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的丹东,秋夜来得早。

江边的风吹过来时,带着对岸新义州的气息。断桥上还有游客在拍照,霓虹灯把“鸭绿江”三个字照得发亮。转过两条街,那家朝鲜餐厅的招牌就藏在烧烤摊和KTV之间,不太起眼,但门口永远停着几辆好车。

推开玻璃门,暖气混着泡菜香扑面而来。穿淡粉色长裙的姑娘们九十度鞠躬,用标准中文说“欢迎光临”。她们的皮肤在暖光下透亮,笑起来露出八颗牙,眼睛弯成月牙。

其中一个姑娘胸牌上写着“李贞姬”。她端托盘时手腕稳得像端着水银,倒茶时身子微微侧着,永远保持半臂距离。有熟客叫她“小李”,她就浅浅地笑一下,不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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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上的都是幸运儿

后来熟了,李贞姬告诉我她是怎么来的。

2012年平壤,她大学毕业那年,听说有来中国的名额。报名两百多人,最后选了七个。她是第七个。

“我爸说,你命好。”她说这话时,眼睛看着窗外丹东的街景,“我们那条街,就我一个出来了。”

她的宿舍在餐厅后面一栋老楼里,四个人一间。屋里没有Wi-Fi,没有电视,只有一张桌子和四个铁皮柜。每周可以用座机往家里打一次电话,每人限时五分钟。

“我妈总问我吃得好不好,我说好。她不信,我就说这里有大米饭、有肉,她才放心。”

我问她想家吗。她没回答,低头擦了擦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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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和那集没看完的剧

朝鲜姑娘不用手机,这是规矩。

不是不让用,是没有。她们和外界唯一的联系,是餐厅那部座机和一台老式电视。电视只能看几个台,但有段时间,她们偷偷追一部中国剧——《来自星星的你》。

“我们从第一集开始看,看到一半,台没了。”李贞姬说这话时,语气里有一点不甘心,“后来有个客人告诉我结局,我不信,让他不要剧透。”

那个客人姓张,丹东本地人,做海鲜生意,常来这家店。他比李贞姬大几岁,每次来都坐同一个位置,点同样的菜,然后找机会跟她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你是平壤人吗?”“你们平时去哪玩?”

李贞姬回答得礼貌而简短,从不反问,从不追问,从不留下任何可以继续的话题。

但有一天,张先生带了一个东西来。

一部旧手机,里面下载好了《来自星星的你》全集。

“你偷偷看,没人知道。”他把手机递过去时,手有点抖。

李贞姬看着那部手机,看了很久。然后她摇了摇头。

“谢谢,我不能要。”

张先生愣在那里。她已经转身走了,裙摆划过空气,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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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话不能说

后来张先生还是成了常客。他不提手机的事,只是每次来会多坐一会儿,偶尔跟李贞姬说几句话。

“今天风大,你穿少了。”“你们朝鲜冷还是丹东冷?”“你们老家过年吃什么?”

李贞姬的回答永远简短,但张先生发现,她偶尔会主动看他一眼了。就一眼,很快移开,像蜻蜓点水。

那年冬天,丹东下了大雪。张先生喝多了酒,借着酒劲问她:

“你有没有想过,不回去了?”

李贞姬正在倒茶的手顿了一下。茶水溢出来,滴在桌布上。

她放下茶壶,用抹布擦干净,然后抬起头。脸上的笑容还在,但眼睛里没有了光。

“张先生,您喝多了。”

她说完就走了。那天晚上再也没出现在他那一桌。

后来餐厅的中国领班告诉张先生,别费劲了。这些姑娘的规矩比铁还硬:不能单独外出,不能留联系方式,不能谈恋爱。三年一到,必须回国。

“不是不想,是不能。”领班说,“你越界了,她回去不好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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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的最后一天

2014年最后一天,李贞姬的三年合同到期了。

那天晚上餐厅给她办了个小小的欢送会。她穿了自己最好看的衣服——一件从平壤带来的淡蓝色毛衣,袖口有点起球。同事送她一本相册,里面是这两年拍的照片:餐厅门口、鸭绿江边、锦江山公园。

张先生也来了。他坐在角落里,什么都没说。

散场的时候,李贞姬经过他身边,忽然停下来。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他桌上。

是那张《来自星星的你》的光盘,包装已经旧了。

“谢谢你。”她说,“虽然我没看,但我知道你心意。”

然后她九十度鞠躬,像第一天来上班时那样标准。

张先生想说什么,她已经转身走了。门在她身后关上,玻璃上的霜花慢慢化开。

三年之后

李贞姬回国后,再没联系过。

有次张先生路过那家餐厅,发现换招牌了。原来的朝鲜姑娘们都不在,换了一批新面孔,更年轻,笑容同样标准。他站在门口抽了根烟,然后走了。

后来听说,李贞姬在平壤结了婚,丈夫是大学老师,日子过得不错。还听说,她偶尔会跟同事提起丹东,提起那个下雪的冬天,和那部没看完的剧。

但也只是听说。

2014年过去很久了。丹东的江边又盖了好多新楼,断桥上的游客换了一拨又一拨。那家餐厅还在,姑娘们还在笑,酒还在倒。

只是有些故事,没人再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