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五五分流”一直是个高频词，意思是读普通高中和上中专的学生比例大约各占一半。对很多家长来，它好像是突然冒出来的政策，但实际上它已经默默推行了二十年。
政策起步与高光
2004年，新华社报道，时任教育部部长周济在全国职业教育会议上明确提出：从现在起到2007年，高中阶段教育里，中职与普高的办学规模要“保持大体相当”，有条件的地方职教比例还要更高。
报道也给出了当时的数据：2003年，全国2000多万初中毕业生里，进入职高的有500多万，普通高中则有700多万。
到了2010年，《国家中长期教育改革和发展规划纲要》发布，这一次的表述更进一步。文件明确提出要用“行政宏观调控”和“政策与市场调节相结合”的手段，确保今后一段时期普职比大致相当。
“行政手段”四个字首次清晰地指向了录取名额的分配。时任教育部副部长鲁昕当时也再次强调，中职要加快改革，确保2010年招生830万人，高中阶段教育的增量部分要主要用于发展中职。
那一年，在行政力量的强力推动下，职高招生冲到了870万，超过了普高，堪称政策的“高光时刻”。
分流遇阻与执行走样
高光之后，便是漫长的阴影。
根据教育部2015年发布的数据，除了2010年那个特殊的峰值，接下来的几年里，在普高数量基本稳定的情况下，中职招生以每年6%到10%的速度快速萎缩。
到2014年，中职招生已跌至619.76万人，比上年锐减55万，而普高招生仍有796万人。即便考虑统计口径的差异，趋势也一目了然：强制分流，推行得并不顺利。为什么？原因很复杂，但也很现实。
首先，2010年的招生膨胀，很大程度上是吃了生源高峰的红利——初中毕业生多了，普高装不下的，自然流向了中职。
2007年生源顶峰一过，中职的真实吸引力问题就暴露无遗。
其次，就业数据好看，不代表就业质量高。教育部曾公布中职毕业生就业率超过90%，但放在当时的制造业背景下看，《中国青年报》的报道点破了真相：“高就业率背后是低就业质量”。
当年的“五五分流”，初衷其实很理想化。它借鉴了德国双元制教育的经验——发达的职业教育与学术教育并行，为制造业源源不断地输送高质量的产业工人。但这个模式搬到中国，似乎有些水土不服。
老百姓不是天生瞧不起职高，上世纪80年代到90年代初，中专曾是很多初中毕业生的首选，因为包分配、有铁饭碗，性价比远高于“上了高中还不一定考上大学”。
但进入21世纪，情况变了。
出口导向型经济模式下，劳动力的价值被压缩，职业教育某种程度上成了“廉价劳动力”的提前锁定。在一个依赖低成本劳动力的经济体里，市场不会发自内心地尊重职业教育。职业前景惨淡，才是职高“低人一等”的根本原因。
所谓“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传统观念，固然存在，但绝不是全部——当技术工人能像80年代那样一出校门就体面生活，家长自然会用脚投票。
在这种背景下，强制分流的执行难免走样。与此同时，本科教育持续扩招，向社会释放了一个清晰的信号：中专，似乎成了“淘汰者”的收容所。这种身份标签一旦贴上，又会加剧学生的自我放逐——既不知道未来在哪里，那就只能追求当下的刺激。
最终，德国式的高素质产业工人没有批量出现，反而在过去十几年里，形成了社会刻板印象中“中专弟、中专妹”的形象。
这绝不是否定职业教育本身的价值。很多职校老师和学校，是在极其逼仄的空间里认认真真做教育的，他们值得尊重。
早在2006年，江苏泗洪县职业教育中心的戴林东老师就写过一篇题为《“1：1”意味着什么》的文字，提出质疑：为什么普高和职高的比例非要追求1：1？这个比例的科学依据是什么？
二十年后再看这篇论文，不得不承认它的前瞻性。
最终全国普职比稳定在6：4左右——看似差距不大，但细算一下就知道，普高的实际比例仍比职高高出50%。
从“分流”到“协调”
事实证明，我国政府的执行能力很强，想推的大政方针大多能落地。如果一件事实在推不下去，那大概率是它本身就行不通，到了需要改变的时候了。
2022年，新修订的《职业教育法》施行，一个微妙的用词变化出现了：将原有的“普职分流”改为“普职协调发展”。不再强调数量比例，而是转向“协调”。
这可以理解为，用“协调发展”一个有弹性的词，给出了“普职融通”的操作空间。
但如果我们抛开历史，可以看得更清楚：强制比例的规定，实际上已经松动了。十几年后，“中专”这个词甚至可能成为历史。
根本原因是时代变了。2010年，中国高等教育毛入学率仅26.5%；2025年，这一数字已攀升至60.8%。只要肯上高中，读个大专并不是难事。
相比之下，中考时用一场考试“分流”四成年轻人，基本锁定他们未来的职业轨迹，确实显得过于残酷。更何况，现在参加中考的孩子，大多是2008年前后出生的。
中国的高等教育总容量，在2022年已经首次超过了当年的出生人口数。未来十年，许多二本、三本和大专院校要愁的不是如何“掐尖”，而是到哪里去找生源维持运转。
市场会给出答案——设备陈旧、课程落后、就业率差的学校会自然淘汰，能提供高质量教学和就业前景的学校才能活下来。
中考的“五五分流”，将随着生源萎缩自然瓦解，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与此同时，随着劳动力总量下降，技术工人的议价能力必然会上升，市场会让他们拿到更体面的收入。当技术工人能像80年代那样走出校门便体面生活时，家长自然会重新看待职业教育。
在这方面，日本的经验可以参考。日本初中毕业生升入高中是绝对主流，如果想走技术路线，可以在高中毕业后进入短期大学学习2-3年——这其实就是中国的大专制度。它既缓解了家长“15岁定终身”的焦虑，也把选择权交给了更成熟的年轻人。
现实中，改变已经悄然发生。浙江嵊泗县已公开取消中考分流，实行全员升入普通高中。2026年上海两会期间，也有政协委员和中学校长公开表示“取消中高考是必然趋势”。
高考何时取消说不准，但中考的强制分流，恐怕真的撑不了多少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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