胥山的位置。那里,他曾经封天祭地,宣告汉军的赫赫武功。如今看来,那片广袤的土地下,埋藏的或许不止是匈奴的尸骨与荣耀,还有更古老、更不为人知的秘密。
匈奴人崇拜日月,祭祀天地,有萨满巫师。这些符号,是否与他们的原始信仰有关?那个螺旋状的图案,又代表着什么?
他隐隐觉得,自己缴获的,可能只是冰山一角。匈奴单于如此珍视这些东西,甚至败逃时都未能全部带走或销毁,其重要性,恐怕远超寻常祭器。
正沉思间,密室外传来有节奏的叩门声,三长两短。
霍去病眼神一动。赵破奴已迅速将皮囊系好,背在身后,无声地退到阴影里。
霍去病走到门边,拉开一道缝隙。门外是他的另一名心腹,负责府内外情报的霍光(此时尚年轻,未显达)。
“侯爷,宫里传来消息。”霍光压低声音,语速很快,“陛下午后召见了方士栾大,密谈近一个时辰。随后,陛下下令,将原本拨给河南郡修治黄河的三十万钱,转拨给栾大,用于在甘泉宫修建新的‘通天神台’。还有……陛下询问了太史令,关于‘北斗注死,南斗注生’的星象之说,似与栾大所言‘北斗第七星有异,主长生契机’有关。”
霍去病的脸色沉了下去。河南水患刚过,百姓亟待救济,修治河堤更是关系到明年春耕与无数人性命的大事。陛下竟然将这笔钱挪去修建劳民伤财的神台!还有那星象之说……
“太史令如何回答?”
“太史令据实以告,说北斗七星确与生死寿数有关联于古星象学,但所谓‘第七星异动主长生’,典籍无载,恐是方士附会。”
“陛下反应如何?”
“陛下……不悦。说明日要亲自观星。”
霍去病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老师汲黯的担忧,正在以最快的速度变成现实。陛下对长生的执念,已经开始侵蚀正常的国事决策。
“还有,”霍光继续道,“卫大将军府传来口信,大将军风寒加重,咳血了。太医令已去诊治。”
舅舅病了?霍去病心头一紧。卫青是他的亲舅舅,更是军中支柱,他的健康状况,牵动着整个军方的神经。
“知道了。备车,我去探望舅舅。”霍去病当机立断。于公于私,他都必须立刻去一趟大将军府。
“侯爷,此刻去……”霍光有些迟疑。冠军侯刚奉旨“惩处”了汲黯,转头就去探望与汲黯关系也不算差、且同样对陛下宠信方士有所微词的卫青,会不会太敏感?
“无妨。”霍去病摆手,“甥舅之情,陛下不会连这都猜忌。况且,我也需与舅舅商议军务。”
他需要知道卫青的真实病情,也需要了解军方对当前朝局的态度。卫青是纯臣,忠于陛下,但也爱惜士卒,关心国事。他的立场,至关重要。
半个时辰后,冠军侯的车驾停在了气势恢宏的大司马大将军府前。与汲府的冷清不同,这里门庭若市,前来探病问候的文武官员络绎不绝,但都被客气地挡在了门外。
霍去病的到来,自然无人敢挡。管家亲自引着他,穿过重重院落,来到卫青养病的内室。
药味浓重。卫青半靠在榻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不时低声咳嗽,每咳一声,眉头就痛苦地皱紧。他比实际年龄看起来苍老了许多,当年纵横漠北、令匈奴闻风丧胆的英武,已被病痛消磨大半。
看到霍去病进来,卫青昏黄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挣扎着想坐直些。
“舅舅快躺下。”霍去病快步上前,按住他。
“去病……回来了。”卫青的声音虚弱沙哑,“漠北……辛苦你了。”
“分内之事。”霍去病在榻边坐下,握住卫青枯瘦的手,触手冰凉。“太医怎么说?”
卫青苦笑摇头:“老毛病了,漠北落下的寒症,入冬就犯。今年……咳,格外重些。不碍事,将养些时日便好。”他说得轻松,但眼中的黯淡却瞒不过人。
霍去病心中发沉。他知道舅舅这是在安慰他。卫青的病,是多年征战积劳成疾,已入肺腑,绝非“将养”能好。
“朝中的事,您听说了?”霍去病低声问。
卫青眼神一凝,缓缓点头。“汲黯……可惜了。他是个直臣。”他顿了顿,看着霍去病,“陛下让你去宣旨?”
“是。”
“难为你了。”卫青叹了口气,“陛下近年,心性愈发难测。我们做臣子的,唯有谨守本分。去病,你年纪轻,功劳大,陛下宠信,但越是如此,越要如履薄冰。切莫……卷入朝堂是非太深。尤其是,不要与陛下心意相悖。”
这是卫青一贯的处世之道,也是他能得善终的原因。忠君,但不参与党争;干事,但不触碰逆鳞。
霍去病沉默片刻,道:“舅舅教诲,去病谨记。只是,若陛下心意……于国于民有损,又当如何?”
卫青猛地一阵咳嗽,脸涨得通红,霍去病连忙为他抚背。好不容易平复下来,卫青喘着气,眼神复杂地看着外甥,低声道:“去病,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有大志向,有大才华,也有……汲黯教给你的那股子拗劲儿。但你要记住,我们是臣子。君命,即是天命。纵有万般不妥,也只能委婉劝谏,不可硬抗。陛下……毕竟是陛下。”
他抓住霍去病的手,用力握了握,指尖冰凉。“舅舅老了,这大汉的将来,要看你们年轻人。太子仁厚,但威望不足。你要好好辅佐太子,也要……保护好自己。军权,是你的立身之本,也是你的取祸之源,要善用,更要慎用。”
话已说得非常明白。卫青在提醒他,不要试图去做那个“制衡者”,那太危险。同时,也隐隐点出,太子需要支持,而军权是关键。
“去病明白了。”霍去病垂下眼帘。
离开大将军府时,天色已近黄昏。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霍去病坐在车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
舅舅的警告,老师的托付,皇帝的猜疑,匈奴的秘密,长生的诱惑,太子的未来……千头万绪,如同乱麻,缠绕着他。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乱。
他想起老师汲黯在密室中那幅字:“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也想起舅舅卫青榻前的叮嘱:“君命,即是天命。”
两种截然不同的信念,在他心中激烈碰撞。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霍去病掀开车帘一角,望向巍峨的未央宫方向。宫阙在暮色中只剩下巨大的、沉默的剪影,如同蛰伏的巨兽。
他的目光逐渐坚定。
或许,他无法完全遵循老师的“道”,也无法像舅舅那样做一个纯粹的“臣”。
他只能走自己的路。
一条在忠君与卫道之间,在荣耀与罪孽之间,在生与死之间,艰难跋涉的独木桥。
而第一步,就是必须让皇帝陛下,重新“信任”他,至少,暂时打消那份因汲黯而起的疑虑。
如何做?
霍去病眼中寒光一闪,心中已有了计较。
有些戏,不得不演。有些锅,不得不背。
为了活下去,为了握紧手中的力量,也为了……那或许永远无法宣之于口的真正使命。
“回府。”他放下车帘,声音平静无波,“另外,派人去请水衡都尉张汤大人过府一叙,就说……本侯新得了几件有趣的匈奴玩意,请他鉴赏。”
张汤,酷吏之首,陛下最锋利的爪牙之一,也是汲黯的政敌。与他交往,无疑是向陛下表明一种姿态。
赵破奴在车外低声应道:“是。”
车轮滚滚,驶向渐渐被夜幕笼罩的冠军侯府。一场新的、无声的较量,即将在长安的暗夜里展开。
第四章
水衡都尉张汤的府邸,与冠军侯府的肃杀、大将军府的威严、汲府的清冷都不同。这里灯火通明,仆役穿梭如织,空气中飘散着酒肉香气与昂贵的香料味道,甚至隐隐有丝竹乐声从深处传来。往来宾客虽不多,但个个衣着光鲜,气度不凡,多是朝中实权官吏或陛下近臣。
霍去病的车驾到来,引起了小小的骚动。谁也没想到,这位刚刚立下灭国大功、素来与朝臣保持距离、尤其与张汤这类酷吏泾渭分明的冠军侯,会亲自登门。
张汤亲自迎出中门。他五十许岁,面皮白净,留着精心修剪的短须,眼睛细长,总是微微眯着,闪烁着精明而冷酷的光。他穿着锦袍,笑容可掬,但那份亲和之下,是挥之不去的、属于刑狱的阴寒之气。
“冠军侯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快请,快请!”张汤拱手,语气热情得恰到好处。
“张都尉客气。”霍去病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属于年轻权贵的矜持笑意,既不热络,也不失礼,“冒昧来访,打扰了。”
“哪里哪里,侯爷能来,是张某的荣幸!”张汤侧身引路,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霍去病身后捧着一个精致木匣的赵破奴。
两人步入花厅,分宾主落座。侍女奉上香茗。
“侯爷刚刚回京,不在府中歇息,怎有闲暇到张某这里?”张汤抿了口茶,笑着问道。
霍去病不疾不徐:“在漠北缴获了些小玩意,不算珍贵,但形制古怪。想起张都尉掌管天下贡赋,见多识广,或许能识得来历,故而前来请教。”说着,示意赵破奴将木匣呈上。
张汤眼中精光一闪,笑道:“侯爷说笑了,张某不过管些钱粮刑狱,哪比得上侯爷纵横万里,见识广博。不过既蒙侯爷看重,自当尽力。”他接过木匣,打开。
里面并非那些真正的诡异骨片羊皮,而是几件做工粗糙但带有鲜明匈奴风格的青铜饰品、一把镶嵌着绿松石的短刀、还有几枚匈奴贵族的印章。这些都是普通的战利品,虽有些价值,但绝不涉及机密。
张汤拿起那柄短刀,仔细端详,啧啧称赞:“果然是塞外精工,野性十足。侯爷此战,不仅扬我国威,所获亦是颇丰啊。”他放下刀,状似随意地问道:“听闻侯爷昨日去了汲府宣旨?”
来了。试探开始了。
霍去病神色不变,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漠然:“奉陛下之命罢了。汲大夫言语失当,触怒天颜,令人惋惜。”
“哦?”张汤细长的眼睛眯得更紧,“侯爷与汲大夫,似乎并无旧怨?”
“公务往来而已。”霍去病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本侯常年在外,与朝中诸公都谈不上深交。倒是张都尉,执掌诏狱,明察秋毫,可知汲大夫此番,究竟因何言辞,引得陛下如此震怒?”他把问题抛了回去。
张汤哈哈一笑,放下手中物件:“陛下心思,岂是臣子可以妄加揣测?汲黯倚老卖老,非议陛下求仙问道之举,已是大大不敬。更何况……”他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据闻,他还暗指陛下近年来穷兵黩武,耗费国力,有损圣德。这话,可是能随便说的?”
霍去病心中冷笑。果然,除了明面上的“诽谤君父”,还有更深的罪名在酝酿。“穷兵黩武”?这恐怕才是陛下真正的心结与逆鳞。陛下雄心万丈,自比三皇五帝,开疆拓土是他最引以为傲的功业,汲黯此言,无异于否定陛下半生成就。
“原来如此。”霍去病点点头,放下茶杯,语气转冷,“若是这般,确是狂悖。陛下文治武功,千古罕有。我等武人,唯有奋力杀敌,以报君恩。那些坐而论道、不识时务的文人,懂得什么!”
这番话,带着武人特有的直率与对文官的轻微不屑,恰好符合冠军侯一贯的形象,也隐隐与汲黯划清了界限。
张汤观察着他的神色,脸上笑容更深:“侯爷所言极是!这治国平天下,终归要靠实力,靠刀剑。那些腐儒空谈误国,陛下早已洞悉。如今汲黯倒台,正是侯爷这等国之栋梁,大展宏图之时啊。”
他开始释放拉拢的信号。
霍去病故作沉吟:“张都尉过誉了。去病一介武夫,只知带兵打仗。朝堂之事,复杂微妙,非我所长。日后,或许还需张都尉多多提点。”
“好说,好说!”张汤抚掌笑道,“侯爷年轻有为,深得圣心,将来前程不可限量。你我同为陛下效力,正当同心戮力才是。来,张某敬侯爷一杯,预祝侯爷再立新功!”
侍女重新斟酒。两人举杯对饮,气氛似乎融洽了许多。
又闲聊片刻,霍去病便起身告辞。张汤亲自送至府门,态度比来时更加殷勤。
“侯爷慢走。日后若有闲暇,常来坐坐。张某这里,别的没有,一些新奇玩意儿,或许还能入侯爷法眼。”张汤意有所指。
“一定。”霍去病拱手,转身上车。
马车驶离张汤府邸,融入长安城的夜色。车厢内,霍去病脸上那层淡淡的矜持笑意瞬间消失,只剩下一片冰寒。
赵破奴低声道:“侯爷,这张汤……”
“一条嗅觉灵敏的猎犬。”霍去病淡淡道,“他在替陛下闻味道。我今日来,就是让他闻到他想要的——冠军侯与汲黯并无瓜葛,且对汲黯的‘不识时务’有所不满,愿意向陛下、或者说,向陛下眼前的红人靠拢。”
“他会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会把今日所见所闻,原原本本,加上他自己的揣测,报给陛下。陛下需要的是一个‘纯粹’的冠军侯,一个只忠于他、只为他开疆拓土的利剑。我表现出对汲黯的不以为然,对文官的空谈不屑,甚至愿意接触张汤这样的‘帝党’,就是在向陛下证明,我依然是那把剑。”霍去病揉了揉眉心,露出一丝疲惫,“这把剑,可以沾染敌人的血,但最好不要有自己的想法,尤其不能有和汲黯一样的想法。”
“那……那些真正的东西?”赵破奴指的是铅匣中的秘密。
“藏好。永远不要让第二个人知道,你看过、碰过它们。”霍去病语气森然,“张汤这里,只是第一步。接下来,陛下还会有其他试探。我们必须每一步都走得小心。”
“是。”
车子快到冠军侯府时,霍光再次出现在车旁,隔着车窗低语:“侯爷,宫里眼线密报,陛下今夜独处时,反复看了几遍漠北捷报和您的请功奏疏,还问了侍中关于您与张汤会面之事。侍中据实回报后,陛下……笑了笑,没说什么。另外,甘泉宫那边,栾大神台的地基已经开始挖掘了。”
霍去病眼神微动。陛下笑了?是满意于他的“识趣”,还是觉得一切尽在掌握?
“继续盯着。尤其是甘泉宫和栾大。想办法弄清楚,栾大到底跟陛下说了什么,关于‘长生’,关于‘星象’,关于……北斗第七星。”霍去病下令。老师提及的匈奴秘物可能与上古记载有关,而陛下又突然对北斗星象产生兴趣,这两者之间,是否存在某种诡异的联系?他必须查清。
“是。”
回到府中,霍去病屏退左右,独自一人留在书房。他没有点灯,任由黑暗将自己包裹。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雪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寂静中,白天的一切在脑海中飞速掠过:汲黯悲愤而坦然的脸,卫青憔悴而担忧的眼神,张汤精明而试探的笑容,陛下那高深莫测的“笑”……
还有那些冰冷的骨片,诡异的羊皮图,螺旋状的符号。
匈奴……长生……星象……制衡……
无数的线索碎片,在他脑中盘旋,却暂时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景。但他有种强烈的直觉,有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在形成,而自己,正被一步步卷入中心。
他走到墙边,取下悬挂的佩剑。剑身出鞘半尺,寒光凛冽,映出他同样冰冷坚定的眉眼。
“剑啊剑,”他低声自语,“你若真有灵,告诉我,是该一往无前,斩尽眼前一切迷障与敌寇?还是该……适时回鞘,甚至,将剑锋对准那赋予你锋芒之人?”
剑无言,只有森寒的杀气静静流淌。
答案,只能他自己去寻找。
而寻找答案的过程,注定布满荆棘与陷阱。
第二天,朝会。
霍去病身着侯爵朝服,立于武官队列前列,身姿挺拔,目不斜视。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他身上。好奇的,探究的,敬畏的,嫉妒的,担忧的……
皇帝刘彻端坐御座,冕旒垂面,看不清具体神色,但通体散发着威严。
朝议的内容繁杂,从各郡国岁贡到边境防务。当议到甘泉宫增修神台款项时,大司农出面,陈述国库吃紧,河南水患拨款被挪用的后果,言辞委婉,但意思明确:请陛下暂停或缩减神台工程。
刘彻面无表情,手指轻轻敲击着御座扶手。
满朝寂静,无人敢附和大司农,也无人敢为工程说话。大家都知道,这是陛下的“逆鳞”之一。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而略带金石之音的声音响起:
“陛下。”
众人侧目,只见冠军侯霍去病出列,拱手行礼。
刘彻的目光透过冕旒,落在他身上。“冠军侯有何奏议?”
霍去病朗声道:“臣以为,大司农所虑,乃是国计民生,确应慎重。然陛下修台观星,沟通天人,祈福社稷,亦是大事。漠北新定,匈奴远遁,正需昭示天命所归,震慑不臣。臣请以此次漠北之战所获金帛,充作神台部分资费,既可解国库之急,亦显天恩浩荡,战功彪炳。”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冠军侯竟然主动提出,用自己的战利品,去填补陛下那个被众多大臣私下诟病的“荒唐工程”?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谄媚!或者说,是极其高明的政治表态!
就连御座上的刘彻,似乎也愣了一下,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冕旒微微晃动。
“哦?”刘彻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冠军侯有心了。只是,那些是你与将士们用性命搏来的赏赐。”
“雷霆雨露,莫非天恩。将士用命,亦是报答陛下知遇。此番战利,本就当归于朝廷。若能用于陛下祈福社稷之大事,臣与将士,与有荣焉。”霍去病回答得斩钉截铁,仿佛天经地义。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许多文臣看向霍去病的眼神,充满了惊愕、不解,甚至……一丝鄙夷。武官中也有不少人面露诧异。
而张汤等陛下的近臣,眼中则露出恍然和满意的神色。
刘彻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这次的笑声清晰可闻,带着真正的愉悦。
“好!说得好!不愧是朕的冠军侯!识大体,顾大局!”他连声称赞,“既如此,朕便准你所奏。神台所需,便从漠北战利中支取一部分。大司农,河南治水款项,照旧拨付,不得延误。”
“臣……遵旨。”大司农连忙躬身,松了口气,但看向霍去病的眼神,却复杂难言。
“冠军侯忠勇可嘉,赏千金,帛五百匹。另,加食邑五百户。”刘彻慷慨赏赐。
“谢陛下隆恩!”霍去病跪下谢恩,声音平稳。
起身退回队列时,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变得更加灼热,也更加复杂。有羡慕,有嫉妒,有不解,也有深深的忌惮。
他知道,从今天起,“冠军侯霍去病是陛下最听话的鹰犬”这个印象,将深深烙印在许多朝臣心中。他会失去一部分清流士人的好感,甚至会被打上“谄媚武将”的标签。
但这正是他需要的。
他需要陛下更深的信任,也需要一个“贪图富贵”、“迎合上意”的掩护色。唯有如此,他才能更好地隐藏自己真正的目的,才能在那个可能到来的、需要他做出抉择的时刻,拥有足够的资本和……猝不及防的优势。
退朝后,霍去病在宫门外被几位同僚围住,有祝贺的,有探口风的,他都应付得滴水不漏,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傲慢。
直到坐上回府的马车,隔绝了所有视线,他挺直的背脊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疲惫与自嘲。
用将士鲜血换来的战利品,去修那劳民伤财的神台……
老师若知,怕是要气得吐血吧?
舅舅若知,又会作何感想?
他闭上眼,靠在车厢壁上。
这条路,果然比他想象中,更加孤独,也更加……肮脏。
但他别无选择。
马车驶过长安街市,外面传来商贩的吆喝,百姓的交谈,孩童的嬉笑。这些平凡的声音,此刻听来,竟有些遥远和不真实。
他要守护的,究竟是那高高在上的皇权,还是这街市间的烟火气?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些东西,不能让它变得更糟。
为此,他不惜弄脏自己的手,也不惜……背负千古骂名。
“侯爷,到了。”赵破奴的声音在车外响起。
霍去病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他整了整衣冠,迈步下车。冠军侯府的门匾,在冬日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
府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将所有的喧嚣、试探、算计,暂时隔绝在外。
而门内,是更深的寂静,与更重的责任。
第五章 (卡点前最后一章)
元狩五年的春天,来得迟,且带着料峭的寒意。
冠军侯府的书房内,炭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霍去病眉宇间的凝重。案几上堆着来自各处的密报,像一片片不祥的阴云。
卫青的病,终究是没能熬过这个冬天。正月里,大司马大将军薨逝的消息震动朝野。这位支撑了大汉军威半壁江山的传奇将领,最终在病榻上走完了自己的一生。葬礼极尽哀荣,陛下辍朝三日,亲临致祭。
但霍去病知道,舅舅的去世,不仅仅意味着失去一位亲人、一位导师,更意味着军方权力格局的彻底洗牌。陛下没有立刻设立新的大司马,而是将全国军务,暂时直接掌控在自己手中,同时,更加倚重霍去病。他被加封为大司马骠骑将军,秩禄与已故的大司马大将军等同,实际已成为军方第一人。
荣耀达到顶峰,危险也如影随形。
汲黯依旧被禁锢在府中,据说身体每况愈下,但精神尚可,每日只是读书、写字,对外界不闻不问。陛下似乎暂时遗忘了他,但霍去病安排的眼线回报,夜间窥探汲府的神秘人物,从未间断。
甘泉宫的神台,在霍去病“进献”的战利品资助下,修建得飞快,已初具规模。方士栾大越发得意,时常出入宫禁,与陛下密谈。霍去病派去调查栾大和北斗星象的人,传回的消息令人不安:栾大并非纯粹的江湖骗子,他似乎真的懂得一些古老的星象巫祝之术,而且,他身边聚集了一些来历不明、精通各种偏门方术的奇人异士。他们似乎在寻找什么特定的东西,与星辰运行、特定地点有关。
最让霍去病心惊的是,一条来自朔方郡的绝密军报:边境巡逻骑兵,在阴山以北的荒漠深处,发现了一小队形迹可疑的匈奴人。他们并非游牧或劫掠,反而像是在……挖掘寻找什么。双方发生小规模冲突,汉军击杀数人,俘获一人,并缴获了他们随身携带的一些物品。据被俘者(后伤重不治)零碎供词,他们受新任狐鹿姑单于密令,重返漠北某处“圣址”,寻找“先祖与天神沟通的钥匙”,据说那“钥匙”的一部分,早年曾被伊稚斜单于带入王庭,后于河西之战中失落……
朔方守将不敢怠慢,将缴获物品连同军报,六百里加急,直送长安冠军侯府——因为军报中提及的“河西之战失落之物”,守将隐约记得与冠军侯当年缴获的一些奇特战利品描述相似。
霍去病看着那几件从朔方送来的物品:一些破碎的陶片,上面有与那羊皮卷上类似的螺旋符号残迹;几块颜色暗红、似石似骨的碎片;还有一张粗糙的皮革地图,标注着阴山以北几个模糊的地点,其中一个,用匈奴文和那种螺旋符号双重标记。
他的心沉了下去。匈奴人果然没有放弃!他们也在找,而且目标明确!他们所说的“钥匙”,是否就是自己密藏的那些骨片羊皮?所谓的“圣址”,又在哪里?难道这些符号,真的指向某个真实存在的、蕴含秘密的地点?
老师汲黯的警告,如同惊雷在耳边炸响:“可能比匈奴铁骑更危险……”
如果让陛下知道,匈奴单于不惜派人冒险潜入漠北,寻找可能与“长生”、“天神”相关的“钥匙”,而这把“钥匙”的一部分,就在他冠军侯手中……
陛下会做出什么?霍去病几乎不敢想象。以陛下如今对长生的狂热,恐怕会倾举国之力,不计代价地去搜寻、夺取、破解!
届时,将是多少民夫征发,多少钱财虚耗,多少边境烽烟再起?甚至,若那“钥匙”真蕴含某种不可知的力量或知识,落入陛下或栾大那样的人手中,又会引发何等祸患?
必须阻止!至少,必须延缓!
霍去病立刻下令:朔方之事,列为最高机密,所有知情军士严令封口,军报原件销毁,副本留存。缴获物品,立刻以最快速度秘密送至长安,不得经任何官方驿传。同时,加派精锐,以巡边为名,加强对阴山以北可疑区域的监控,寻找那个“圣址”,务必抢在匈奴人之前控制局面。
处理完这些,他独自在书房中踱步,心乱如麻。事情的发展,正在迅速滑向失控的边缘。他原本的计划,是在暗中积蓄力量,制衡皇权,匡扶太子,慢慢扭转朝局。可如今,一个来自匈奴古老传承的诡异秘密,突然搅入局中,将一切节奏都打乱了。
他感觉自己就像站在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口,脚下是沸腾的岩浆,头顶是帝王的凝视,四周是虎视眈眈的群狼(朝中政敌、匈奴、甚至可能包括那些神秘方士)。
“侯爷。”霍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进来。”
霍光推门而入,面色凝重,压低声音:“刚得到消息,栾大今日入宫,向陛下进言,说昨夜观星,见北斗第七星(摇光)紫气萦绕,与甘泉宫方向气相感应,乃‘长生之机’显现于世的征兆。他请求陛下斋戒沐浴,三日后亲赴甘泉宫新修的神台,举行大祭,届时他将施展秘法,‘接引星辉’,为陛下探求长生之门径。”
霍去病眉头紧锁:“陛下应允了?”
“应允了!而且……陛下似乎异常兴奋,下令典礼一切从速从简,但核心祭品、仪轨,必须按栾大要求准备。其中……”霍光顿了顿,声音更低,“栾大提出,需要一件‘承载杀伐之气,又得天命所钟’的金属器物,作为接引星辉的‘器皿’。他暗示……暗示最好是与近期有大胜、凝聚国运的兵刃相关。”
霍去病霍然转身,眼神锐利如电:“他在打‘我’的主意?”冠军侯的佩剑,无疑是“承载杀伐之气,又得天命所钟”的最佳代表。
“目前尚未明指。但宫中已有风声传出。”霍光担忧道,“侯爷,此事蹊跷。栾大早不提晚不提,偏偏在朔方发现匈奴异动、我们加紧调查‘圣址’的时候,提出需要这样的‘器皿’,还要陛下亲赴甘泉宫……我总觉得,这其中有关联。”
关联?霍去病脑中飞速运转。北斗第七星?匈奴寻找的“天神沟通钥匙”?自己手中的诡异符号?栾大的“接引星辉”?
难道……这些看似不相干的事物,指向的是同一个东西?或者,同一种……力量?
一种冰寒的预感,顺着脊椎爬升。
栾大是否也知道些什么?甚至,他是否与匈奴方面有某种隐秘的联系?不然为何时机如此巧合?
“查!动用一切力量,查栾大的底细,查他身边那些方士的来历!特别是,他们与塞外,是否有过接触!”霍去病厉声道。
“是!”霍光领命,又道,“还有一事。我们监视汲府的人发现,昨夜有不明人物试图用箭矢向府内射入信件,被我们的人拦截。箭矢普通,但信件内容……”他递上一张抄录的绢条。
霍去病接过,只见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歪斜,似是左手所书:“老大人所虑之物,北地已有动静。小心宫灯。”
北地已有动静——显然指朔方匈奴异动。
小心宫灯——宫灯?指宫中?还是指栾大神台所需的“器皿”(灯盏?)?或是另有所指?
这封信,是谁送给汲黯的?是提醒,还是试探?或者是想通过汲黯,将消息传递给自己?
迷雾越来越浓。
“送信人踪迹?”
“身手极好,对长安巷道异常熟悉,我们的人跟丢了。”霍光惭愧道。
霍去病将绢条凑近炭盆,火焰腾起,瞬间将其吞没,化为灰烬。“加强汲府外围警戒,不明人物,一律拦下。但不要惊动陛下的人。”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冷风灌入,带着早春泥土的气息。天色阴郁,不见星月。
三日后,甘泉宫,陛下亲祭。
如果栾大真的在仪式上,当众提出需要冠军侯佩剑作为“器皿”,他该如何应对?拒绝,便是违逆君命,抗旨不尊,正好给早就对他军权过重有所忌惮的陛下一个发作的借口。答应,则佩剑离身,落入栾大之手,天知道那个诡异的方士会用它来做什么?更可怕的是,如果栾大借此机会, somehow 感应或探测到与那匈奴“钥匙”相关的线索,甚至牵连出自己私藏秘物之事……
进退维谷!
必须在三日内,破局!
他需要更多信息,需要弄清楚栾大的真实目的,需要知道北斗第七星、匈奴圣址、诡异符号之间的关联!
“赵破奴!”他沉声唤道。
“末将在!”
“你亲自去一趟城西别院,将铅匣中那幅羊皮卷临摹一份,要绝对精确。然后,带着临摹件,去找一个人。”霍去病眼中闪过决断。
“谁?”
“太史令司马谈。”霍去病缓缓道,“记住,秘密前往。告诉他,这是冠军侯以性命相托,请教几个关于上古星图巫祝符号的问题,尤其是……与北斗七星,以及北方匈奴起源传说可能相关的记载。他若有所知,请他务必坦言。他若不知……便请他设法查阅石渠阁最隐秘的藏书,尤其是先秦以前、关于‘绝地天通’之前的那些残卷。”
司马谈是太史令,掌管天文历法、皇家图籍,学识渊博,为人正直,且与汲黯有旧。更重要的是,他醉心于著述历史,对探寻真相有超乎寻常的执着,或许愿意冒险一助。而且他地位清贵,不太引人注目。
“若他问起来历……”
“就说,关乎社稷安危,关乎陛下……不被妖人所惑。”霍去病语气沉重,“他会明白的。”
“遵命!”赵破奴深知此事重大,毫不迟疑,即刻准备动身。
赵破奴离开后,书房内重归寂静。霍去病独立良久,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笔砚乱跳。
被动!太被动了!
他向来习惯主动出击,犁庭扫穴。可如今身在朝堂,束缚重重,敌人隐于暗处,阴谋环环相扣,让他有种力不从心的憋闷感。
但他不能倒下。舅舅走了,老师被囚,太子稚嫩,朝中清醒且有力量制约陛下的人,越来越少了。如果他再倒下,这大汉的天,恐怕真的要变了。
他走到兵器架前,再次抽出那柄伴随他征战多年的环首刀。刀身映照着他坚毅而略显疲惫的脸庞。
“伙计,”他抚摸着冰凉的刀脊,“这次,我们面对的,可能不是草原上的豺狼了。你……怕吗?”
刀无言,唯有锋芒内敛,静待出鞘饮血之时。
当夜,赵破奴带回消息:司马谈见到羊皮卷临摹件后,大惊失色,将自己关在书房内查阅了一整夜典籍,天亮时分,交给赵破奴一封以火漆密密封口的信札,并郑重嘱咐:“此中所述,乃老夫根据残缺古籍与家传秘闻之推断,未必为真,但凶险异常。请冠军侯万万慎之!慎之!阅后即焚,切不可留!”
霍去病屏退左右,独自在密室中拆开信札。
信很长,司马谈的笔迹有些潦草,显然是在极度震惊和紧迫中写就。开篇便是:
“冠军侯钧鉴:所示图符,骇人听闻!此非匈奴之物,其源甚古,可追溯至三代之前,夏后氏之末世,乃至更早之‘巫咸’‘重黎’时代!”
“图中螺旋之象,于《山海荒经》(已佚残篇)中有零星记载,谓之‘归墟之纹’或‘星渊之径’,传说为古时大巫沟通天地、接引特定星辰之力所用法阵核心。其所指星辰,经老夫比对残存古星图,确与北斗第七星——摇光,关联最密!”
“摇光,于古巫祝星象中,又称‘破军’,主征伐,亦主……生死之枢机,幽冥之门户!有极隐秘之传说,谓此星乃‘天神陨落人间之梯’,亦或‘凡人窥探永生之隙’,然多语焉不详,且被视为禁忌!”
“至于此纹何以现于匈奴王庭之物,老夫忆及一古老传闻:昔黄帝与蚩尤战于涿鹿,蚩尤败亡,其部族四散,一支北遁大漠,融于胡狄,或为匈奴先民之一脉。蚩尤部下,有巫觋善操星象鬼神之力……此说荒诞,然今见斯图,不得不疑!”
“若此纹确为接引摇光星力之古阵残图,则持之者,或可知晓特定地点、特定时辰,辅以特定仪式(或需特定器物为引),尝试引动星力。然星力浩瀚非人可测,古来妄图窃取天机者,皆遭横祸,或疯癫,或暴毙,或引发不可名状之灾异。此乃绝险之事!”
“另,老夫曾于石渠阁一竹简残片中见十字,曰:‘摇光动,归墟开,圣址现,非人灾。’其意难明,或指此星象异动与某处‘圣址’开启有关,且警示将引‘非人之灾’。冠军侯所言匈奴寻‘圣址’,或与此谶相关!”
“栾大方士所求‘器皿’,若真为接引摇光星力,则其意不善!彼或真知此古秘,欲借陛下之力与侯爷之神兵,行逆天之举!无论其目的是长生,或是其他,皆将酿成大祸!”
“望冠军侯速决断,阻此仪式!然陛下深信栾大,恐难直谏。侯爷身系军国,万望珍重,谋定后动!”
信末,司马谈再次强调阅后即焚。
霍去病握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终于拨开了部分迷雾,看到了那隐藏于历史尘埃与神秘传说之后的、狰狞的一角!
蚩尤遗族?古巫星阵?接引摇光?非人之灾?
每一个词,都沉重如山,匪夷所思!
但联想到栾大的举动,匈奴的搜寻,陛下对长生的执念,这一切又诡异地串联起来!
栾大想要的,恐怕不仅仅是长生!他可能想利用陛下和冠军侯的佩剑,在甘泉宫那个新建的、可能本身就符合某种风水或阵法要求的神台,在特定的时辰(或许就是三日后),尝试引动北斗第七星“摇光”的力量!而自己手中的匈奴羊皮卷,可能就是更完整的“星渊之径”阵图!匈奴人要找的“圣址”,或许是另一个、更古老的引动星力的地点!
无论成功与否,这都是在玩火!司马谈说得对,古来窃天机者,皆无好下场!更何况,还可能引发所谓的“非人之灾”!
必须阻止!不惜一切代价!
但如何阻止?陛下现在根本听不进任何关于栾大的坏话,直接揭穿?无凭无据,只会打草惊蛇,让自己陷入险境。破坏仪式?甘泉宫戒备森严,陛下亲临,如何下手?
时间,只剩下两天了!
霍去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将司马谈的信凑近灯烛,看着火焰将它吞噬,直到最后一点灰烬飘落。
脑中飞速推演着各种可能性。
甘泉宫……仪式……栾大……陛下……佩剑……
忽然,他想起那封射入汲府的匿名信:“小心宫灯。”
宫灯?甘泉宫的神台仪式,必然需要灯火。是否指仪式中的灯盏有问题?还是另有所指?
又或者……“宫灯”谐音“弓弩”?暗示有刺杀风险?陛下亲临,安保必然严密,谁能在那种场合下手?目标是谁?陛下?栾大?还是……自己?
无数念头纷至沓来。
他需要见一个人。一个也许能提供不同视角,甚至能助他破局的人。
尽管风险极大。
“备车。”霍去病站起身,眼中已是一片决然的寒冰,“去汲府。”
“侯爷!此刻去汲府,陛下耳目……”霍光急道。
“顾不了那么多了。”霍去病斩钉截铁,“有些话,必须当面问老师。而且,我需要知道,那封匿名信,到底是谁送的。老师或许心中有数。”
他换上一身不起眼的深色常服,只带赵破奴和两名最顶尖的、擅长潜行匿踪的心腹护卫,趁着夜色,从冠军侯府一处隐秘的侧门悄然离开。
马车没有直接驶向汲府,而是在城中绕了几圈,确认没有尾巴后,才悄无声息地靠近汲府后巷一处早已被霍去病买下、与汲府仅一墙之隔的宅院。
他们从宅院的地道,直接进入了汲府的后花园。这条地道,是霍去病多年前秘密修建的,连汲黯都不知道。
花园荒芜,月色暗淡。
霍去病让护卫分散警戒,自己带着赵破奴,熟门熟路地穿过荒草小径,来到汲黯书房外。
书房窗棂里透出昏黄的灯光,一个清瘦的身影正伏案书写。
霍去病轻轻叩了叩窗棂。
里面的身影一顿,随即,窗户被轻轻推开。汲黯苍老而惊讶的脸出现在窗口,看到霍去病,瞳孔骤缩。
“你……你怎么进来的?”汲黯压低声音,急促问道。
“老师,事态紧急,长话短说。”霍去病翻身入内,赵破奴守在窗外。
书房内陈设简陋,唯有书籍堆积如山。汲黯比上次见面更加消瘦,但眼神依然锐利。
“是为了甘泉宫仪式?还是为了那封匿名信?”汲黯直接问道,显然,他也一直关注着外界动向,自有消息渠道。
“都是。”霍去病快速将司马谈的推断、栾大的要求、匈奴的异动、自己的困境,择要讲述了一遍。
汲黯听完,沉默良久,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摇光……归墟……非人之灾……果然,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老师知道这些?”霍去病追问。
“略知一二,但不如司马谈详尽。我曾在一卷先秦杂家残简中,见过‘摇光引祸’的警示。没想到,竟与匈奴秘物,还有栾大那妖人扯上关系!”汲黯捶了一下书案,“陛下……唉!”
“老师,那匿名信……”
汲黯目光闪烁:“送信之人,我虽不确定,但有所猜测。朝中还有几位老臣,虽不敢明着对抗陛下,但心系社稷,暗中仍有联系。其中一位,或许与军方有些渊源,消息灵通。他冒险警示,一则提醒我注意北疆异动,二则,‘小心宫灯’四字,恐怕不是指灯火。”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可知,先帝时,有一桩未遂的宫闱秘案?涉及一种利用宫灯机关,释放迷烟或毒物的刺杀手段?虽然未曾证实,但传闻流传。送信者或许是在提醒,甘泉宫仪式,需提防有人利用类似手段,制造混乱,行不轨之事!目标未必是陛下,也可能是……主持仪式的栾大,或者是携带‘器皿’的你!”
霍去病心中一凛!利用仪式现场的宫灯机关行刺?这倒是极有可能!而且,如果目标是栾大,那么谁最想栾大死?是那些被他排挤的其他方士?是憎恶他蛊惑君心的正直大臣?还是……担心他真正搞出“非人之灾”的知情人?
如果是后者,那么送信者,很可能就是知道部分内情、想阻止仪式的人!
“老师可知,朝中还有谁,可能了解这些上古星巫之事?”
汲黯摇头:“此等秘辛,非正统学问,为正人君子所不齿。知晓者,除了太史令这类职司所系,便是那些沉溺方术的方士,或是……一些家学渊源极其古老、藏有秘本的家族。栾大来历不明,但显然有所传承。至于朝中大臣……”他忽然想起什么,“或许有一人,因其先祖曾掌管巫祝,可能耳濡目染知道些皮毛。”
“谁?”
“主爵都尉,公孙贺。”
公孙贺?卫青的姐夫,皇后卫子夫的姐夫,也算是外戚,但为人谨慎,不太出头。他的先祖……
“公孙贺祖上,曾在武帝初年担任太祝,掌管祭祀礼仪。虽然太祝与古巫星象并非完全一回事,但或许有些记载流传。”汲黯道,“你可暗中试探,但务必小心,公孙贺为人圆滑,未必肯吐露实情。”
霍去病点头。又多了一条线索。
“现在最关键的,是如何阻止三日后的仪式。”霍去病看着汲黯,“老师可有良策?”
汲黯苦笑:“我如今是待罪之身,自身难保,能有何策?硬闯不行,劝谏无效。唯有……从栾大本人,或者仪式本身入手。”
“老师的意思是……”
“栾大所求‘器皿’,点名要‘承载杀伐之气,又得天命所钟’。除了你的佩剑,是否还有其他选择?比如……历代帝王祭天的礼器?或者,某些有特殊意义的古剑?你可以想办法,提供一个‘替代品’,既能满足陛下和栾大表面上的要求,又不会让你的佩剑离身,避免不可测的风险。”汲黯沉吟道,“当然,栾大可能不会轻易接受。所以,最好能在此之前,找到栾大的破绽,或者……让他自己出问题。”
“让他自己出问题?”
“比如,如果他突然生病,无法主持仪式呢?”汲黯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或者,如果他在仪式前,被人发现有不轨之行,失宠于陛下呢?”
霍去病立刻明白了。这是要从侧面着手,让仪式无法如期举行,或者让栾大失去主持的资格。
“时间太紧了。”霍去病皱眉。
“所以,必须双管齐下。”汲黯道,“一边寻找替代品,一边设法对付栾大。对付栾大,未必需要你亲自出手。朝廷中,恨他之人不在少数。你可以……借力打力。比如,张汤。”
“张汤?”霍去病一怔。
“张汤是酷吏,但也是陛下的忠犬。他未必喜欢栾大,因为栾大分走了陛下的宠信,而且方士之流,往往与律法不合。如果你能提供一些‘线索’,暗示栾大有不臣之心,或者其方术有诈,欺君罔上……张汤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为了向陛下表功,会很乐意去查。只要查到一点实证,就够栾大喝一壶。”汲黯分析道,“当然,要做得巧妙,不能引火烧身。”
霍去病眼睛一亮。这确实是个办法。张汤这条毒蛇,用好了,也能咬该咬的人。
“至于替代品……”汲黯思索着,“我记得,武库之中,藏有一柄‘赤霄’剑的仿制品,据说是高祖斩白蛇故事流传后铸造的,虽非真品,但也算有‘天命’寓意,且是兵器,有杀伐之气。你可设法取出,作为备选。同时,派人搜寻其他可能有类似意义的古物,越多越好,让陛下和栾大有选择余地,不至于死盯你的佩剑。”
“学生明白了。”霍去病心中渐渐有了一个粗略的计划框架。
“去病。”汲黯忽然握住他的手,老眼中满是凝重与担忧,“此事凶险万分,远超战场厮杀。你面对的,不仅是陛下的猜忌,栾大的阴谋,还有那来自上古的、不可知的恐怖。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你……真的想好了吗?”
霍去病反握住老师枯瘦的手,用力紧了紧,语气平静而坚定:“老师,从您将那道悖逆的使命交给我那天起,我就没有回头路了。保社稷,安黎民,护太子,制衡可能失控的皇权……这些,学生从未或忘。如今,又多了一条:阻止妖人邪术,祸乱天下。纵使前路是刀山火海,是千古骂名,学生……亦往矣。”
汲黯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张年轻却已饱经风霜、写满坚毅的脸庞,眼眶骤然湿润。他松开手,转过身,挥了挥袖。
“去吧。去做你该做的事。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保住性命,才有将来。”
“学生告辞。老师保重。”
霍去病深深一揖,不再多言,转身翻出窗外,与赵破奴迅速没入黑暗,循着来路悄然离去。
汲黯站在窗前,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久久不动。夜风吹动他花白的发丝和单薄的衣衫,他却浑然不觉。
“止戈之剑……或许,你比老夫想象的,还要沉重,还要锋利。”他喃喃自语,声音消散在寒冷的夜风中。
霍去病回到冠军侯府时,已是后半夜。他没有休息,立刻召来霍光、赵破奴等核心心腹,开始部署。
“霍光,你持我令牌,连夜去武库,设法调阅‘赤霄’仿剑及相关有‘天命’‘杀伐’意味的古兵器记录,列出清单,天亮前我要看到。同时,动用我们在黑市和古董商的人脉,高价搜罗类似物品,不计代价,但要隐秘。”
“赵破奴,你挑选绝对可靠的死士,分为两组。一组,严密监视栾大及其所有心腹方士的一举一动,特别是他们与外界的所有接触,包括采购药材、器物,会见任何人。另一组,潜入甘泉宫神台工地,仔细检查所有宫灯、烛台等照明设施,以及任何可能设置机关的部位,寻找可疑之处。注意,甘泉宫守卫森严,一旦发现,宁可放弃,不可暴露。”
“另外,以我的名义,给主爵都尉公孙贺府上递帖子,说明日午后,过府拜访,请教一些关于古礼祭祀器物的学问,态度要谦恭。”
“还有,准备一份‘密报’。”霍去病眼中寒光一闪,“内容要似是而非,暗示栾大方士团伙中,有人与关东六国遗族有暗中往来,且其方术源流,可能涉及前朝(秦)被禁的‘诽谤巫蛊’之术。重点突出其‘结党营私’、‘源流不正’、‘可能危及陛下’几点。不用坐实,留下查证的线索指向几个我们掌握的、确实与六国遗族或有牵连的小人物即可。明日一早,想办法让这份‘密报’,‘自然’地落到张汤案头。”
一道道命令清晰下达,众人领命,各自匆匆离去。
书房内,再次只剩下霍去病一人。他走到铜盆前,用冰冷的清水用力洗了把脸,试图驱散疲惫。水面倒映出他布满血丝却依然锐利的眼睛。
还有一天两夜。
与时间赛跑,与阴谋赛跑,与那冥冥中可能存在的“非人之灾”赛跑。
他走到地图前,目光掠过长安,掠过甘泉宫,最终定格在北方辽阔的草原大漠。
“摇光动,归墟开,圣址现,非人灾……”他低声念着那古老的谶语。
无论那“圣址”在哪里,无论“非人之灾”是什么,他都不能让它发生。
不仅为了陛下,为了大汉,也为了那些他征战多年、想要保护的万千生灵。
这一夜,冠军侯府的书房,灯火通明,直至东方既白。
而当第一缕晨光照进窗户时,霍去病已经穿戴整齐,准备迎接新一天的、更激烈的暗战。
他不知道,一张无形的网,正在向他收紧。
甘泉宫深处,栾大对着初升的朝阳,露出一个诡异而志在必得的笑容。他手中,把玩着一块颜色暗红、似石似骨的碎片,与霍去病密藏之物,与朔方缴获之物,质地惊人地相似。
未央宫中,刘彻对着铜镜,由侍者整理着华贵的冕服,镜中的帝王,眼神深处,除了对长生的渴望,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对即将掌控某种超越世俗力量的兴奋与……隐隐的不安。
长安城的各个角落,暗流涌动。忠于皇帝的,忠于太子的,忠于各自利益的,忠于古老信念的,还有那些纯粹浑水摸鱼的势力,都在这个春天的清晨,悄然睁开了眼睛。
风暴,已然迫在眉睫。
而霍去病,正立于风暴之眼。
甘泉宫,通天彻地神台。
白玉为阶,黑石为坛,高耸入云。坛顶按照栾大要求,布下周天星斗之图,以金银宝石镶嵌,在正午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却莫名透着寒意。中央,一个巨大的、与霍去病羊皮卷上极其相似的螺旋图案,以某种暗红色的粉末勾勒,散发着淡淡的腥气。
旌旗猎猎,甲士森然。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于台下,屏息凝神。气氛庄重到近乎凝滞。
刘彻身着最隆重的玄色祭天礼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立于坛下最前方,面色肃穆,眼神灼热。他身侧稍后,站着冠军侯霍去病。霍去病一身骠骑将军朝服,按剑而立,身姿挺拔如松,面沉如水,唯有按在剑柄上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
他在等。等一个信号,或者,等一个变故。
昨夜至今晨,他布下的所有棋子,都在疯狂运转。霍光报来,武库“赤霄”仿剑及其他几件古兵器已备好,正在运来的路上。赵破奴回报,栾大及其党羽昨夜并无异常接触,但甘泉宫神台的宫灯检查遇到阻碍,核心区域被栾大亲信方士把守,无法深入。派去调查公孙贺的人回报,公孙贺称病,闭门谢客,显然不想掺和。而那份给张汤的“密报”,如同石沉大海,张汤那边毫无动静。
一切,都指向最坏的方向——栾大的准备无懈可击,陛下心意已决,仪式将如期举行。
此刻,吉时将至。
栾大身穿五彩羽衣,头戴高冠,面涂金粉,手持一柄镶嵌着七色宝石的桃木剑,在四名同样装束诡异的童子的簇拥下,缓缓登坛。他步履奇特,似踏着某种韵律,口中念念有词。
坛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霍去病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的手,缓缓移向腰间佩剑的剑柄。如果最后时刻,栾大当众索要他的佩剑作为“器皿”,而他又无法用替代品说服陛下和栾大……
他或许,只有那一条路可走了。当众抗旨,甚至……但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不仅是他个人的毁灭,也可能让太子失去最重要的军方支持,让朝局彻底失控。
就在栾大即将踏上坛顶最后一阶时。
“报——!”
一声急促的呼喊,打破了现场的肃穆。一名郎官手持加急军报,穿过层层甲士,几乎是连滚爬地冲到御前,扑倒在地,声音带着惊恐的颤抖:
“陛下!八百里加急!朔方郡急报!阴山以北三百里,昨日申时,天现异象!有巨大光柱自荒漠地底冲天而起,色呈暗红,直指北斗!光柱持续一刻方散,周围出现地裂,涌出赤水,腥臭扑鼻,鸟兽惊走,触之即毙!戍边军士有数十人靠近探查,皆……皆双目流血,狂呼‘星渊’、‘归墟’后,暴毙而亡!”
轰——!
如同惊雷炸响在人群之中!百官哗然,甲士骚动!
刘彻脸上的肃穆瞬间被惊愕取代,猛地转身,厉声道:“你说什么?地裂?赤水?军士暴毙?光柱指向北斗?!”
“千真万确!朔方太守已封锁消息,加急奏报!光柱方位,与月前发现匈奴人挖掘之处,相距不远!”郎官伏地不敢抬头。
北斗!又是北斗!而且是在疑似匈奴“圣址”的地方!
霍去病脑中“嗡”的一声,司马谈的警告,那古老的谶语,如同鬼魅般在耳边回响:“摇光动,归墟开,圣址现,非人灾!”
难道……这就是“圣址”开启的征兆?这就是“非人之灾”的开始?!
他下意识地看向坛顶的栾大。
只见栾大在听到军报的瞬间,脚步一个踉跄,差点从台阶上摔下来!他脸上那层金粉也掩盖不住骤然失去的血色,细长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货真价实的——恐惧!甚至比恐惧更甚,是一种……计划被打乱的惊慌,以及,对那“异象”本身的深深忌惮!
他不是兴奋,不是故作神秘,而是怕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这异象,可能超出了栾大的预料和控制!甚至,可能与他试图引动的“摇光”星力,有着某种直接而危险的关联!
机会!千载难逢的机会!
霍去病瞬间反应过来。他必须立刻抓住栾大这瞬间的失态,还有陛下被这骇人军报震惊、心神动摇的刹那!
他猛地踏前一步,声音如同金铁交击,压过了现场的嘈杂,清晰无比地传到刘彻耳中:
“陛下!朔方惊现如此妖异灾变,军士无故暴毙,此乃上天警示,大凶之兆!值此灾异显现之际,岂可再行此沟通幽冥、接引星力之险事?臣霍去病,泣血恳请陛下,即刻暂停仪式,速派重臣前往朔方查勘灾情,安抚边民,查明异象根源!此乃社稷安危所系,万民性命所托啊,陛下!”
他单膝跪地,抱拳高举,言辞恳切,却又带着武将不容置疑的坚决。同时,他眼角的余光,死死锁定了坛上面如土色的栾大。
刘彻被这突如其来的军报和霍去病激烈的劝谏冲击得心神剧震。他看看跪在地上的霍去病,又看看坛上神色惊慌的栾大,再看看手中那份描述着“光柱”、“赤水”、“暴毙”的军报,长生梦带来的狂热,终于被现实可怖的灾异撕开了一道裂缝。
难道……真的触怒了上天?难道栾大的仪式,与这北地的灾变有关?
栾大眼见陛下动摇,急忙强自镇定,尖声道:“陛下!此……此乃‘圣力’显现前之征兆!天地之气激荡所致!正说明仪式紧要,不可中断啊!请陛下速登坛,待臣……
“妖道住口!”
一声暴喝,打断了栾大。出声的,竟然是向来沉默寡言、站在武官队列中的郎中令李敢(李广之子)!他双目赤红,指着栾大:“北边死了我汉家儿郎!死得不明不白,凄惨无比!你还在这里妖言惑众,说什么‘圣力征兆’?我呸!陛下!冠军侯所言极是!此等妖异之时,绝不可再行险事!请陛下明断!”
李敢的爆发,如同点燃了火药桶。不少对栾大早已不满、又对北地军士暴毙感到悲愤的武将,纷纷出声附和:“请陛下明断!”“暂停仪式!”“先查北地灾异!”
文官队列中,也有胆大的开始窃窃私语,显然被军报内容吓到,对栾大的信任产生了动摇。
场面眼看就要失控。
栾大又急又怒,他知道,一旦仪式暂停,陛下冷静下来,再加上霍去病等人推波助澜,自己很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了!他必须立刻挽回!
他猛地举起手中那暗红色的碎片(无人认得那是何物),对着刘彻嘶声道:“陛下!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此乃‘星钥’碎片,可感应摇光!北地异象,正说明‘星渊’之力已开始活跃,此时正是接引的最佳时机!若得陛下真龙之气与冠军侯之神兵为引,必可功成!陛下,长生之门就在眼前啊!”
他图穷匕见,终于直接点明了需要霍去病的佩剑!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霍去病腰间那柄古朴的环首刀上。
刘彻的眼神,也再次变得挣扎和炽热起来。长生的诱惑,与对灾异的恐惧,在他心中激烈交战。
霍去病缓缓站起身。他知道,最后的对决,来了。
他解下了腰间的佩剑。动作缓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他没有将剑交给任何人,而是双手平托,举到面前。
“陛下,”他的声音平静下来,却蕴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力量,“此剑,随臣征战多年,饮血无数,确染杀伐之气。然,正因其染血过重,戾气盈野,臣恐其非但不能为接引星力之‘器皿’,反会冲撞天和,激怒星神,酿成更大祸患!北地异象,或已是警告!”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电,射向坛上的栾大:“况且,栾大方士口口声声需要‘天命所钟’之器。臣之剑,不过凡铁,机缘巧合,立下微功,岂敢妄称‘天命所钟’?真正承载天命者,乃陛下!乃我大汉国祚!岂是一柄剑所能代表?”
他猛地将剑插入身前坚硬的白玉石阶中,入石三分,铿然作响!
“臣,霍去病,愿以自身为‘器’!”他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若陛下与栾大方士坚信此仪式于国有利,于陛下延年有益,臣愿立于这坛前,以血肉之躯,承陛下真龙之气,接引所谓‘星辉’!若成,是陛下洪福,大汉之幸!若败,或有灾殃,便由臣一力承担,血肉崩解,魂飞魄散,亦无怨无悔!只求陛下,暂勿以此凶刃为引,以免……徒增变数,祸及陛下与江山!”
说罢,他竟真的向前几步,走到那以暗红色粉末勾勒的螺旋图案边缘,昂然而立,玄色朝服在风中鼓荡,背影挺拔如孤峰,仿佛真要凭一己之身,去硬撼那可能来自星辰的、莫测的力量!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霍去病这突如其来的、近乎疯狂悲壮的举动惊呆了!
以身为器?承担一切后果?
这哪里是献剑,这分明是……以死谏阻!
刘彻彻底愣住了。他看着霍去病决绝的背影,看着他插入石阶的佩剑,看着坛上脸色变幻不定、眼中甚至闪过一丝恼恨与算计的栾大,再看看手中那份描述着恐怖灾异的军报……长生梦带来的迷雾,似乎被霍去病这惨烈无比的一跪、一插、一立,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冠军侯,他最倚重、最信任的年轻战神,竟然不惜以性命为赌注,来反对这场仪式!
难道……这场仪式,真的有问题?栾大……真的不可信?
“陛下!不可听他胡言!”栾大急眼了,声音尖利得刺耳,“血肉之躯,岂能承受星力?必死无疑!且会干扰仪式!必须要那柄剑!那柄沾染了……”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霍去病忽然转过头,看向他。那双眼睛,冰冷,锐利,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抵灵魂深处。
“栾大方士,”霍去病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在寂静的现场清晰可闻,“你如此执着于本侯这柄‘凡铁’,究竟是因为它真的‘天命所钟’,还是因为……它曾经沾染过一些特别的东西?比如,某些来自漠北深处、刻着古怪符号的……骨头?或者,羊皮?”
栾大如遭雷击,浑身剧震,脸上的金粉簌簌掉落,露出下面惨白如鬼的脸。他指着霍去病,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眼中的惊骇与不可置信,暴露无遗。
他知道了!冠军侯竟然知道那些东西!他怎么会知道?!
这一下,连刘彻都看出了不对劲。栾大这反应,绝非被质疑的愤怒,而是……秘密被戳穿的惊恐!
“什么骨头?什么羊皮?”刘彻厉声问道,目光在霍去病和栾大之间逡巡。
霍去病却不答,只是死死盯着栾大,继续用那种平静却令人毛骨悚然的语气说道:“司马谈太史令查阅古籍得知,那种螺旋符号,乃古巫接引北斗第七星‘摇光’之力所用,谓之‘星渊之径’或‘归墟之纹’。妄动者,古来皆遭横祸,引发‘非人之灾’。北地异象,光柱冲霄,赤水涌出,军士暴毙……栾大方士,这,是否就是你口中‘圣力显现前的征兆’?是否就是那‘非人之灾’的开端?!”
“你……你血口喷人!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栾大彻底慌了,语无伦次。
“你不知道?”霍去病步步紧逼,“那你手中那块暗红色的碎片,是什么?为何与我军在漠北缴获的、刻有同样符号的匈奴秘物,质地如此相似?你究竟是从何处得来?又为何认定,它与接引‘摇光’有关?!”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栾大心头,也砸在刘彻和在场所有大臣的心头!
匈奴秘物?古巫星阵?非人之灾?
这些匪夷所思的词,竟然从冠军侯口中,如此确凿地说了出来!而且,指向了正在主持仪式的栾大!
联想到北地刚发生的恐怖异象……
一种寒意,悄然爬上了每个人的脊背。
刘彻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他看着栾大的眼神,再无半点信任,只剩下冰冷的审视与怀疑。
“栾大!”刘彻的声音,充满了帝王的威严与怒意,“冠军侯所言,是否属实?你给朕,从实招来!”
栾大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坛上。他知道,完了!全完了!冠军侯不仅知道,而且知道的比想象中还多!北地异象更是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甚至可能引发了真正的、他无法控制的恐怖后果!
“陛下……陛下饶命!”栾大终于崩溃了,瘫倒在地,涕泪横流,“臣……臣也是一心为了陛下长生啊!那些……那些东西,是臣祖上传下的残图记载,与匈奴所得,或……或系同源……臣只是想借此机会,为陛下求得长生法门……北地异象,臣……臣也不知会如此酷烈啊陛下!”
他这变相的承认,如同最后一块巨石,彻底压垮了刘彻心中对长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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