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张立国,今年五十八。

退休两年了。

厂里内退,每个月拿两千出头的退休金,不多,但一个人过,也够了。

我这辈子,没什么特别的爱好。

不抽烟,不打牌,也不爱跟小区里那帮老头凑堆下棋,嫌吵。

就一点,喝酒。

每天晚上,雷打不动,一小杯。

不多不少,就二两。

装酒的杯子,是那种最老式的玻璃杯,厚墩墩的,上面印着个早就倒闭了的啤酒厂的红字,字都掉色了,看着脏兮兮的。

但我用了几十年,顺手。

喝的酒,也不是什么好酒。

就是楼下副食品店打的散装白酒,五块钱一斤的那种。

塑料桶装着,要喝了,让老板拿个塑料漏斗,直接灌进我带去的旧油瓶里。

儿子嫌那酒丢人。

“爸,你喝的那是酒精兑水吧?一股子怪味。”

每次他从省城回来,看见我桌上那瓶子,都要皱眉头。

然后,变戏法似的,从他那辆锃光瓦亮的小汽车后备箱里,拎出包装精美的盒子。

“这个,茅台。这个,五粮液。爸,你尝尝这个,不上头。”

我摆摆手。

“拿走,给你老丈人送去。我喝不惯。”

不是客气。

是真喝不惯。

那好酒,香,柔,顺。

一口下去,跟没喝似的,得咂摸半天,才从喉咙底泛上来一丝甜。

没劲。

不像我这散装酒。

一口闷下去,像吞了一团火。

从喉咙眼一直烧到胃里,整个胸口都是热的。

得配着点凉菜,比如拍黄瓜,或者水煮花生。

那才叫过瘾。

晚上六点,天准时黑下来。

我打开厨房那盏昏黄的灯,灯泡是15瓦的,用了好几年,总觉得没以前亮了。

也好,省电。

从冰箱里拿出中午吃剩的半盘炒豆芽,又切了根黄瓜,拿蒜末和醋简单一拌。

两盘菜。

一个人的晚饭,足够了。

电视机打开,调到新闻频道,声音开得不大。

我喜欢听着那四平八稳的播音腔,感觉这屋里,还有点人气。

酒瓶子放在手边,拧开盖,一股熟悉的、刺鼻的酒精味儿冲出来。

我眯着眼,享受地闻了闻。

就是这个味。

倒酒。

透明的液体,顺着瓶口,咕嘟咕嘟地流进玻璃杯。

不多不少,杯壁中间那道划痕的位置。

二两。

我端起杯子,对着灯光晃了晃。

酒液清亮,没什么杂质。

副食品店的老王,还算厚道。

第一口,不能急。

得先抿一小口,让舌头和喉咙,适应一下这股烈劲。

啧。

火辣辣的。

我夹起一筷子豆芽,塞进嘴里,慢慢地嚼。

豆芽有点凉了,但还脆。

电视里,主持人正在播报国际新闻,离我很遥远。

我的世界,就这么大。

一张饭桌,两盘小菜,一杯酒,一个旧电视。

儿子总说,爸,你这过的什么日子?

太苦了。

苦吗?

我没觉得。

年轻时候,在铸钢厂,那才叫苦。

夏天,车间里跟火炉一样,站着不动都一身汗。

喝水跟不上流汗的速度,嘴唇全是干裂的口子。

那时候,最大的盼头,就是下班后,跟几个工友,凑在车间门口的小饭馆。

一人一碗面,两瓶二锅头。

喝得脸红脖子粗,扯着嗓子,聊厂里的八卦,聊未来的媳C妇。

那时候喝的酒,就跟现在这个味儿差不多。

便宜,上头,够劲。

能让你暂时忘了浑身的疲惫,和那点微薄的工资。

我老婆,翠兰,那时候最烦我喝酒。

“张立国,你再喝,这日子别过了!”

她总是叉着腰,站在家门口,等我晃晃悠悠地回来。

我嘿嘿地笑,递上藏在身后的半只烧鸡。

“给,给你和儿子补补。”

她的脸,就多云转晴了。

一边骂我“败家玩意儿”,一边手脚麻利地把烧鸡撕开,把鸡腿留给我和儿子。

她自己,就啃点鸡架。

翠兰走得早。

刚退休一年,人就没了。

脑溢血,走得快,没受什么罪。

也好。

她这辈子,跟着我,没享过什么福。

从她走了以后,我就从两瓶二锅头,改成了一小杯散装酒

不是喝不起了。

是觉得,没那个必要了。

喝酒的伴儿,没了。

那股子豪气,也没了。

现在喝酒,就是个习惯。

像每天要吃饭睡觉一样,到了点,不喝一口,浑身不得劲。

第二口酒,我喝了一大半。

热流在胃里翻滚。

我长长地舒了口气,感觉四肢百骸都舒展开了。

电视里,开始放天气预报了。

“……受西伯利亚冷空气影响,我国北方大部分地区将迎来大幅降温……”

是要降温了。

我的老寒腿,昨天就开始隐隐作痛。

得把秋裤找出来了。

我把最后一口酒喝完,连带着杯底那几滴,也仰头灌进嘴里。

不能浪费。

这都是粮食精。

收拾碗筷,拿到厨房。

水龙头一开,冰凉的水冲在手上,一个激灵。

我搓着盘子,心里盘算着,明天该买点什么菜。

冰箱里的鸡蛋,还剩三个。

猪肉,没了。

可以去买点五花肉,炖一锅白菜豆腐。

吃不完,下顿热热,味更好。

正想着,手机响了。

我擦擦手,走到客厅,拿起桌上的老式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小杰。

我儿子。

我划开接听键。

“喂?”

“爸,吃饭了吗?”儿子的声音,隔着电波,听着有点失真。

“吃了。”

“喝酒了?”他总爱问这句。

“喝了。一小杯。”我也总这么回答。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我知道,他又要开始了。

“爸,跟你商量个事。”

“说。”

“你……要不搬过来住吧?”

来了。

这个话题,他提了不下十次了。

“我过去干嘛?给你添乱?”

“怎么会是添乱呢?我跟小丽都上班,家里没人。你过来,帮我们照看一下壮壮,我们也能放心。”

壮壮,我孙子,今年三岁。

照片里看过,虎头虎脑的,可爱。

“我一个老头子,哪会看孩子。再说,我这身体……”

“你身体好着呢!比我还壮实。”儿子打断我,“再说,也不是让你一直看。就是白天,我们在家的时候,你搭把手。小丽的妈,身体不好,老家那边也走不开。”

我沉默了。

我能说什么呢?

说我不愿意离开这间住了几十年的老房子?

说我闻不惯大城市里那股汽车尾气的味儿?

还是说,我离不开楼下那五块钱一斤的散装酒?

说出来,儿子只会觉得,我这人,怎么这么犟,这么不懂事

“爸,你考虑考虑。壮壮也想爷爷了,天天念叨。”

他开始打感情牌了。

我心里有点烦躁。

“行了,我知道了。让我想想。”

“别想太久啊,爸。下个礼拜,我正好要回去办点事,你要是同意,我顺道就把你接过来。”

“再说吧。”

我不想再说了,直接挂了电话。

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只有电视里广告的声音,咋咋呼呼的。

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黑漆漆的,只有对面楼零星亮着几盏灯。

风刮得很大,吹得窗户呜呜地响。

真的要降温了。

去省城吗?

离开这个我生活了一辈子的小城?

我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

住在儿子那一百多平米的大房子里,脚下是光得能照出人影的地板。

吃饭,得用消毒柜里的碗筷。

上厕所,都分主卧和客卧。

浑身不自在。

最关键的是,我去了,能干嘛呢?

他们上班,孙子上幼儿园。

我一个人,守着那么大的一个空房子。

小区里,连个认识的人都没有。

那些城里的老头老太太,一个个,穿着讲究,说话客气。

我这一身加起来不到一百块的行头,一张嘴就是土话,凑得上去吗?

到时候,人家以为我是捡破烂的。

我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从脑子里甩出去。

困了。

喝酒之后,总是容易困。

我关了电视,拔了插头。

走进卧室,脱了衣服,钻进被窝。

被子有点潮,是该晒晒了。

但明天,要降温,没太阳。

算了,就这么睡吧。

闭上眼,翠兰的脸,又浮现在眼前。

她要是还在,肯定会劝我。

“去吧,老张。去看看孙子。你一个人在这,我也不放心。”

她总是这样。

嘴上厉害,心里比谁都软。

可是,她不在了。

没人能替我拿主意了。

这一夜,我睡得不踏实。

梦里,一会儿是铸钢厂火红的铁水,一会儿是翠兰叉着腰骂我的样子,一会儿又是孙子在照片里冲我笑。

乱七八糟的。

第二天,我起晚了。

睁开眼,天都大亮了。

窗外,灰蒙蒙的,风还在刮。

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挣扎着起了床。

老寒腿,钻心地疼。

我一边嘶嘶地抽着凉气,一边从床底下,把那条穿了多年的旧棉裤,翻了出来。

穿上,感觉好多了。

早饭,我冲了一碗麦片。

热乎乎的,喝下去,胃里舒服了不少。

吃完早饭,我拎着菜篮子,准备出门。

得去买点肉,还有,酒瓶也空了。

刚打开门,一股冷风,夹着不大不小的雨丝,就扑了我一脸。

下雨了。

我缩了缩脖子,转身回屋,拿了把伞。

小区里的路,湿漉漉的。

几片枯黄的叶子,被风卷着,贴在地面上。

冷清。

菜市场里,人也不多。

卖肉的摊主,揣着手,跟旁边卖菜的闲聊。

看见我,他抬了抬下巴。

“老张,来点啥?”

“割一斤五花,肥瘦相间的。”

“好嘞。”

他手脚麻利地从肉钩上,取下一大块猪肉,在案板上,“咣咣咣”地剁下一条。

上秤一称。

“一斤一两,行不?”

“行。”

我付了钱,把肉放进菜篮子。

又买了点白菜豆腐。

回来的路上,雨好像大了一点。

我撑着伞,路过小区门口的那个小公园。

平时,这里总有几个老头在下棋,或者拉二胡。

今天,一个人也没有。

只有那几张石桌石凳,在雨里,显得特别孤单。

我心里,也莫名地,有点空落落的。

回到家,我没有直接上楼。

而是拐了个弯,走向了小区角落里的那家副食品店。

店门是玻璃的,上面贴着“烟酒糖茶”四个红字。

我推门进去,风铃“叮铃”一声。

“老王,打酒。”

正在柜台后看报纸的老王,抬起头,扶了扶眼镜。

“来了,老张。今天这么早?”

“下雨,没地儿去。”

我把手里的空油瓶,递了过去。

老王接过瓶子,熟练地拧开盖,拿起那个大塑料桶。

“还是老样子?”

“嗯。”

酒液通过漏斗,流进瓶里。

那股熟悉的味道,又飘了出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

“老王,问你个事。”

“说。”

“你儿子,在身边吗?”

老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在啊。就在这附近住着,有事没事,就跑回来蹭饭。”

“那……挺好。”

“怎么,想儿子了?”

我没说话。

老王把灌满的酒瓶递给我,盖子拧得紧紧的。

“儿子大了,有自己的家。咱们这些当老的,别给他们添乱,就行了。”

他这话,像是在说我,又像是在说他自己。

我接过酒瓶,沉甸甸的。

“谢了,老王。”

“客气啥。”

我走出副食品店,雨还在下。

手里这瓶酒,仿佛有千斤重。

晚上,我炖了一锅猪肉白菜豆腐。

肉香,混着白菜的清甜,在小小的厨房里弥漫开来。

我盛了一大碗,又拌了个凉菜。

酒,倒了满满一杯。

今天,我想多喝点。

电视开着,声音却好像离我很远。

我一口酒,一口菜,吃得很慢。

脑子里,全是白天老王说的那句话。

“别给他们添乱。”

我是不是,真的成了儿子的累赘?

如果我去了省城,他是不是,每天下班回来,还得陪着我这个话不投机的糟老头子?

他的那个家,会不会因为我的加入,变得不再安宁?

我想起小丽,我的儿媳妇。

一个挺文静的城里姑娘,每次见我,都客客气气的。

但那份客气里,总带着点疏离。

我能感觉到。

她大概,也不希望我去吧。

只是不好意思说出口。

一杯酒,很快就见底了。

我又倒了一杯。

胸口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连带着,心里那股子烦躁,也烧了起来。

我为什么要把自己搞得这么复杂?

不去,不就完了吗?

我在这儿,有吃有喝,自由自在。

凭什么,要为了他们,去受那个罪?

这么一想,心里好像痛快了一点。

对,不去!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决定了,明天儿子再打电话来,我就直接告诉他,别费那个心了。

我死,也死在这间老房子里。

第二天,儿子没有打电话来。

第三天,也没有。

我心里,反而有点不踏实了。

这小子,不会是生气了吧?

还是说,他已经放弃了?

也好。

省得我再费口舌。

我照常过着我的日子。

买菜,做饭,喝酒,看电视。

只是,晚上那杯酒,喝着,好像没以前有味了。

总觉得,缺点什么。

星期六,我正在厨房里剁肉馅,准备包顿饺子。

门铃响了。

我心里一咯噔。

这个点,会是谁?

我擦了擦手,走过去,从猫眼里往外看。

一辆黑色的小汽车,停在楼下。

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人。

高高瘦瘦的,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

小杰

我心里,五味杂陈。

他怎么,不打声招呼就来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门。

“爸。”

儿子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

脸上,带着点风尘仆仆的疲惫。

“你怎么来了?”我问。

“想你了,就回来看看。”

他一边说,一边往屋里走,把东西放在地上。

“给你买了点羊肉,天冷了,补补。”

“还买了点水果,你记得吃。”

“哦,对了,这个,是给你买的按摩仪,你那老寒腿,没事按按,能舒服点。”

他一样一样地,把东西掏出来,摆在桌上。

像是在完成任务。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坐吧。”我指了指沙发。

“不了,爸,我坐一会儿就走。”

“这么急?”

“公司那边,还有点事。”

他脱了外套,露出里面的毛衣。

比上次见,好像又瘦了点。

“小丽和壮壮呢?没跟你一起回来?”

“没。小丽周末要加班,壮壮上早教班。”

“哦。”

又是沉默。

我们父子俩,好像一直就这样。

坐在一起,除了几句干巴巴的问候,就找不到别的话题。

“爸,那事……你想得怎么样了?”

他终于还是问了。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小杰,我……”

“爸,你听我说完。”

他打断我,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

“我不是非要逼你。我就是觉得,你一个人在这,我们不放心。”

“你看你这房子,住了多少年了?墙皮都掉了。”

“还有你这电器,电视,冰箱,哪个不是用了十几二十年的?万一哪天漏电了,怎么办?”

“还有你这喝酒的毛病,我不是不让你喝。但你喝的这酒,质量没保证。万一喝出问题了,身边连个送你去医院的人都没有。”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

每一句,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无力反驳。

因为他说的,都是事实。

“爸,我知道,你住惯了这里,不想离开。”

“但你总得为我们想想,为壮壮想想吧?”

“他真的很想你。天天在家里,拿着你的照片,喊‘爷爷,爷爷’。”

“你就不想,亲眼看看他,抱抱他吗?”

我的眼眶,有点热。

我当然想。

做梦都想。

那是我亲孙子,我怎么可能不想。

“我……”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爸,我给你看样东西。”

儿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拉了几下,递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个小视频。

一个穿着蓝色小棉袄的男孩,正在蹒跚地学走路。

旁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壮壮,来,到妈妈这里来。”

那孩子,晃晃悠悠地,走了两步,然后,“啪叽”一下,摔了个屁股蹲。

他没有哭。

而是坐在地上,抬起头,冲着镜头,“咯咯”地笑了起来。

那笑容,干净,纯粹,像冬日里的太阳。

我的心,一下子就化了。

“这是……壮壮?”

“嗯。”儿子点点头,眼圈也有点红,“上个星期拍的。”

我伸出手,想去摸摸屏幕上那张笑脸。

指尖,却在微微颤抖。

“爸,你来吧。”

“算我求你了。”

儿子的声音,带着点哭腔。

我抬起头,看着他。

这个在我印象里,一直还是个孩子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鬓角已经有了白发。

他不再是那个跟在我身后,要糖吃的小屁孩了。

他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责任。

他也在努力地,想当一个好儿子,好丈夫,好父亲。

而我呢?

我这个当爹的,是不是,太自私了?

“行。”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干涩。

“我跟你去。”

儿子愣住了。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轻易就答应。

随即,他脸上,露出了狂喜的表情。

“真的?爸,你真的同意了?”

“嗯。”

“太好了!太好了!”

他像个孩子一样,在原地跳了两下,然后,一把抱住了我。

“爸,谢谢你!”

我被他抱得,有点喘不过气。

但我没有推开他。

我只是,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

傻小子。

这有什么好谢的。

儿子说走就走。

他说,要趁我没反悔之前,赶紧“生米煮成熟饭”。

我没什么好收拾的。

几件换洗的衣服,一个用了半辈子的刮胡刀,一张翠兰的黑白照片。

最后,我的目光,落在了墙角那个装散装酒的油瓶上。

里面,还有大半瓶。

“爸,这玩意儿就别带了吧?”儿子也看到了,皱着眉头说。

我没理他。

我走过去,拿起酒瓶。

然后,从厨房里,找出一个小号的、干净的矿泉水瓶。

我拧开油瓶的盖子,小心翼翼地,往矿泉水瓶里,倒了小半瓶。

大概,能喝三四次的样子。

“爸,你这是干嘛?”

“带上。路上喝。”

我说。

儿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他只是,默默地,帮我把矿泉水sping的盖子,拧得更紧了一些。

东西收拾好,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家。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昨晚那锅猪肉白菜炖豆腐的香气。

这里,有我半辈子的记忆。

有我的青春,我的爱情,我的中年。

现在,我要离开它了。

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爸,走吧。”

儿子在门口催我。

我点点头,关上灯,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

一个时代,结束了。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飞驰。

窗外的景物,飞快地向后退去。

我看着那些熟悉的、低矮的平房,和光秃秃的田野,慢慢消失在视野里。

心里,空荡荡的。

儿子打开了车里的音乐。

是那种我听不懂的,年轻人的歌。

吵吵闹TEST的。

“爸,你要是累了,就睡会儿。”

“不累。”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瓶装了酒的矿泉水瓶。

拧开,喝了一小口。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

那股熟悉的烧灼感,让我稍微心安了一点。

“爸,到了那边,我带你去个好地方。”儿子突然说。

“什么地方?”

“一个酒庄。他们那,有各种各样的酒。你想喝什么,都有。”

“而且,都是纯粮食酿的,比你那个,健康多了。”

我没说话。

我知道,他是好意。

但我心里,却并不期待。

对我来说,酒,不是越贵越好,也不是越香越好。

它是一种记忆,一种习惯,一种慰藉。

是我和过去,唯一的联系。

这些,他不懂。

车子,在三个小时后,驶入了一座繁华的城市。

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让我陌生的味道。

是汽车尾气,和各种香水味的混合体。

我有点,喘不过气。

儿子的家,在一个高档小区里。

进门,要刷卡。

楼道,干净得能当镜子用。

电梯,是那种无声的,上升的时候,一点感觉都没有。

他家,在十八楼。

门一打开,一个穿着时髦的年轻女人,迎了上来。

是小丽。

“爸,你来了。”

她笑着,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崭新的拖鞋。

“快请进。”

我换上鞋,走进客厅。

房子很大。

装修得很漂亮。

地上铺着米色的地毯,墙上挂着我看不懂的画。

一个穿着开裆裤的小男孩,正坐在地毯上,玩一堆五颜六色的积木。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把手里的积木,往身后藏了藏。

眼神里,带着点怯生生的好奇。

“壮壮,叫爷爷。”小丽蹲下来,对他说。

那孩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妈妈。

然后,小声地,喊了一句。

“爷……爷……”

声音,又软又糯。

我的心,瞬间就被击中了。

这就是我孙子。

我亲孙子。

我“欸”了一声,想走过去,抱抱他。

脚,却像灌了铅一样,挪不动。

我怕我这一身土气,会吓到他。

“爸,你坐。”

儿子把我引到沙发上。

沙发很软,陷下去,半天起不来。

我不习惯。

小丽给我倒了杯水。

“爸,喝水。路上累了吧?”

“不累,不累。”我连忙摆手。

一家人,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气氛,有点尴尬。

我说不出话,他们,好像也不知道该跟我聊什么。

最后,还是小丽,打破了沉默。

“爸,你房间,我们收拾好了。就在那边,朝南的,阳光好。”

“你先去看看,缺什么,跟我们说。”

“好,好。”

我跟着她,走进一个房间。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

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

床上的被褥,都是新的,散发着一股太阳的味道。

“爸,你先休息一下。晚饭,我来做。”

“不用,不用,我来。”我急忙说。

“哪能让你动手啊。你大老远过来,是客人。”

她笑着,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我一个人,站在房间里,有点手足无措。

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从这里,可以看到大半个城市。

远处,高楼的玻璃幕墙,在夕阳下,闪着金光。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车流,像一条条发光的河。

很繁华,很漂亮。

但是,也很陌生。

这里,没有我的铸钢厂,没有我的老工友,也没有楼下那个副食品店的老王。

我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那瓶酒。

现在,只有它,是我认识的了。

晚饭,很丰盛。

四菜一汤,荤素搭配。

小丽的手艺,很好。

比我做的好吃。

吃饭的时候,他们不停地给我夹菜。

“爸,你多吃点这个,这个是鲈鱼,刺少。”

“爸,尝尝这个,我炖的排骨汤,补钙。”

我的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

我有点,食不下咽。

壮壮坐在他的儿童餐椅上,自己用勺子,笨拙地往嘴里扒饭。

偶尔,会抬起头,偷偷地看我一眼。

我对上他的目光,他就像受惊的小兔子一样,赶紧低下头。

我心里,有点失落。

饭后,儿子拿出一瓶红酒。

“爸,尝尝这个。法国的,口感不错。”

他给我倒了半杯。

我端起来,闻了闻。

一股酸涩的果香味。

不好闻。

我抿了一口。

又酸又涩,像没熟的葡萄。

“怎么样,爸?”

“还……行。”我违心地说。

他笑了。

“你喜欢就好。以后,咱家就喝这个。”

我没再说话,只是低头,把杯子里的红酒,一口一口地,喝完。

像喝药一样。

晚上,他们都睡了。

我躺在陌生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这床,太软了。

没有我那张硬板床,睡得踏实。

我悄悄地起了床,走到客厅。

客厅里,一片黑暗。

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城市的霓虹。

我走到餐桌旁,拿起白天儿子开的那瓶红酒。

又给自己倒了半杯。

我不想喝这个。

但是,我的那瓶散装酒,放在房间里,我不敢拿出来。

我怕他们看见,又会说我。

我端着酒杯,走到阳台上。

晚上的风,很凉。

我靠在栏杆上,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辆。

这个城市,好像永远都不会睡觉。

我喝了一口红酒。

还是那个味。

我突然,很想念我那五块钱一斤的散装白酒。

想念它那股子冲鼻的劲儿,想念它下肚后那团火。

在这里,我感觉自己,像个没根的浮萍。

飘着,荡着,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我拿出翠兰的照片。

照片上,她笑得很灿烂。

“翠兰啊,你说,我来这,到底是对是错?”

照片里的人,当然不会回答我。

我把杯里的红酒,一饮而尽。

然后,把剩下的半瓶红酒,都倒进了水槽。

太难喝了。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

他们都还在睡。

我轻手轻脚地,走进厨房,想做点早饭。

打开冰箱,里面塞得满满的。

牛奶,面包,果酱,鸡蛋,培根……

都是我没见过的,洋玩意儿。

我找了半天,才找到一小袋面粉。

我想,还是做点我拿手的疙瘩汤吧。

和面,切葱花,打鸡蛋。

一套流程下来,行云流水。

这是我做了几十年的事,闭着眼都不会错。

疙瘩汤的香味,很快就飘满了整个屋子。

儿子和小丽,是闻着香味起床的。

“爸,你起这么早?”

“做什么呢?这么香。”

他们看到我锅里的疙瘩汤,都愣住了。

“爸,你怎么还自己做饭了?不是说了我来做吗?”小丽有点不好意思。

“没事,我闲着也是闲着。”

我给他们一人盛了一碗。

“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儿子喝了一大口,眼睛一亮。

“好喝!就是这个味!好多年没喝过了。”

小丽也尝了一口,点点头。

“嗯,是挺好喝的。”

壮壮也跑了过来,仰着头,看着我。

“爷……爷……喝……”

我心里一热,赶紧给他也盛了小半碗。

他学着我们的样子,用勺子喝了一口,然后,冲我甜甜地一笑。

那一刻,我感觉,这个陌生的家,好像,也不是那么冰冷了。

吃完早饭,儿子要去公司。

小丽说,要带壮壮去上早教。

“爸,你自己在家,没问题吧?”

“电视,会开吧?遥控器在这个盒子里。”

“中午,要是饿了,冰箱里有饺子,你热热就能吃。”

她们把我当成了三岁小孩,一样一样地叮嘱。

我点点头。

“行了,你们去吧,我没事。”

门关上,屋子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把碗筷洗了,地拖了,桌子也擦了一遍。

干完活,才九点。

时间,过得真慢。

我打开电视。

里面,有几百个频道。

我调了半天,也没找到我常看的那个新闻频道。

全是什么综艺,电视剧,还有动画片。

吵得我头疼。

我关了电视,走到阳台上。

楼下,有几个老头老太太,在锻炼身体。

打太极的,跳广场舞的。

我想,要不,下去走走?

我换了鞋,下了楼。

小区很大,像个公园。

有假山,有池塘,还有儿童乐园。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

看到那几个锻炼的老人,我想凑过去,跟他们聊聊天。

可是,我刚一走近,他们就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我。

那目光,让我很不舒服。

我只好,又默默地走开了。

我感觉自己,像个异类。

跟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我在小区里,逛了一圈,又回到了楼上。

看看表,才十点。

还有一整个上午,和一整个下午。

我该怎么度过?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然后,从包里,拿出了那个装了酒的矿泉水瓶。

我拧开盖,倒了一小杯。

没有下酒菜。

我就这么,干喝。

第一口,下去。

那股熟悉的,火辣辣的感觉,瞬间传遍全身。

我长长地,舒了口气。

还是这个好。

这才是,人喝的东西。

一杯酒,很快就喝完了。

我感觉,心里那股子憋闷,好像,消散了一点。

我又倒了一杯。

我告诉自己,就喝两杯。

不能多喝。

喝完,我就把酒瓶,藏回包里。

不能让他们发现。

可是,喝完第二杯,我又想喝第三杯。

那酒,好像有魔力一样,勾引着我。

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能抵挡住诱惑。

一瓶酒,不知不觉,就喝了大半。

我有点,上头了。

脸颊发烫,脑袋发晕。

我躺在床上,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我好像,又回到了铸钢厂。

看到了那些赤着膊,淌着汗的工友。

他们冲我招手,喊我。

“老张,快来!三缺一!”

我又看到了翠兰。

她穿着一件碎花的确良衬衫,站在阳光下,冲我笑。

“立国,回家吃饭了。”

我笑着,朝他们走去。

我想去打牌,也想回家吃饭。

可是,我怎么也走不到他们身边。

他们离我,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最后,都消失了。

只剩下我一个人,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

我害怕了。

我大声地喊。

“你们别走!等等我!”

没人回应。

只有我的回声,在空旷的雾里,飘荡。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等我再睁开眼,天已经黑了。

我坐起来,头痛欲裂。

房间里,没有开灯。

一片漆黑。

我晃了晃脑袋,想下床。

脚一沾地,却是一软。

“砰”的一声。

我摔在了地上。

这一摔,把我摔清醒了。

我挣扎着,想爬起来。

可是,我的腿,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特别是左腿,又麻又痛。

我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我不会是……中风了吧?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击中了我。

我吓出了一身冷汗。

我不能动,也喊不出声。

我只能,躺在冰冷的地板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绝望,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我听到了开门的声音。

是小杰和小丽回来了。

“爸?爸?你在家吗?”

我听到他们的脚步声,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然后,我房间的门,被推开了。

“爸!”

是小丽的尖叫声。

灯亮了。

我看到了他们惊慌失措的脸。

“爸,你怎么了?!”

儿子冲过来,想扶我。

“别动!”小丽喊了一声,“快打120!”

我的意识,开始模糊。

我只记得,自己被抬上了担架。

周围,是刺耳的鸣笛声,和他们焦急的呼喊。

最后,我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我再次恢复意识,人已经在医院了。

四周,一片白色。

鼻子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

我动了动,发现自己,左半边身子,都动不了。

“爸,你醒了?”

儿子的脸,出现在我眼前。

他眼圈通红,下巴上,全是青色的胡茬。

看起来,憔悴了很多。

“我……这是怎么了?”我开口,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医生说,你是突发性脑梗。幸好,送来得及时,抢救过来了。”

脑梗。

就是中风。

我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我闭上眼,两行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我废了。

我成了一个废人。

一个连累儿子的,废人。

“爸,你别想太多。医生说了,只要好好做康复,还是有希望恢复的。”

儿子握住我的手,安慰我。

他的手,很温暖,很有力。

但我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康复?

谈何容易。

我这辈子,完了。

我在医院,住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是儿子和小丽,轮流照顾我。

喂我吃饭,给我擦身,端屎端尿。

他们没有一句怨言。

越是这样,我心里,就越难受。

我觉得,自己就是个累赘,是个包袱。

我开始,不配合治疗。

医生让做的康复训练,我也不做。

我只想,就这么烂在床上,早点死了算了。

儿子看出了我的心思。

有一天,他把我推到医院的院子里。

那天,阳光很好。

院子里,有很多病人,在散步,聊天。

“爸,你看那个人。”

儿子指着不远处,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

那个男人,比我年轻,大概四十多岁。

他也在做康复训练。

他的妻子,在旁边,耐心地,教他,怎么抬腿,怎么伸手。

他每完成一个动作,他妻子,都会开心地,亲他一下。

他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虽然,那笑容,有点僵硬。

“他也是脑梗,比你还严重。刚来的时候,全身都动不了,话也说不清。”

“你看他现在,恢复得多好。”

“医生说,他很快,就能自己走路了。”

我看着那个男人,心里,有了一丝触动。

“爸,我知道,你心里难受。”

“你觉得,你拖累了我们。”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是一家人。”

“你是我爸,壮壮的爷爷。照顾你,是我们的责任,也是我们的福气。”

“如果你就这么放弃了,那我们,怎么办?”

“壮壮,还等着你,教他下棋,给他讲故事呢?

“你不能,就这么认输。”

儿子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敲在我的心上。

我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闪着泪光。

我突然,觉得很羞愧。

我这个当爹的,怎么,还不如儿子坚强?

我不能倒下。

为了儿子,为了小丽,为了我那还没怎么亲近过的孙子。

我得,重新站起来。

“好。”

我点点头。

“我听你的。”

从那天起,我开始,积极地,配合治疗。

康复训练,很苦,很累。

每次,都疼得我,满头大汗。

但我都咬着牙,坚持了下来。

因为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我的家人,都在我身边,支持我。

小丽,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

她说,营养跟上了,身体才能恢复得快。

壮壮,每天都会来看我。

他会把他最喜欢的玩具,放到我的床头。

然后,用他那双清澈的大眼睛,看着我,给我加油。

“爷爷,加油!”

每当这时,我就感觉,自己浑身,都充满了力量。

出院那天,天气很好。

儿子推着我,走出医院大门。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没有消毒水的味道。

真好。

回到家,一切,好像都没变。

又好像,都变了。

我还是住在那间朝南的房间。

只是,床边,多了一个扶手。

卫生间里,也装了防滑垫。

这些,都是儿子和小丽,提前准备好的。

他们想得很周到。

我的那瓶散装酒,不见了。

我没有问。

我知道,他们是为了我好。

我也知道,从今以后,我可能,再也喝不了酒了。

也好。

这酒,喝了半辈子,也该戒了。

只是,心里,总觉得,有点空落落的。

好像,生命里,缺少了一块很重要的东西。

没有了酒,我的夜晚,变得很漫长。

我睡不着,就睁着眼,看天花板。

脑子里,会想很多事。

想翠兰,想铸钢厂,想那些,回不去的过去。

有一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我悄悄地,拄着拐杖,走到客厅。

我想,去阳台上,透透气。

刚走到客厅,我却愣住了。

餐桌上,亮着一盏小灯。

儿子,一个人,坐在桌边。

他面前,放着一个酒杯。

就是我那个,用了几十年的,印着红字的,厚玻璃杯。

杯子里,装着小半杯,透明的液体。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

然后,皱起了眉头。

那表情,跟我第一次喝红酒时,一模一样。

“小杰?”

我轻声喊他。

他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

“爸?你怎么起来了?”

“睡不着。”

我走过去,指了指他手里的杯子。

“你……在喝什么?”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没什么。就是……有点好奇。”

“好奇,你喝了半辈子的酒,到底是个什么味儿。”

我的心,颤了一下。

“哪儿来的?”

“托人,从你老家那边,捎过来的。”

“还是那家,副食品店。”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什么味儿?”我问。

“辣。”

他吐了吐舌头。

“跟喝药似的。”

我笑了。

“你喝不惯。”

“是啊。”他点点头,“真不知道,你怎么能喝得下去。”

“习惯了。”

我说。

“就像,你习惯了喝咖啡,我习惯了喝这个。”

“没什么好坏,就是个念想。”

他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把杯子,推到我面前。

“爸,你要不要……来一口?”

我看着那杯酒。

那股熟悉的,刺鼻的味道,飘进我的鼻子里。

我咽了口唾沫。

我很想喝。

但是我,不能。

我摇了摇头。

“戒了。”

“嗯。”他点点头,把杯子里的酒,倒进了水槽。

“戒了好。”

“医生说,对你身体不好。”

我们俩,都没再说话。

只是,并排,坐在黑暗里。

过了很久,他突然,开口。

“爸,对不起。”

“以前,我不该,老说你。”

“我总觉得,我给你买的,就是最好的。”

“其实,我根本,就不懂你。”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傻小子。”

“你懂不懂,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是真心对我好。”

“这就,够了。”

那一晚,我们父子俩,聊了很多。

聊我年轻时候的事,聊他小时候的糗事,聊翠兰,也聊壮壮。

我们好像,从来没有,这么心平气和地,聊过天。

我发现,我的儿子,长大了。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用钱,来表达孝心的愣头青了。

他开始,试着,去理解我,去走进我的世界。

而我,也好像,没那么排斥,这个陌生的城市了。

我的身体,在一天天好转。

从一开始,只能拄着拐杖,在屋里挪动。

到后来,可以自己,下楼,在小区里,走一小段路。

儿子和小丽,都很高兴。

他们给我买了很多,康复器材。

还请了专业的,康复师,来家里,指导我。

我每天,都按照康复师的要求,认真地,做着各种训练。

虽然,还是很累,很疼。

但我心里,却充满了希望。

壮壮,也跟我,越来越亲。

他会把他的小画书,拿给我看。

用他那稚嫩的声音,给我讲,上面的故事。

虽然,我一句也听不懂。

但我还是,会笑着,听他说完。

然后,摸摸他的头,夸他。

“壮天,真棒。”

他就会,开心地,在我脸上,亲一口。

那口水,弄得我,满脸都是。

但我心里,却比喝了蜜还甜。

有一天,小丽的公司,组织家庭日活动。

她问我,要不要一起去。

我有点,犹豫。

我怕我这个样子,会给她丢人。

“去吧,爸。”儿子说,“就是去公园里,野餐,做游戏。你也出去,散散心。”

“壮壮也想让你去。”

我看着孙子,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

我点了点头。

“好。”

公园里,人很多。

到处是,欢声笑语。

我们找了一块草地,铺上野餐垫。

小丽的同事,都拖家带口的。

他们看到我,都很热情地,跟我打招呼。

“这是叔叔吧?身体真好。”

“叔叔,你尝尝我做的这个三明治。”

他们没有,用那种,异样的眼光,看我。

也没有,嫌弃我,这个,走路不利索的,老头子。

我那颗,悬着的心,慢慢地,放了下来。

吃完饭,大家开始做游戏。

有一个游戏,是“两人三足”。

儿子和小丽,都看着我。

我知道,他们想让我,也参与进来。

可是,我……

“爷爷,你跟我,一组。”

壮壮突然,跑到我身边,拉住我的手。

所有人都,愣住了。

“壮天,别闹。”小丽想把他拉开。

“爷爷的腿,不方便。”

“不嘛,我就要,跟爷爷一组。”

孙子,很固执。

我看着他,那张,倔强的小脸。

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我摸了摸他的头。

“好。”

“爷爷,跟你一组。”

我把我的左腿,和他的右腿,用一根布条,绑在一起。

他很小,只到我的膝盖。

我们俩,看起来,很滑稽。

“预备——开始!”

口令一响,所有人都,冲了出去。

我和壮壮,也开始,艰难地,向前挪动。

“一,二,一,二……”

我喊着口令。

他迈着小短腿,努力地,跟上我的节奏。

我们走得很慢,很慢。

被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但是,我们没有,放弃。

我能感觉到,他那只,小小的手,紧紧地,抓着我。

好像,在给我,传递力量。

阳光,照在我们的身上。

我看到,儿子和小丽,站在不远处,看着我们。

他们的脸上,带着,我从未见过的,灿烂的笑容。

我突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虽然,我没能,给他们,留下什么金山银山。

虽然,我现在,成了一个,需要他们照顾的,病人。

但是,我们是一家人。

这就,够了。

我们,是最后一名。

到达终点的时候,所有人都,在为我们,鼓掌。

壮壮,高兴得,跳了起来。

“爷爷,我们赢了!”

我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是啊,我们赢了。”

我们赢的,不是比赛。

是我们自己,是我们这个家。

回家的路上,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看着窗外,那些,曾经让我,感到陌生的,高楼大厦。

现在,却觉得,有点亲切。

也许,家,不在于,你住在哪里。

而在于,你的心里,装着谁。

只要,心里有爱,有牵挂。

哪里,都是家。

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我又回到了,那个,只有我一个人的,老房子。

桌上,还是那两盘,冷掉的,小菜

和一杯,满满的,散装白酒。

我端起酒杯,想喝。

却怎么也,喝不下去。

我突然,觉得,那酒,一点味儿,都没有了。

我醒了。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

我转过头,看到,壮壮,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我的房间。

他睡在我的旁边,小脸,红扑扑的,像个苹果。

我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他的脸。

软软的,热热的。

真好。

这就是,我的,新生活。

没有酒,但是,有他。

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