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刘明洋 整理:雨打芭蕉
父亲第一次化疗后,吐了整整一夜。
我守在床边,端着盆,递着水,看着他趴在床沿上,脊背剧烈起伏,像一只被抛上岸的鱼。吐完之后他躺回去,脸色蜡黄,嘴唇干裂,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他冲我摆摆手,说:“没事,能扛。”
那时候我以为,化疗是最痛的。
后来才知道,化疗的痛是看得见的,是能咬着牙熬过去的。真正让人痛到骨子里的,是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是父亲一点点消失的过程,而我只能站在旁边,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二
确诊是去年秋天。肺腺癌,晚期,多处转移。医生说得很直接:“治疗主要是延长生存期,提高生活质量。”
延长生存期,提高生活质量。这几个字当时听着还有希望。现在回头看,那希望像一根蜡烛,看着亮,风一吹就灭了。
第一个月,父亲还是父亲。他瘦了一些,但走路还有力气,说话还响亮。化疗难受的时候他扛着,不难受的时候他还在院子里转悠,看看他种的那几棵辣椒。我和他说话,他听得懂,能接上,偶尔还开个玩笑。
第二个月,他开始变慢了。走路慢了,说话慢了,反应慢了。有时候我跟他说一件事,他要愣一会儿才能接上。我以为他是累了,没多想。
第三个月,他认错了我一次。那天他躺在床上,我进去送水,他看着我,喊了我哥的名字。我愣了一下,说:“爸,是我。” 他看了我一会儿,点点头,说:“哦,是你。”
那一刻,我心里咯噔一下。但很快又把它压下去,告诉自己可能是眼花,是累了,是没睡好。
第四个月,他开始不说话了。
不是完全不说,是说少了,说短了,说慢了。大多数时候他躺在床上,眼睛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我进去,他看我一眼,又转回去。我和他说话,他有时点点头,有时没反应。我坐在旁边握他的手,那只手越来越瘦,越来越干,但偶尔会轻轻回握一下。
那一握,是还认我的唯一证明。
三
第五个月,他认不出我妈了。
那天我妈给他擦脸,他盯着她看了很久,眼神里全是陌生。我妈问他:“认得我吗?” 他摇摇头。我妈眼泪一下就下来了,但他看着,没反应。
后来他连我也认不出了。有时我进去,他会看我,但那种眼神是空的,像看一个陌生人。我不知道他是完全不认识了,还是有时候认得有时候不认得。但我知道,那个会喊我小名、会冲我笑、会问我“吃饭没”的父亲,正在一点一点地离开。
身体还在,人没了。
四
有时候我坐在他床边,看着他睡觉。他睡得很沉,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我看着他的脸,那张脸还是那张脸,但表情不对了,眼神不对了,整个人的神采不对了。以前他睡着了眉头也是舒展的,现在睡着也皱着眉,好像在梦里也在受罪。
他醒的时候,有时会突然开口说一句话。那些话我大部分听不懂,词不连贯,句不成句,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碎片。偶尔有一两个词我能辨认,比如“回家”,比如“饿”,比如我的小名。但喊完之后,他看我的眼神还是空的。
我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我是谁。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自己是谁。不知道他那个还在运转的大脑里,到底还剩下多少属于“父亲”的东西。
医生说,这是肿瘤脑转移加上全身衰竭的表现。大脑在慢慢关闭,意识在慢慢消退,最后身体也会跟着停。这个过程,可能几周,可能几个月,没法预测,也没法阻止。
我问他:“有什么办法吗?”
他摇摇头。
五
父亲走的那天,下午三点多。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已经昏迷三天了,呼吸很浅,很慢,很久才起伏一次。我握着他的手,那只手已经凉了,但还有一点温度。
三点十七分,他呼吸停了。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地。
我看着他,那张脸突然放松了。几个月来一直皱着的眉头,第一次舒展开。嘴角有一点微微的弧度,不知道是不是笑。
我握着那只已经冰凉的手,坐了很久。
六
后来我常常想起这一年。
想起他第一次化疗后趴在床边吐,说“能扛”;想起他最后一次喊我的小名,喊完之后眼神又空了;想起他躺在床上看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想起他认不出我妈时,她哭着跑出病房的背影。
也想起那些我坐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看着他一呼一吸的日子。那些日子里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看着他慢慢变慢,慢慢变远,慢慢变空,慢慢变成一具还在呼吸的、不再认识我的躯体。
化疗痛吗?痛。但那种痛是能喊出来的,能用药压下去的,能咬着牙扛过去的。
看着亲人一点点消失的痛,喊不出来,压不下去,扛不过去。因为那个你在乎的人,不是一下子没的,是一点一点没的。今天少一句话,明天少一个眼神,后天少一次回握。每天少一点点,直到最后,彻底没了。
七
父亲走后,我经常梦见他。梦里他还好好的,走路有风,说话响亮,喊我的小名,问我吃饭没。我每次都高兴得不行,扑过去抱他,但一抱就醒了。
醒来枕头上湿一片。
后来我想,也许那些梦是他来告诉我的:他没消失,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在我脑子里,在我心里,在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每一个瞬间里。
爸,你放心。你没消失。你一直都在。
只是我看不见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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