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几位网友发来短信:孙老师,您能不能谈谈对最近卢比奥在慕尼黑安全会议上演讲的看法?

好吧,下面说几点看法,想到哪说到哪,可能不连贯,算是抛砖引玉。

第一,这个演讲非常重要,是在为西方找一个北 。有人说,卢比奥的这个演讲是对欧洲的一种安抚,甚至是对欧洲的再一次忽悠。还有人说,骨子里还不是特朗普那一套。我不同意这种看法。相反,我的看法是,这个演讲非常重要。从个人的层面来说,这是卢比奥内心的一种真实想法(不见得是特朗普的想法)。从超越个人的层面来说,是在为现在已经找不到北的西方,找到一个大致的方向。而这样的一个方向,对于在价值观上裂痕越来越大的西方来说,意味着在寻找一个弥合裂痕的框架,甚至为未来提供一种新的共识。

第二,两种价值观,一种是意识形态意义上的,一种是文明意义上的 。冷战结束之后,整个西方面临着一种战略定位上的根本性模糊。原来的两大阵营,其中的一方解体了,框架的一半塌掉了。现在的框架是什么?在这种情况下,原来一种共同的价值观,裂解为两个。欧洲所坚持的,在很大程度上是原来 意识形态意义上的价值观(强调的是政治经济模式) ,潜台词是,框架虽然坍塌了,但实质性的问题并没有消失。美国的民主党与共和党建制派,大体也是类似的想法。

但就在这个时候,另外一种框架浮上了水面,这就是文明的冲突。这是在冷战结束不久,亨廷顿提出的一种框架:未来的世界,不是意识形态的对垒,而是文明的冲突。亨廷顿的理论大家都很熟悉,我也曾经多次介绍过,这里就不再重复。我的意思是说,美国的新右翼不是没有价值观,而是秉持一种 文明意义上的价值观(强调的是文明与种族) 。

说明一下,这里所说的 意识形态意义上的价值观和 文明意义上的价值观 这两个概念,我也并不满意,但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各位理解其中的大体意思就是了。

第三,两个因素加剧了两种价值观的对立 。有两个因素加剧了这两种价值观的对立,并由此引起所谓西方文明内部的战争。第一个因素是移民问题。伴随着其他地区的局部战争与冲突,同时也由于西方自身生育率的下降和人口老龄化,加之冷战结束后一些欧洲执政者的同情心泛滥,许多欧洲国家对移民包括非法移民,采取了一种实际上的纵容态度。在有的国家,移民甚至反客为主,主体民族为基础的社会生态和文化生态,受到威胁与破坏。

另一个因素是俄乌战争的爆发,进一步加剧了双方的分歧与对立。于欧洲而言,俄罗斯对乌克兰的侵略,已经直接威胁到欧洲的安全。而美国的特朗普新右翼政府,则 基于文明意义上的价值观 ,不断背刺乌克兰,明助暗助俄罗斯。去年慕安会上万斯的演讲,今年年初的达沃斯论坛,将这种分歧,以撕破脸的方式展现了出来。

大家可能还会记得一件事。在特朗普第一届任期,时任 美国国务院政策规划办公室主任的克伦·斯金纳曾主持起草一个有关美国外交政策思路的文件。她在介绍这个文件的时候,曾经说过一句话: 过去美国和苏联的那种竞争,在某种程度上是西方家族的内部斗争,对立的双方都是白人或高加索人种。从这句话中,我们可以体会到其中的一些东西。

第四,联盟的拆散与自由主义国际秩序的瓦解 。在此种背景之下,原来以 意识形态型价值观 为基础的联盟的解体是必然的事情。但在同时,以 文明型价值观 为基础的联盟,则在尝试建立中,这个联盟主要包括保守主义主政的国家,意图中似乎也包括俄罗斯。而欧洲则在很大程度上被视为这种 文明型价值观 的敌人。这在去年底发布的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文件,以及去年万斯在慕安会的演讲中,都有明确的表述。

这样就意味着原有盟友的离去。更重要的是,这也是一个美国软实力丧失的过程。特朗普这一年的执政,使人们明白,任何盟友都可以被作为交易的筹码,都可以随时被抛弃。尽管现在美国的经济和军事实力还是世界第一,但建立一个犹如过去的“西方”那种巩固的联盟,已经非常困难。举个例子,高市早苗修宪和强化军事力量的言论,当然直接含义是针对中国,但如果仔细琢磨,可能也有另一种含义在里边,即不再将美国看作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保护者。

第五,在这样的一种背景之下理解卢比奥的演讲,就可以看得更清楚一些了 。这次卢比奥在慕安会上讲的是什么?我觉得可以概括为一句话,消除两种价值观的矛盾,将已经造成西方内部严重分裂的两种价值观重新整合在一起。换言之,卢比奥想提供的是一种新的框架,在这个框架中, 意识形态型的价值观 与 文明型价值观 将融为一体,从而作为重建新的联盟(至少建立新的联盟不是以拆掉旧的联盟为前提)的基础。从这一点来说,这是卢比奥比特朗普和万斯的极右翼高明的地方。

第六,卢比奥到底讲了什么 ?把卢比奥的演讲通读一遍,至少有如下几点令人印象深刻。第一, 基于规则的全球秩序不可持续。这是卢比奥一贯的思想。演讲中的这个内容与他作为美国参议员时的那次著名演讲,如出一辙,甚至所用的语言都差不多。最基本的意思是,旧的秩序不可持续,旧秩序的弊端需要正视、反思和解决。第二, 强调美欧联盟的不可或缺。在卢比奥的 演讲中,最能在感情上打动欧洲人的也许是下面的这句话:对我们美国人而言,我们的家园或许在西半球,但我们永远是欧洲的孩子。事实上,卢比奥在演讲的一开始,就用大量的篇幅回顾欧美之间的历史渊源,以及彼此联盟的重要性。第三,并不回避美欧之间的分歧,但并不把这种分歧作为分道扬镳的理由。相反,卢比奥强调,美欧应该为了共同的目标而 携手同行。

我觉得,对于卢比奥的演讲,我们注意到这三点就够了。

第七,卢比奥的主张代表了什么 ?卢比奥是谁?也许我们可以用这样的方式来理解:有两个标签,是只能用在卢比奥身上,而不能用在特朗普和万斯身上的。一个标签是建制派,共和党内的建制派。另一个标签是温和保守主义,保守主义中的温和派。卢比奥作为美国的国务卿兼国家安全顾问,掌管着美国的外交政策,或者说是美国总统在国际事务中的头号助手。但从一些外交场合卢比奥不时流露出的勉强与尴尬来看,从他担任参议员期间的一些言论来看,其内心的想法与特朗普可能有着明显的不同。

对此,我将其看作是美国右翼的另一种战略思维。这种战略思维甚至与作为官方文件发表的“美国国家安全战略”都并不完全一致。如果说,特朗普与万斯代表的是面对 两种价值观冲突 时的简单化的情绪冲动,而卢比奥代表的则是面对这种冲突时的深思熟虑的理性思维。如果假以时日,卢比奥的主张,说不定会成为美国官方的一种主导性思路。当然,这只是一种假设。

这就是我们不得不重视卢比奥慕安会演讲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