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每日电讯记者 王慧

农历除夕,神州大地张灯结彩,年夜饭的香气漫过千家万户,团圆的暖意裹着新春祝福,在每一扇亮灯的窗里流淌开来。

此刻,青海玉树巴塘草原,寒风卷着小雪,飘落在玉树独立骑兵连的营区里。在万家团圆的时刻,官兵们与军马相伴,以一身戎装、一腔热血,默默守护着高原的万家灯火。

这个春节,记者与官兵们一同喂马、守夜、过年,记录下骑兵连最朴实也最动人的新春时光。

“左手是牵挂,右手也是牵挂”

除夕凌晨2时,巴塘草原还在沉睡。呼啸的北风拍打着窗棂,窗外是零下20摄氏度的严寒。

军马勤务班班长马正明轻手轻脚地起床,生怕吵醒同班的战士们。

裹上厚厚的防寒棉衣,戴好棉帽与防寒面罩,记者跟着马正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马厩。军马听到熟悉的脚步声,都发出轻轻的嘶嘶声。

“别急别急,老马来了。”马正明加快脚步,一边走一边安抚。

马正明,人如其名——姓马、养马、马班班长,今年是他在草原上度过的第7个春节。

马厩里的灯光昏黄却温暖,马正明熟练地往马槽里添草,一把一把细细铺开,最后再均匀撒下马料。

“马无夜草不肥。”他告诉记者,喂夜草是军马勤务班雷打不动的规矩。每天夜里,战士们每隔两个小时就要巡一次马厩、喂一遍夜草,寒来暑往,逢年过节,一天也不曾落下。

记者一边帮他搬运草料,一边问起家里的情况。马正明停下手里的活,把记者领到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面前,这是他相伴多年的搭档“小黑”。“小黑”乖巧地凑过来,用脑袋轻轻蹭着他的肩膀。

他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张塑封的照片——妻子与“小黑”的合影,这是去年春节妻子来连队时拍的。

今年,马正明本来要休假回家过春节,可心里牵挂着这些“战友”,总惦记着它们吃得好不好,马厩里暖不暖和。

“在连队想家,在家想马。”马班长说,“左手是牵挂,右手也是牵挂。”

话没说完,他又转身忙着给马添温水、清理粪便,在马厩里一圈圈来回走,每一匹马都要凑近看一眼才安心。

临出马厩,马正明又回头望了一眼。灯光下,几十匹军马渐渐安静下来,只余下细碎的草料咀嚼声,那是高原寒夜里骑兵连最安稳的声响。

“养马就像养孩子,全靠用心。”马正明说,“马儿不会说话,但眼神、动作都在告诉你它的感受。你真心对它,它就会拿真心待你!”

“这样的夜晚,玉树很冷也很暖”

除夕夜,欢声笑语从草原深处传来。

“马上就到咱们了。”指导员康鹏举看了看表,向大家说。

再过一会儿,玉树独立骑兵连的官兵们将出现在总台春晚的镜头里,向全国人民送上新春祝福。

这是记者见过最特别的春晚现场,没有演播厅的灯火辉煌,只有草原上的刺骨寒风。

骑兵连官兵们一身戎装,跨着战马,雪亮的马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官兵们的眼神坚毅而明亮,就像草原夜空中最亮的星。

记者站在队列一侧,亲身感受着这份庄严。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短短几分钟,露在外面的皮肤便冻得发僵。队列里的官兵,如钢铁铸就的雕像,岿然不动。

战马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份庄重,静静地伫立着,只有偶尔的响鼻声。

“请注意,准备!”指令从电话中传来,康鹏举举起右手示意,战士们齐刷刷挺直腰板,身姿如松。

“3、2、1,开始!”

直播信号准时切入。

“我们是陆军第76集团军玉树独立骑兵连,新的一年祝大家:一马当先、策马扬鞭、马到功成!请人民放心过年,战位有我在!敬礼!”

战士们的声音整齐洪亮,穿透呼啸的寒风,在寂静的夜空中久久回荡,越过雪山草原,传向千家万户。

直播结束,官兵们尽管脸上冻得通红,但满是骄傲的笑容,藏族战士更求布措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郑重与荣光。

“阿妈!”回到屋内刚刚脱下装具,更求布措就接到母亲打来的视频电话。

家里温暖的灯光下,母亲笑得眼角堆起细细的皱纹。

“布措!阿妈在电视上看到你了!”“儿子,你骑在马上真帅!你是咱们全家的骄傲!”……母亲的声音激动得有些发颤,但眼里却满是自豪。

屋外冰天雪地,屋内春意暖暖。

这支从战火硝烟中走来的骑兵队伍,在和平年代,依然驻守在平均海拔4000米以上的玉树。

连长东珠青培告诉记者,玉树独立骑兵连是全军现存为数不多的骑兵连队之一,在马年新春到来之际受到了广泛关注。

77年来,连队官兵骑着战马,草原巡逻,抢险救灾,护边维稳……

作为人民军队最早建立和发展的兵种之一,骑兵历史悠久、功勋卓著。玉树独立骑兵连从来没有停下前行的脚步,始终保持着生生不息的生命力。

春晚还在继续。战士们与来队过年的家属围坐在一起,吃着瓜子、水果,讲起家乡年俗,分享军营趣事,笑声不时在营院上空回荡。

这高原军营里的团圆,最是朴素,也最是动人。

这样的夜晚,玉树很冷也很暖。

“再见了,我的战友‘小雪’”

第二天,记者就要离开了。

春晚的欢笑声还在回荡,茶话会的暖意尚未散去,记者走进连队炊事班,与官兵们一起为军马准备一顿特殊的“年夜饭”。

案板上,洗净的胡萝卜切得粗细均匀,红彤彤的番茄去了蒂,剥好的橘子、香蕉、苹果码得整整齐齐……草料香混着淡淡的果香,我们捧着精心准备的“年夜饭”走进马厩。

在栏位旁,一匹枣红马安静地站立着。听见脚步声,它立刻抬起头,一双大眼睛温柔地望过来,耳朵轻轻向前,满是亲昵。

它是去年刚入列的新马,不惊不躁。这几日,记者随战士们一起添草喂料,每每靠近,它便轻轻蹭过手背,温热的鼻息拂过掌心。

“给它起个名吧!”看出了记者心中的不舍,一旁的康鹏举笑着说道,“这匹马还没有正式命名。”

“就叫‘小雪’吧!”记者思索片刻。刚到连队那天,草原上正下着一场小雪,它踏雪朝记者奔来,记者还误将它头上与众不同的白色鬃毛当成了落下的积雪。

“小雪”像是听懂了,打了个响鼻,把头贴近记者的掌心,温热的呼吸扫过指尖,暖得人心头发软。

军马卫生员李广岳站在一旁,笑着说:“马通人性。你真心待它,它就认你这个战友。”

他跟记者讲起了自己带的第一匹军马。那匹马退役的时候,李广岳亲自把它送到附近牧民的家里。他交接完毕转身要走时,那匹马突然发出长长的嘶鸣,眼睛里滚下大颗大颗的泪珠。

“人和马都会离开连队,但这份人马相依的战友情,永远不会离开。”李广岳说。

后来,李广岳隔了几个月去看它,那匹马隔着老远就听出了他的脚步声,扒着围栏不停地嘶鸣。

在骑兵连,这样的故事,太多太多。

去年,老班长仓洛加才让退伍。离队那天,他抱着相伴12年的军马“追风”泣不成声,把脸埋进鬃毛里久久没有松开。

二级上士文明退伍时,在马厩里待了许久,反复叮嘱他的老战友“赤雁”要好好吃饭,别闹脾气,“赤雁”则用脑袋不停蹭着他的手。

大年初一清晨,朝阳把连绵的雪山染成了暖金色。营区内,新年初升的国旗在晨风中展开,像一团火。

临行前,记者又去了趟马厩,牵着“小雪”的缰绳,在离营区不远的草地上走了一圈,好好地跟“小雪”道了个别。

它的脚步稳稳的,顺着记者的步子,一步都不差。就像连队一代代骑兵,跟着前辈的脚步,在高原上一守就是几十年,一马当先的热血从来没有冷却过,戍边卫国的初心从未改变过。

中午时分,记者坐上了离开的车。

车子开出营区时,官兵们站在门口挥手,身后的马厩里,传来了“小雪”的嘶鸣。

再见了,我的战友“小雪”。

是的,一定会再见。

高原的风,含着新春的暖意,拂过车窗,记者回头望去,雪山之下,那片营房在群山环绕间,格外耀眼;后视镜中,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直至消失在草原上。

一代骑兵有一代骑兵的使命。他们以战马为友,以风雪为伴,把最好的青春留在了高原,把最深的情感给了军马,把最硬的脊梁给了祖国。

来源:新华每日电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