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85年的冬天,大雪封山。

为了延续赵家的香火,爹跪在雪地里,把全家赖以生存的老黄牛卖了,给我换回一个蓬头垢面的哑巴媳妇。

洞房花烛夜,我看着她满身的伤痕和惊恐的眼神,心软了。

我偷了家里的保命钱,连夜背着她翻过两座大山,指着通往县城的路让她逃命。

本以为这辈子再无瓜葛,可第二天,当人贩子拿着刀逼得我家破人亡时,她竟然又回来了。

在那间摇摇欲坠的土房里,她一把按住我发抖的手,字字千钧地对我说道:

“铁生,别怕。带我翻过狼崖,一起跑吧,我爸是省里的一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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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一大早,赵家村的鞭炮声就把铁生震醒了。

那是村东头二狗娶媳妇的日子。

铁生不想动,把头蒙在破棉被里,想装死。

赵老爹把被子一把掀开,冷风灌进来,冻得铁生一哆嗦。

“起来!装什么死狗!”赵老爹手里拿着那件甚至有些发硬的中山装。

“爹,我不去。”铁生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二狗那张嘴你又不是不知道,去了就是找骂。”

“不去?不去更让人笑话!”赵老爹把衣服摔在炕上,“全村都去了,就你不去,人家会说咱们赵家心眼小,见不得人好。”

“再说,咱家这情况,你去露个脸,没准还能混个脸熟,以后好办事。”

两人僵持了半天,铁生最后还是拗不过爹。

他穿上那件袖口磨破的中山装,甚至还在头发上抹了点水,压平了那几撮乱翘的头发。

爷俩走在去二狗家的路上,村道上全是人,个个喜气洋洋。

路过的村民看见赵家父子,脸上的笑就变了味。

“哟,老赵,带着秀才来了?”隔壁王婶嗑着瓜子,“这秀才就是不一样,穿得跟干部似的,就是不知道啥时候自家办事啊?”

赵老爹陪着笑脸:“快了,快了。”

铁生低着头,只盯着脚尖看,恨不得地上有个缝钻进去。

到了二狗家门口,记账先生坐在大红桌子后面,笔走龙蛇。

“名字?”

“赵铁生。”

“礼金?”

铁生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递了过去。

记账先生接过去,捏了捏,嘴角撇到了耳朵根。

“五块?哎哟,铁生啊,二狗家今儿可是摆的大席,这五块钱够买包烟不?”

周围排队随礼的人都哄笑起来。

“行了行了,记上吧,人家是读书人,礼轻情意重嘛。”有人阴阳怪气地打圆场。

铁生红着脸进了院子,里面已经摆开了二十多桌。

他想找个角落坐下,刚要去那张空桌子,就被帮忙的端菜伙计拦住了。

“哎哎,铁生,这桌是给村干部和有头脸的人留的,您往那边坐。”

伙计指了指猪圈旁边的那个角落,那里坐着几个村里的孤寡老头和残疾人。

铁生僵在那儿,进退两难。

就在这时,一身大红西装的二狗出来了。

二狗喝得满脸通红,手里端着酒碗,看见铁生,眼睛一下子亮了。

“哟!大秀才!稀客啊!”

二狗嗓门大,全院子的人都停下筷子看过来。

铁生不得不转过身,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二狗,恭喜啊。”

“恭喜个屁!”二狗走过来,一把搂住铁生的肩膀,酒气熏天,“你心里指不定怎么骂我呢吧?骂我二狗大字不识一个,却娶了个漂亮媳妇,是不?”

“没那意思。”铁生想挣脱,但二狗劲儿大,死死箍着他。

“铁生,咱俩从小一起长大。那时候你是好学生,老师天天夸你,我是坏孩子,天天挨打。”

二狗打了个酒嗝,把脸凑到铁生面前,“可现在呢?看看我,再看看你。”

“我二狗虽然没文化,但我有种!我有媳妇!我有儿子!”

二狗说完,转身冲屋里喊:“媳妇!把咱儿子抱出来给秀才看看!”

二狗媳妇抱着个刚满月的娃娃出来了,那是隔壁村的一枝花,以前铁生还暗暗喜欢过。

现在,这朵花插在了二狗这堆牛粪上,还开得挺艳。

二狗接过孩子,当着几百号人的面,一把扯开孩子的开裆裤。

“铁生,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叫啥?这叫把儿!这叫根!”

二狗指着那玩意儿,唾沫星子喷了铁生一脸,“你有吗?啊?你读了那么多书,书里能给你变出个带把的来吗?”

全场爆笑。

有人拍着桌子笑,有人笑得把酒喷了出来。

“二狗你这嘴太损了!”

“不过也是实话,铁生啊,你也老大不小了,连个女人的手都没摸过吧?”

“读书读傻了,还不如学学二狗去贩私货呢!”

那些笑声像无数根针,密密麻麻地扎在铁生身上。

他感觉自己被剥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示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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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角落里的赵老爹。

赵老爹手里端着酒杯,手抖得像筛糠,酒洒了一裤子都不知道。

他低着头,死死盯着地面,仿佛那里能长出花来。

那一刻,铁生明白了。

在这个村子里,尊严不是靠书本换来的,是靠老婆孩子换来的。

他推开二狗,二狗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哟!还敢动手?”二狗眼珠子一瞪,几个跟班立马围了上来。

“二狗,积点口德。”铁生咬着牙,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别欺人太甚。”

“我欺负你咋了?我就欺负你是个绝户头!”二狗指着铁生的鼻子骂。

铁生没再说话,他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的笑声更响了,像是一场盛大的狂欢。

那天回家的路上,赵老爹一句话也没说。

直到进了家门,赵老爹突然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那哭声不像人,像是一头受了伤的老兽。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铁生照例去后院的牛棚喂牛。

那是头老黄牛,十岁了,是赵家的命根子,也是铁生唯一的指望。

每年春耕,全靠这头牛翻地。没了它,这几亩山地就是累死也种不完。

铁生提着一桶拌了豆饼的草料,推开牛棚的门。

“老黄,吃饭了。”

没有人回应,也没有那熟悉的喷鼻息的声音。

牛棚里空荡荡的。

地上的草料还是昨晚剩下的,一口没动。

拴牛的木桩子上,那根指头粗的麻绳断了,切口整齐,是被利器割断的。

铁生脑子里“嗡”的一声,手里的桶“咣当”掉在地上。

遭贼了?

他疯了一样冲出院子,围着房子转了一圈。

没有外人的脚印,只有两行熟悉的解放鞋印子,那是赵老爹的。

还有一道车辙印,一直延伸到村口。

铁生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却越来越让他恐惧。

他沿着那道车辙印狂奔。

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他却感觉不到疼,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一口气跑了五里地,到了镇上的牲口市。

集市还没散,到处是牛叫马嘶。

铁生在人群里挤来挤去,鞋跑丢了一只都不知道。

终于,他在集市的角落里看到了赵老爹。

赵老爹蹲在一块大石头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雾笼罩着他那张愁苦的脸。

旁边站着个穿着黑棉袄的牛贩子,正在那儿数钱。

那一沓“大团结”,在阳光下刺得铁生眼睛生疼。

“爹!”

这一声喊,带着哭腔,也带着怒气。

赵老爹手一抖,烟袋锅子掉在了地上。

他抬头看见铁生,眼神闪躲了一下,又迅速变得僵硬。

“牛呢?”铁生冲上去,一把抓住父亲的衣领,“老黄呢?”

那牛贩子见状,把钱往赵老爹怀里一塞:“钱货两讫啊,这小子要是闹事可跟我没关系。”

说完,牛贩子钻进人群溜了。

赵老爹把钱死死揣进怀里,一把推开铁生。

“卖了。”声音干涩,像两块石头在摩擦。

“卖了?那是咱家的命啊!”铁生跪在地上,抓着父亲的裤腿,“明年拿啥耕地?拿啥种粮?没了牛,咱爷俩喝西北风去?”

“你也知道那是命?”赵老爹突然爆发了。

他猛地站起来,一脚踹在铁生肩膀上,把他踹翻在地。

“牛是命,你个大活人就不是命了?”

赵老爹指着铁生的鼻子,手指头都在抖。

“你昨晚没听见吗?人家骂咱们是绝户头!骂你是太监!”

“我赵老汉活了一辈子,从来没这么丢人过!”

“牛没了还能买,地没了还能租,你要是打一辈子光棍,我到了地下怎么见列祖列宗?”

“那是牛吗?那是我的脸!是你的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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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生从地上爬起来,满身是土,脸上挂着泪。

“爹,你糊涂啊!这就是个面子事吗?没了牛,咱们怎么活?”

“活?绝了后,活得再好也是行尸走肉!”

赵老爹从怀里掏出那个红布包,拍得啪啪响。

“这钱不是用来买牛的,是用来买人的!”

“我已经跟王婆说好了,她在邻县物色了个哑巴。”

“哑巴咋了?哑巴也是女人!也能生娃!”

铁生愣住了,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买人?那是犯法的!那是拐卖人口!”

“去他妈的法!”赵老爹吼道,唾沫星子喷了铁生一脸。

“在这里,有后就是法!没后就是罪!”

“王婆说了,只要两千块。这牛卖了一千八,再加上我棺材本,够了!”

“你给我听好了,赵铁生。”

赵老爹揪着铁生的耳朵,把他拉到面前,眼睛红得像要吃人。

“人买回来,你就给我老老实实生娃。”

“你要是敢放个屁,我就一头撞死在这石头上!”

“我让你背一辈子不孝的骂名!”

铁生看着父亲那张扭曲的脸,感到一阵深深的绝望。

他知道,父亲疯了。

这个穷山沟,把人变成了鬼。

王婆是个讲究“效率”的人。

钱刚到手,第三天傍晚,人就送来了。

那天下午,赵家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赵老爹把院门关得死死的,还在门缝里塞了破布,生怕别人看见。

他在院子里来回踱步,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地上的烟头丢了一地。

铁生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他想跑,想去报警,但他看着父亲那张焦虑又疯狂的脸,脚就像生了根一样动不了。

那是他爹啊,含辛茹苦把他拉扯大的爹。

一旦报警,爹就得坐牢。

这种伦理的枷锁,比任何手铐都结实。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外面传来了三声敲门声。

“咚,咚,咚。”

两长一短,这是暗号。

赵老爹猛地扔掉烟头,几步冲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王婆,还有两个壮汉。

两个壮汉中间,架着一个女人。

王婆一脸媚笑,那张涂满劣质脂粉的脸在夕阳下显得格外狰狞。

“老赵,幸不辱命,货到了。”

赵老爹赶紧把人让进院子,探头探脑地往外看了看,确定没人跟踪,才赶紧关上门,上了三道栓。

那个女人被扔在院子中间的地上。

她身上穿着一件男式的破军大衣,大得离谱,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头发乱得像鸡窝,上面还粘着几根稻草。

脸上全是黑灰,根本看不清长相。

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手腕和脚腕都被粗麻绳捆着,嘴里还塞着一团破布。

赵老爹搓着手,围着女人转了好几圈,像是在打量一头刚买回来的牲口。

“王婆,这……这也太脏了吧?能不能生养啊?”赵老爹有些嫌弃。

“脏怕啥?洗洗不就是了。”王婆嗑着瓜子,吐了一地瓜子皮。

“老赵,你也不看看这啥行情。两千块钱,能买个大活人就不错了。”

“你看看这身段,这屁股,绝对是个生儿子的料。”

王婆说着,走过去一把扯掉女人嘴里的破布。

“来,给东家叫唤两声。”

女人大口喘着气,干呕了几下。

她抬起头,那双眼睛猛地睁开,死死瞪着赵老爹。

那不是恐惧的眼神,那是仇恨,是像刀子一样的仇恨。

赵老爹被瞪得心里发毛,往后退了一步。

“这……这眼神咋这么凶?不会是个疯子吧?”

“疯啥疯?这是不服管。”王婆冷笑一声。

“老赵,我可跟你交个底。这女的是我在邻县火车站捡的,估计是个逃荒的,家里死绝了。”

“刚来的时候烈得很,咬伤了我两个伙计。”

“不过你放心,这种烈马,饿两顿,打两顿,就服帖了。”

赵老爹听了,稍微放了心。

他走上前,想去捏捏女人的胳膊,看看结实不结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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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刚伸过去,女人猛地张嘴,一口咬向赵老爹的手指头。

幸亏赵老爹躲得快,不然这根指头就保不住了。

“哎哟!这畜生还真咬人!”赵老爹吓了一跳,气急败坏地踢了女人一脚。

铁生看不下去了,他站起来冲过去,挡在女人面前。

“爹!别打了!”

“你滚开!”赵老爹正在气头上,“还没进门就敢咬公公,这要是进了门还不得翻天?”

王婆在旁边阴阳怪气地说:“哎哟,小秀才心疼了?”

“心疼就对了。今晚入了洞房,那是你媳妇,你想怎么疼怎么疼。”

王婆伸出手:“老赵,尾款呢?还有那一千块,赶紧的。”

赵老爹从怀里掏出那个红布包,数出一沓钱,每一张都摸了又摸,那是他的血汗钱,是那头老黄牛的命。

他把钱递给王婆,手都在抖。

王婆接过钱,沾着唾沫数了两遍,满意地笑了。

“行了,钱货两讫。这女人归你了。”

王婆挥挥手,带着两个壮汉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赵家父子和那个女人。

赵老爹把院门锁死,转过身,恶狠狠地盯着女人。

“进了我赵家的门,就是我赵家的鬼。”

“铁生,把她拖进屋去!”

“今晚就把事办了!”

铁生看着地上的女人,女人也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仿佛在看这个男人到底是不是个畜生。

铁生咬了咬牙,走过去,想去解她手上的绳子。

“别动绳子!”赵老爹吼道。

“今晚就绑着睡!等怀上娃再解开!”

“你要是敢放跑了她,我就死给你看!”

铁生没办法,只能弯下腰,像扛麻袋一样,把女人扛进了那间昏暗的土屋。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外面传来了上锁的声音。

“咔哒”。

这一声,锁住了两个人的命运。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户纸透进来的月光,惨白惨白的。

铁生摸索着划着了一根火柴,点亮了那盏唯一的煤油灯。

昏黄的灯光跳动了一下,照亮了这间家徒四壁的土屋,也照亮了炕角那个缩成一团的女人。

她被赵老爹像捆猪一样捆着手脚,嘴里的布虽然拿掉了,但她一声不吭,只是死死盯着铁生。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全是警惕,像是一头随时准备扑上来咬断喉咙的母狼。

铁生叹了口气,把那半个冷馒头放在炕沿上。

“吃吧,没毒。”

女人没动,依然盯着他。

“我知道你是被拐来的。”铁生坐在那张三条腿的板凳上,离她远远的。

“我也知道这是犯法。可我没法子,我爹他……”铁生痛苦地抓了抓头发,“他疯了。”

女人还是不说话,只是眼神稍微闪烁了一下。

就在这时,窗户纸上传来“嘶啦”一声轻响。

有人在外面用唾沫湿了指头,捅破了窗户纸,一只浑浊的眼睛贴在那儿往里看。

那是赵老爹。

“铁生!你在那儿磨蹭个啥?”

赵老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股子狠劲,“赶紧办事!把衣服扒了!”

铁生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那种羞耻感像火一样烧着他的心。

他猛地站起来,冲着窗户喊:“爹!你干啥呢!回你屋去!”

“我不走!我就在这儿听着!”赵老爹在外面跺脚,“我要听见动静!今晚你要是不弄出点动静来,我就把这房子点了!”

“你还是个男人吗?啊?人家二狗像你这么大,孩子都满地跑了!”

“你要是再不动手,我就进来帮你按着!”

铁生简直要疯了。他知道父亲说到做到,那老头子已经被绝后这事儿逼魔怔了。

他转过身,看着炕上的女人,女人显然也听到了外面的话,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那是极度的恐惧。

铁生咬了咬牙,走过去,故意把那张破桌子撞得震天响。

“知道了!别催!”他冲着窗户吼了一嗓子,声音都在抖。

然后他压低声音,对那个女人说:“别怕,我是在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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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生一把按住她的脚踝。女人的脚很凉,却很有劲。

“听着!”铁生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是个读书人,我不干那种畜生事。”

“但我爹在外面听着,你要是不配合,他真会闯进来。到时候我也拦不住。”

“你叫唤两声,行不?”

女人愣住了,似乎没听懂铁生的意思。

“叫啊!假装疼!”铁生急得满头大汗,“糊弄过去就行!”

女人看着铁生那张焦急又无奈的脸,终于明白了他的意图。

她迟疑了一下,张了张嘴,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压抑的叫声。

“啊——”

这声音虽然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窗外传来了赵老爹满意的一声咳嗽。

“这就对了嘛!使劲!别怕把炕弄塌了!”

脚步声这才踢踢踏踏地走远了。

铁生像是刚打了一场仗,浑身虚脱地坐在地上。

他看着那个女人,女人也看着他,眼神里的敌意消散了一些,多了一丝复杂的东西。

“你叫啥?”铁生又问了一遍。

女人还是没说话,只是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摆了摆手。

“真哑巴?”铁生皱了皱眉。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这女人虽然装哑巴,但那双眼睛太灵动了,根本不像是个傻子或者残疾人。

而且,刚才那一声叫,虽然短,但嗓音清亮,根本不像声带坏了的样子。

铁生没再追问。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床破棉絮,那是他高中住校时用的。

“你睡炕,我睡地。门锁着,我也出不去。”

铁生把煤油灯吹灭了。

黑暗中,他听见炕上传来细微的咀嚼声。那是女人在吃那个冷馒头。

铁生闭上眼,眼泪顺着眼角流进了耳朵里。

这算个什么事儿啊?

全家的命换回来个烫手山芋,还得当祖宗供着。

这种日子过了三天。

这三天里,铁生过得生不如死。

白天他得装作若无其事地下地干活,忍受着村里人那种暧昧又猥琐的目光。

“哟,铁生,这几天气色不错啊,看来媳妇挺滋润?”二狗在地头看见他,笑得一脸淫荡。

晚上回到家,还得面对赵老爹的逼问。

“咋样?怀上没?这几天咋没动静了?”

赵老爹的耐心已经快耗尽了。他看着女人的肚子,就像看着一块长不出庄稼的盐碱地,眼神越来越阴狠。

第三天晚上,赵老爹端来了一碗黑乎乎的汤药。

“给那娘们灌下去。”赵老爹把碗往桌子上一墩,那药味刺鼻,闻着就让人恶心。

“爹,这是啥?”铁生警惕地问。

“别管是啥!反正是好东西!”赵老爹红着眼,“王婆说了,这药吃了能让人听话,还能……还能助兴!”

“喝了这碗药,今晚必须给我怀上!”

铁生一闻就知道那是给牲口配种用的催情药。

“爹!你是要害死人啊!”铁生把碗一推,汤药洒了一地。

“那是个人!不是头母猪!”

“你个败家子!”赵老爹气得抄起扫帚疙瘩就打,“我打死你个不争气的东西!两千块钱买回来的,你要是给我养着看,我就先打死你再去弄死她!”

那天晚上,赵老爹发了疯一样打了铁生一顿,然后自己喝得烂醉如泥,倒在堂屋里呼呼大睡。

铁生摸着被打肿的胳膊,看着窗外的风雪,下定了决心。

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这女人真会被毁了。

等到后半夜,全村只有狗叫声偶尔响起。

铁生轻手轻脚地走到堂屋,赵老爹腰间挂着那一串钥匙。

他屏住呼吸,手伸向父亲的腰带。

赵老爹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孙子……我要孙子……”

铁生的手抖了一下,但他咬了咬牙,还是把钥匙解了下来。

回到屋里,他打开了锁。

“起来。”他推醒了那个女人。

女人惊恐地睁开眼,看见是铁生,才稍微松了口气。

“走。”铁生把早已准备好的三十块钱和两个煮鸡蛋塞进她手里。

“这钱你拿着,是我这几年攒下来复读用的。”

“出门往东,别走大路,走那条放羊的小道。一直走二十里地,能看见公路。”

“到了公路拦车去县城,找警察。”

女人拿着钱,手在发抖。她看着铁生,眼神里全是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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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想到,在这个魔窟里,竟然还有个好人。

“快走!趁着天黑!”铁生把她推向门口。

女人走到门口,突然停下了。

她转过身,看着铁生,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她冲铁生深深鞠了一躬,转身消失在风雪中。

铁生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

他知道,这一走,那个女人或许能活,但他自己,怕是要完了。

他把锁重新挂上,做出没开过的样子,然后坐在门槛上,等着天亮。

天亮的时候,赵老爹醒了。

他习惯性地去摸钥匙,一摸,空的。

他猛地跳起来,冲到铁生屋门口,一看锁挂着,松了口气。

可当他打开门,看见空荡荡的炕,和坐在地上的铁生时,他明白了一切。

“人呢?”赵老爹的声音都在抖。

“跑了。”铁生平静地说。

“跑了?”赵老爹像是被人抽了筋,一屁股坐在地上,“咋跑的?锁都没开!”

“我放的。”铁生看着父亲,“爹,那是犯法。我不能看着你往火坑里跳。”

“你……你这个逆子啊!”

赵老爹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那是绝望到了极点的哀嚎。

他抄起门后的铁锹,疯了一样朝铁生劈头盖脸地打下来。

“我打死你!我打死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那是我的命啊!那是咱家的香火啊!”

铁生没躲,任由铁锹砸在背上、腿上。

鲜血顺着额头流下来,糊住了眼睛。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咣当!”

人贩子刀疤刘带着四个打手,像一群恶鬼一样冲了进来。

刀疤刘是个亡命徒,也是这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狠角色。

他听说“货”跑了,那是来要债的,也是来索命的。

“赵老头!你耍我是吧?”

刀疤刘一脚踹翻了赵老爹,那双擦得锃亮的大皮鞋踩在赵老爹的胸口上。

“人是你买的,钱是你给的。现在人没了,你得赔!”

“赔……我赔……”赵老爹被踩得喘不上气,脸涨成了猪肝色,“可是……可是我没钱了啊……”

“没钱?”刀疤刘冷笑一声,“没钱就拿命抵!两千块,少一分我就烧了你这破房子!把你儿子卖到黑窑子里去挖煤!”

几个打手冲上来,把铁生按在泥地里一顿暴打。

拳头、脚尖像雨点一样落在身上。

铁生被打得浑身是血,但他一声没吭,只是死死护着头。

“打!给我往死里打!”刀疤刘点了根烟,在那儿看戏。

就在铁生以为自己今天就要被打死在这里的时候,院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大喊。

“住手!”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个哑巴女人站在门口,气喘吁吁,满脸通红,头发上全是雪渣子。

她没跑?她怎么又回来了?

刀疤刘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哟!这不是那个哑巴吗?还挺有情义,自己送上门来了!”

“这下好了,人财两得!兄弟们,把这娘们给我绑了!”

女人没有理会刀疤刘,她径直冲过去,推开按着铁生的打手,把他扶了起来。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决绝。

趁着那帮人发愣的空档,女人拉着铁生冲进了堂屋,“砰”的一声关上了那扇厚重的木门,上了门闩。

“想跑?给我砸!”刀疤刘在外面怒吼。

“咚!咚!咚!”

外面开始撞门,每一次撞击都让屋顶落下大片的灰尘。

屋里,铁生靠着墙,喘着粗气,看着眼前的女人。

“你傻啊!回来干什么?”铁生急得眼泪都下来了,“这是火坑啊!你跑了就能活命啊!”

女人没有说话,她迅速从怀里掏出一张文件,递到铁生面前。

铁生借着门缝透进来的光,看清了上面的字,瞬间愣住了...

那上面的照片清秀端庄,盖着鲜红的钢印:XX省师范大学。

女人一把拉过铁生,把他带到后窗前。

窗外是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狼崖,下面是万丈深渊。

门板已经裂开了,一只手伸进来抓门闩。

女人死死抓住了铁生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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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冰冷,却给了铁生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

她不再装哑,声音低沉而急促,每一个字都像是子弹一样射进铁生的心里:

“赵铁生,我不走是因为山口被人堵了,我自己出不去。那些人不是普通的人贩子,他们手里有人命,我跑不了,你也活不成。”

门板发出了最后的呻吟,眼看就要塌了。

女人死死盯着铁生的眼睛,那一刻,她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命令:

“信我一次,一起跑吧,带我翻后山狼崖。我爸是省里的一把手。”

铁生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省里的一把手?

那是什么概念?那是他在村委会的大喇叭里才能听到的大人物。

但他没时间发呆了。门板“咔嚓”一声断了,一只穿着皮靴的脚踹了进来。

“走!”

铁生大吼一声,一把抄起墙角的镰刀,背起林婉,猛地踹开后窗。

窗户纸连带着木框飞了出去,冷风夹着雪花扑面而来。

铁生闭着眼跳了出去,两个人滚进了厚厚的雪堆里。

“抓住他们!往后山跑了!”刀疤刘的声音在屋里炸响。

紧接着是猎狗的狂吠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狼崖之所以叫狼崖,是因为那全是光秃秃的石头和冰棱子,只有野狼才会在那儿出没。

铁生背着林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上爬。

雪没过了膝盖,每一步都像是在拔萝卜,肺里像是着了火。

“往左边走!那边是迎风坡,雪硬!”林婉在他背上喊,声音虽然抖,但很坚定。

铁生愣了一下,这娇滴滴的大小姐怎么懂这些?

“听我的!我在书上看过地形图,这一带的风向和岩石走向我都知道!”

“铁生,别停下,停下就是死!”

后面的狗叫声越来越近,铁生甚至能听见狗爪子抓挠岩石的声音。

前面是一道冰缝,足有两米宽,下面是黑漆漆的深渊。

掉下去,就是粉身碎骨。

“跳过去!”林婉喊道。

“背着你我不行!太远了!”铁生的腿都在抖,那是本能的恐惧。

“必须行!那些人手里有枪!”

林婉死死勒住铁生的脖子,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赵铁生!是个男人就跳过去!你想想你爹!想想那头牛!”

铁生被激红了眼,他大吼一声,像是一头被逼急了的公牛。

他退后两步,猛地助跑,闭着眼睛跳了过去。

落地的时候,两人滚成了一团。

铁生的膝盖重重地磕在石头上,疼得钻心,裤腿瞬间就被血染红了。

但他顾不上疼,爬起来拉着林婉继续跑。

猎狗追到了冰缝对面,冲着他们狂吠,但没敢跳过来。

他们在半山腰找了个背风的冰洞,钻了进去。

外面的风声像鬼哭狼嚎,气温降到了零下二十度。

两人缩在冰洞里,冻得牙齿打颤,眉毛上结了一层霜。

林婉撕下自己的衣角,给铁生包扎还在流血的膝盖。

她的手很冷,但动作很轻。

“你真是……省委书记的闺女?”铁生看着她,还是觉得像做梦。

“是。”林婉看着洞口,眼神很亮,“我是瞒着家里出来做社会调查的。”

“我想看看真实的农村,看看文件上写的那些是不是真的。”

“结果刚下火车,就被那个王婆盯上了。”

铁生苦笑了一下,往手里哈了口热气。

“那你真不该回来。我那就是个火坑,你跳出去了又跳回来,图啥?”

“图命。”林婉看着铁生,“也是图良心。”

“你要是因为放我跑了被打死,我这辈子都睡不安稳。”

铁生沉默了。他看着林婉那张脏兮兮的脸,突然觉得她比村里最好看的姑娘还好看。

“铁生,你想要什么?”林婉突然问。

“啥?”

“等出去了,我让我爸报答你。你想去省城工作?还是想读书?”

铁生摇了摇头,从怀里摸出一根压扁了的烟卷,没点,只是叼在嘴里。

“我就想把我那头老黄牛赎回来。”

“那是俺爹的命。没牛,他就活不下去。”

林婉愣住了。

她没想到,在这个生死关头,这个男人想的还是那头牛。

“好。”林婉握住铁生那只全是老茧的大手,眼眶红了。

“只要咱们活着出去,我赔你十头牛。”

“我还要让你做全省最好的农民,让你爹挺直腰杆做人。”

那一夜,他们在冰洞里依偎着取暖。

外面是追兵和野狼,里面是两个原本天差地别的人,此刻却命悬一线地连在了一起。

天刚蒙蒙亮,两人就被一阵马达声惊醒了。

那是汽车的声音。

他们爬出冰洞,看见山脚下的公路上,一辆破吉普车正在疯狂地按喇叭。

刀疤刘的人追上来了。

“快跑!前面有个废弃的道班房,那里有电话亭!”铁生指着远处的一个小白点。

两人连滚带爬地往山下冲。

积雪很深,两人摔了好几跤,浑身都是泥水。

吉普车发现了他们,像一头疯牛一样冲了过来。

距离电话亭还有五百米。

四百米。

三百米。

吉普车越来越近,铁生甚至能看见开车那人狰狞的笑脸。

“林婉!你跑!”

铁生突然停下了脚步,一把推开林婉。

“你去打电话!我拦住他们!”

“你疯了!那是车!”林婉哭喊着回头拽他。

“快滚啊!”铁生红着眼怒吼,“你不打电话,咱们都得死!”

说完,他握紧了手里那把卷了刃的镰刀,站在了路中间。

他像个疯子,又像个战神。

吉普车直冲过来,根本没有减速的意思。

铁生大吼一声,在那一瞬间侧身滚开,手里的镰刀狠狠地砍向了前轮胎。

“砰!”

一声巨响,车胎爆了。

吉普车失控打滑,一头撞向了路边的大树,冒起了黑烟。

刀疤刘满脸是血地从车里爬出来,手里提着一根钢管。

后面还跟着三个打手,手里都拿着家伙。

“给我弄死这小子!”刀疤刘吼道。

铁生扑上去,和他们扭打在一起。

他被钢管砸中了头,血糊住了眼睛,但他死死咬住刀疤刘的耳朵不放。

另一边,林婉终于冲进了电话亭。

她颤抖着手指,拨通了那个红色的号码。

“喂!我是林婉!我在三号公路!快来人!救命!”

警笛声响彻了整个山谷。

几辆军用卡车呼啸而至,特警迅速包围了现场。

刀疤刘被按在地上,还在叫嚣着要弄死铁生。

当他看到一个穿着军大衣的中年男人从直升机上走下来,把林婉紧紧抱在怀里的时候,他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