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走的那天晚上,外头正放着烟花。
窗户没关严,砰的一声,一朵金色的菊花在夜空炸开,光透过病房的窗帘缝隙,正好落在我妈脸上。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床边,把手伸向了那根氧气管。
拔管的时候,我的手没抖。
机器开始报警,滴滴滴的声音刺得人耳膜疼。护士站有人跑过来,推开门看了一眼,又悄悄退了出去。她们都知道。这个病房里住着的老人,已经在ICU和普通病房之间来回折腾了四回,每一回都是我签字——病危通知书、抢救同意书、放弃抢救同意书。
那些纸,我签了三年。
我妈的病,叫渐冻症。
你们可能听过这个病,霍金得的那种。但霍金有钱,有顶级医疗团队,有几十个人围着他转。我妈没有。她只有我,和我那个比我哭得还大声的大哥。
病是五年前查出来的。最开始只是手抖,拿不稳筷子,我妈还跟我们开玩笑:“老了老了,连饭都抢不过你们了。”后来是走路摔跤,再后来是说话不清楚,到最后,整个人躺在床上,只剩眼珠子能动。
三年,整整三年。我妈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听着窗外的动静,等着我们来看她。
我大哥来过几次?让我想想。
第一次,确诊那天。他开车送我妈来医院,办完住院手续就走了,说单位有事。
第二次,半年后。我妈从普通病房转出来,他来了,站了十分钟,接了个电话,又走了。
第三次,去年过年。他带着老婆孩子来的,拎了两箱牛奶一兜水果,在病房待了半小时,拍了几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陪妈妈过年,愿天下父母平安”。点赞一百多个。
然后就没了。
这三年,伺候我妈吃喝拉撒的是我。擦身、翻身、换尿不湿、鼻饲、吸痰,都是我。公司早就不去了,反正我那工作也挣不了几个钱。媳妇一开始还能理解,后来也扛不住了,带着孩子回了娘家。走之前扔下一句话:“你要当孝子我不拦着,但我不能让我闺女也跟着熬。”
我没拦她。她说得对。
最难熬的不是累,是看着我妈一点一点消失。
最开始她还能说话,虽然含糊,但凑近了能听清。她跟我说:“老二,你别老在医院待着,回去看看孩子。”我说没事,孩子挺好的。她说:“你别骗我,我都听见了,你媳妇打电话跟你吵架。”我不吭声。她就叹气,叹得特别轻,轻得像是怕被我发现。
后来她说不出话了,就用眼睛跟我说。我给她翻身,她疼,眼珠子就转到一边去;我喂她吃饭,她不想吃了,就使劲眨眼睛。再后来,眼睛也不怎么动了,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天花板,一看看一天。
有时候我给她擦完身子,坐在床边发呆。她会慢慢把眼珠子转过来,看着我。那个眼神我这辈子忘不了——不是感谢,不是愧疚,就是看着,像要把我刻进眼珠子里似的。
我大哥今年倒是来得勤了。隔三差五就跑来,一待就是半天。坐在床边,拉着我妈的手,跟她说话:“妈,你快点好起来,等你好了,我带你去海南玩。”我妈动不了,他就继续说:“你放心,医药费我包了,老二你甭管,都我来。”
我在旁边听着,一句话没说。
除夕那天下午,他突然跑来了,拎着一个保温桶,说是他媳妇包的饺子。他坐在床边,给我妈喂了一个。当然喂不进去——我妈早就不能吞咽了。饺子汤顺着嘴角流下来,淌到枕头上。他拿着纸巾擦,擦着擦着,突然哭了。
“妈,”他说,“你醒醒啊,看看我,我是老大。”
我妈没动。她那天已经整整两天没睁眼了。
他在病房待到天黑才走。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老二,你辛苦了。哥谢谢你。等妈好了,咱们好好孝顺她。”
我没说话。他就走了。
晚上七点多,护士来查房,看了看我妈的各项指标,摇摇头,什么也没说就走了。我知道她的意思——差不多了,就这几天了。
我一个人坐在床边,听外面的鞭炮声。隔着重症病房的玻璃,那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被。
八点多的时候,我妈突然睁开眼睛。
她已经好几天没睁眼了,我以为看错了。凑过去一看,真的是睁着的。她看着我,眼珠子慢慢动了动,从左边转到右边,又从我脸上转到窗外。
窗外有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炸开。
她看了一会儿,又把眼珠子转回来,看着我。那个眼神我懂——她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我凑到她嘴边,就听见一点气声,根本不成字。
我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已经瘦得只剩骨头,皮肤薄得像纸,底下的青筋一根根看得清清楚楚。她用尽力气想握我的手,但握不动——渐冻症到最后,连握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这样,她看着我,我看着窗外。一直到九点多。
后来我妈又闭上眼睛了。呼吸开始变得很慢,很轻。监护仪上的数字往下掉,一点一点的。我知道,快了。
但那个过程太慢了。慢得像有人拿钝刀子割肉。
我看着她,突然想起小时候。我妈才四十出头,头发还没白,走路带风。我发烧,她背着我走三里地去卫生院。我趴在她背上,听她喘气,一下一下的,很急,但特别稳。
她把我放下来的时候,后背的汗湿了一大片。
那时候我想,等我长大了,一定好好孝顺我妈。
后来我长大了,结婚了,生孩子了。孝顺这件事,变成了每个月打回去的两千块钱,变成了过年回家的几天,变成了电话里那几句“妈,你身体咋样”。
再后来她病了,我把孝顺变成了床边的这三年。
可是现在,我看着她躺在这里,看着那个数字一点一点往下掉,突然不知道这三年有什么意义。
她疼吗?疼。每次翻身,她眉头都皱起来。她孤独吗?孤独。三年来,我大哥来看她那几次,她每次都能高兴好几天。她想死吗?我不知道。她从来没说过。
但我知道一件事——她不想这样活着。
去年还能说话的时候,她跟我说过一次:“老二,妈够了。真的够了。”我说你别瞎想。她就笑了一下,那个笑我记到现在,比哭还难看。
现在她躺在这里,等着那口气咽下去。但咽不下去。机器撑着,管子通着,药水吊着。死,都死不利索。
我看着那些管子,一根一根的。氧气管、胃管、输液管、尿管。三年了,这些东西插在她身上,像长在肉里似的。
外头又炸了一朵烟花,绿色的,像一棵树。
我站起来,走过去,把手伸向那根氧气管。
拔下来的那一刻,机器响了。我站在那儿,听它响。护士跑过来,看了看,又走了。
我妈的呼吸,慢慢变轻。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就没了。
我在床边坐了不知道多久。后来有人敲门,是我大哥。
他应该是接到医院电话赶过来的。冲进来的时候还喘着气,一看我妈,愣住了。然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嗷的一嗓子就哭出来了。
“妈——妈你不能走啊——你看看我啊——”
他哭得惊天动地,整层楼都能听见。隔壁病房有人出来看,护士站的人也往这边瞅。他就那么跪着,边哭边磕头,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响。
“妈你走了我怎么办啊——我还想带你去海南呢——妈——”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哭。
灵堂设在我妈住的那个老房子里。我大哥张罗的,特别上心。棺材、花圈、挽联、纸钱,全是最高规格。来吊唁的人一波接一波,他跪在灵前,一个一个磕头回礼。眼睛哭得通红,嗓子都哑了。
亲戚们来了都夸他:“老大真孝顺,哭得那个伤心。”
我嫂子在旁边抹眼泪,一边抹一边跟人说:“我家这位,这几天水米没打牙,说对不起他妈,没尽够孝。”
我站在角落里,一句话没说。
出殡那天,他抱着遗像走在最前头。哭得走不动路,好几个人架着才勉强跟上。一路上都是他在哭,我像根木头似的跟在后面。
到了坟地,棺材下葬的时候,他突然扑上去,抱着棺材不让放。“妈——你让我再抱抱你——”几个人上去拉,拉都拉不开。
最后是他媳妇上去给了他一巴掌,才把他拉开的。
坟堆起来的时候,他又跪在那儿烧纸。烧完纸,站起来,对着坟鞠了三个躬。然后走过来,拍拍我肩膀。
“老二,节哀。以后有啥事,跟哥说。”
我说好。
他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坟前,站了很久。风挺大,把纸灰吹得到处都是。有一片落在我袖子上,黑黑的,像只蝴蝶。
我把它弹掉了。
回来之后,有人问我妈走的时候啥样。我说挺好的,走得很安详。
没人问我那根氧气管。
后来我常想一个问题:杀人犯是什么?
是动手的那个,还是眼睁睁看着人慢慢死、但什么也不做的那个?
我妈病了三年,他来看了几次?医药费他出过一分吗?伺候人的活他干过一天吗?没有。但他来了,哭了,跪了,所有人就都觉得他是孝子。
我拔了管,但三年了,从没人问我一句累不累。
其实我想明白了。我不是恨他。我是恨我自己。恨我让妈多活了这三年,恨我没早点想明白,恨我到最后才敢动手。
但说这些都没用了。
妈走了。真的走了。再也不用疼了,再也不用躺着看天花板了。挺好。
只是有时候晚上,我还是会醒。醒过来往旁边摸,想摸摸她的手。
空的。
窗外头有只野猫在叫,叫得人心烦。我躺着,看着天花板,突然想起小时候发烧那次。我妈背着我,走得满头大汗。我趴在她背上,闻见她头发里那股肥皂味。
那时候我不知道,有一天,我会亲手拔掉她的氧气管。
那时候我也不知道,有人跪着哭,不一定是因为伤心。有人站着不动,不一定是因为冷血。
妈。我对不住你。但我真的尽力了。
你也尽力了。咱们都尽力了。
下辈子,换你当我闺女吧。我来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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