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件提示音在凌晨两点响起。

沈雨桐揉着干涩的眼睛,点开了那条来自韩国的未读消息。

“合同确认,88万美金。”

她盯着屏幕上那行字,反复看了三遍。

血液似乎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历时三个月的拉锯谈判,无数个修改方案的深夜,终于等来了这句话。

可紧接着,下一段文字让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付款方式需变更为货到付款。”

货到付款,而且是跨国大宗原料交易。

这在行内几乎等同于将脖子伸进别人的绳套里。

巨大的喜悦和骤然升起的寒意同时攥住了她。

她拿起手机,想立刻向老板杨国华汇报。

指尖悬在拨号键上,终究没有按下去。

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

她不知道,这封邮件只是一个精巧鱼钩上闪烁的微光。

水面之下,巨物正悄然张开嘴。

七天后,六架直升机的轰鸣将撕裂山区研发中心的宁静。

而她的老板,只用了三个字,就撬动了整个棋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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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屏幕的光映在沈雨桐脸上,有些惨白。

她往后靠进椅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身体很累,精神却异常清醒。

那封邮件的每一个字,都带着灼人的温度,烙在她的意识里。

八十八万美金。

折算下来,超过六百万人民币。

这不仅是她个人职业生涯里最大的一单,更是整个销售部门本季度最大的希望。

上一季度的业绩报表很难看。

行业不景气,几个老客户削减了订单,新客户开拓又迟迟没有进展。

销售副总薛安在周会上发了几次火,说再这样下去,年底大家都不好过。

压力像看不见的石头,压在每个人心上。

沈雨桐知道,这单如果能成,很多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可那个“货到付款”的条件,像一根刺,扎在眼窝里。

她调出之前的沟通记录。

和韩国W公司的接触始于三个月前。

对方通过行业展会拿到联系方式,主动询盘。

接洽的是采购部的金理事,一个声音总是很客气,措辞严谨的中年男人。

他们的需求非常明确,要一种特定规格的化妆品乳化剂基料,用量很大。

但技术指标要求也异常苛刻,甚至有些细节超出了目前行业的常规标准。

为此,沈雨桐拉着研发中心的周立轩开了好几次会。

周立轩是公司技术骨干,话不多,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实验室。

他对着对方发来的技术参数皱眉,说有些指标要达到,现有的配方微调不够,得动几个核心反应条件。

“很麻烦。”他当时推了推眼镜,“而且就算做出来,稳定性测试也需要时间。”

沈雨桐只能赔着笑,说客户很重要,让周工多费心。

周立轩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又钻回了实验室。

后来就是反复的样品寄送、测试反馈、参数修改。

金理事那边反馈总是很及时,但每次都会提出新的、更细微的要求。

谈判过程拖得很长,价格也压得厉害。

沈雨桐一度觉得对方可能只是在套取技术信息,并无诚意。

薛安却让她沉住气,说韩国客户就是这样,严谨,一旦认准了,就是长期伙伴。

直到上周,金理事才终于松口,说技术指标基本满足,可以进入商业条款谈判。

沈雨桐熬了两个通宵,做出了最终版报价和合同草案。

她留出了对方可能会砍价的空间,付款方式写的也是行业内通行的30%定金,货前付清余款。

没想到,对方确认得如此突然。

付款方式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她关掉邮件窗口,又点开合同附件。

逐字逐句地看。

除了那条刺眼的“Payment:Afterarrivalofgoodsandinspectionconfirmation”,其他条款似乎并无异常。

甚至价格,都最终同意了她报价的九折,没有压得更低。

这反而让她心里更没底。

天边已经泛起一层薄薄的灰白色。

她起身,走到窗边。

凌晨的城市很安静,只有零星几盏灯亮着。

手里握着的手机,屏幕暗了又亮。

她最终没有在深夜打扰老板。

只是将邮件内容,连同那份合同草案,一起转发给了杨国华和薛安。

在主题栏里,她只写了四个字:“韩国订单。”

发出去后,她靠在窗边,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心跳得还是有些快。

不知道是因为那八十八万美金,还是因为货到付款那四个字。

02

早上八点半,沈雨桐刚在工位坐下,薛安就一阵风似的卷了过来。

他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红光满面。

“雨桐!干得漂亮!”他声音不小,引得附近几个同事抬头看过来。

薛安挥了挥手里的打印出来的邮件,“八十八万美金!货到付款就货到付款嘛,我看对方诚意很足!”

沈雨桐站起来,压低声音:“薛总,货到付款风险太大了,而且是跨境,万一……”

“万一什么?”薛安打断她,拍拍她的肩膀,“做生意哪能一点风险不冒?W公司我查过,在韩国业内口碑不错,不是皮包公司。”

他凑近了些,声音也压低了,却透着急切:“你知不知道,这个单子对我们这个季度多重要?财务那边天天催回款,周会上杨总虽然没说什么,但脸色你也看到了。”

沈雨桐抿了抿嘴唇。

薛安继续道:“再说了,合同我看过,条款对我们没什么不利。货到付款,前提也是他们验货确认。我们对产品质量还没信心吗?周立轩那边盯了这么久,样品反馈不是都通过了?”

“样品是通过了,”沈雨桐斟酌着词句,“但批量生产和样品可能还是有差异,而且运输过程……”

“哎呀,你就是太谨慎。”薛安有些不耐烦地摆摆手,“这样,你马上联系生产那边,准备排产。我这就去跟杨总汇报,这个单子,必须拿下!”

他说完,转身就往老板办公室方向走,脚步急促。

沈雨桐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不安又浮了上来。

她坐回椅子,打开邮箱。

杨国华还没有回复。

老板的沉默,有时候比薛安的急切更让她心里没底。

杨国华五十出头,平时话很少,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办公室,或者去研发中心。

公司不大,但在细分领域里能做到技术领先,跟杨国华早年技术出身,对研发极度重视分不开。

他看问题,似乎总比别人深一层,也慢一拍。

快到中午时,沈雨桐的内线电话响了。

是杨国华秘书打来的,让她去一趟老板办公室。

她整理了一下衣服,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敲门进去时,薛安已经在了,正坐在沙发上,脸上还带着之前的亢奋。

杨国华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面前摊开着打印出来的邮件和合同草案。

他戴着眼镜,正低头看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纸面上轻轻敲着。

“杨总。”沈雨桐叫了一声。

杨国华抬起头,示意她坐。

他摘掉眼镜,揉了揉眉心,看向沈雨桐:“邮件我看了。这个金理事,之前沟通一直很顺利?”

沈雨桐点点头:“是的,虽然技术要求高,谈判周期长,但沟通还算顺畅。金理事给人的感觉也很专业。”

“专业……”杨国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很平。

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落在合同草案的某一页,手指点了点:“这个附加要求,是他们什么时候提出来的?”

沈雨桐倾身过去看。

那是合同草案后面附的一份“技术附件”,要求供方在发货同时,提供一份“详细的成分特性与批次稳定性分析报告”,格式和项目要求列得很细。

“是最后确认技术指标时,金理事邮件里提到的。”沈雨桐回忆着,“他说这是他们公司内部流程,用于原料入厂备案和后续生产追溯。我看内容都是基于我们已提供数据的一些汇总和延伸,就同意作为附件了。”

杨国华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

薛安有些坐不住了,开口道:“杨总,这些都是常规要求,没问题。关键是订单本身,八十八万美金,预付定金都不要,我看对方是急用,诚意很足。我们是不是应该尽快确认,安排生产?时间就是金钱啊。”

杨国华没接薛安的话。

他抬眼看向沈雨桐,问:“研发那边,周立轩最近状态怎么样?”

沈雨桐愣了一下,没想到老板突然问这个。

“周工……还是老样子,一直在忙这个项目的样品调试。上周还跟我说,最后几个关键稳定性参数,反复测试总有点波动,达不到最理想值。”

“波动?”杨国华捕捉到了这个词。

“嗯,他说可能是某个中间体合成环节的温控精度问题,还在排查。”

杨国华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他又拿起那份合同草案,翻到付款条款那一页,目光沉沉地看着。

薛安脸上的急切都快溢出来了,但他看着杨国华的神情,没敢再催促。

过了好一会儿,杨国华把合同草案合上,推到一边。

“订单的事,”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沈雨桐和薛安都屏住了呼吸,“先放一放。”

薛安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杨总!这……”

杨国华抬起手,止住了他后面的话。

“告诉金理事,”杨国华看向沈雨桐,“合同我们需要内部评估,三天内给正式答复。”

他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另外,”他补充道,“不用提付款方式的问题,只说需要走流程。”

沈雨桐张了张嘴,最后只应了一声:“好的,杨总。”

薛安脸色变了几变,终究没再说什么,跟着沈雨桐一起退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瞬间,沈雨桐听到薛安极低地、不满地啧了一声。

她自己心里也乱糟糟的。

放一放?

这么大一笔送上门的生意,老板竟然说要放一放。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深色木门。

杨国华已经重新戴上了眼镜,低头看着桌上的文件,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冷硬。

他刚才为什么那么在意那份技术附件?

又为什么问起周立轩的状态?

沈雨桐带着满腹疑惑,走向自己的工位。

她得想想,怎么给金理事写这封延迟回复的邮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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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邮件发出去后,沈雨桐一整天都有些心神不宁。

她不断刷新着邮箱,生怕错过金理事的回复。

对方会是什么反应?失望?愤怒?还是理解?

薛安下午又来找了她一次,拐弯抹角地打听杨国华到底怎么想的。

沈雨桐只能摇头,说她也不清楚。

薛安皱着眉,嘟囔了几句“保守误事”,背着手走了。

快下班时,金理事的回复来了。

邮件措辞依旧客气,但字里行间能读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他先是对延迟表示理解,说尊重贵司的内部流程。

紧接着,话锋一转,再次强调了这批原料的紧急性,询问是否有可能缩短评估时间,哪怕先签订一个意向协议,他们可以提前安排物流和仓储。

最后,他又“顺便”提了一句,那份技术附件如果需要调整,他们也可以配合。

沈雨桐把邮件转给了杨国华和薛安。

杨国华没有回复。

薛安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你看!人家急等着用!这就是诚意!雨桐,你再去找杨总说说,机会不等人啊!”

沈雨桐含糊地应着,挂了电话。

她看着屏幕上那封邮件,金理事的急切,和薛安的急切,微妙地重合在一起,反而让她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太顺了。

顺得有点不对劲。

除了那个突兀的“货到付款”,一切都好像被推着往前走。

对方急着要货,急着要数据,连付款条件都主动放宽到近乎慷慨的地步。

天上真的会掉馅饼吗?

她想起杨国华盯着技术附件时的眼神。

那份附件……她重新点开,仔细看里面的条目。

要求非常细致,不止是最终产品的成分和常规稳定性数据,连一些中间产物的关键理化指标、在不同温湿度条件下的变化趋势、甚至建议的存储和运输条件细节,都要求提供。

这已经超出了一般客户入厂备案的需要。

更像是在……摸底。

摸他们技术的底,生产控制的底。

一个模糊的念头划过脑海,但她抓不真切。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周立轩发来的微信。

“沈经理,你那边跟韩国客户确认最终参数了吗?我这里有个问题。”

沈雨桐立刻拨了电话过去。

周立轩的声音带着疲惫,背景音里有实验室仪器运行的轻微嗡鸣。

“还是稳定性数据的问题。”他语速很快,透着焦虑,“按他们最终确认的指标,第七天的粘度衰减率总是卡在临界值上,偶尔能过,大部分时候过不了。我排查了所有环节,怀疑问题可能出在原料纯度上,但供应商那边的质检报告又显示没问题。”

沈雨桐对技术细节懂得不多,但听得出周立轩的烦躁。

“能不能放宽一点标准?”她试探着问,“或者,跟客户沟通一下,这个指标是否必须那么严格?”

“我邮件问过金理事那边。”周立轩叹了口气,“回复很坚决,说这是他们产品配方的核心要求,一点都不能妥协。还问我,是不是我们的工艺控制能力达不到。”

沈雨桐沉默了一下。

“而且,”周立轩压低了声音,似乎走到了安静些的地方,“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最近一周,我们实验室的内部网络,被不明来源尝试访问了好几次。防火墙拦住了,但路径很刁钻,不像一般的网络攻击。”周立轩的声音有些迟疑,“我没跟别人说,怕引起恐慌。杨总以前提醒过,要注意技术资料的保密。”

沈雨桐心里咯噔一下。

“知道来源吗?”

“追踪不到,跳板太多了,最后指向海外,但很模糊。”周立轩顿了顿,“我就是觉得……有点巧。这边客户催着要最详细的技术数据,那边就有人想摸进来看。”

实验室网络的异常访问。

客户超出常规的详细数据要求。

坚持货到付款的巨额订单。

这些碎片在沈雨桐脑子里碰撞,拼凑出一个不甚清晰,却让她后背发凉的轮廓。

“周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这件事,你跟杨总汇报了吗?”

“还没,只是疑似,没实际损失。”周立轩说,“我加强了防护。先看看情况。”

挂了电话,沈雨桐坐在椅子里,很久没动。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

她面前的电脑屏幕上,还显示着金理事那封措辞恳切的邮件。

实验室网络被试探。

杨国华的沉默和审视。

薛安的急不可耐。

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她拿起手机,点开杨国华的微信对话框。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会儿,又放下了。

老板说三天,那就等三天。

她关掉电脑,拿起包,离开了办公室。

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起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路过杨国华办公室时,她瞥见门缝底下还透出光。

他还在里面。

04

第二天,沈雨桐尽量让自己投入到其他工作中,不去想韩国订单的事。

但那个悬念像背景音一样,持续低鸣。

薛安明显沉不住气了,在办公室里转来转去,接电话的声音都比平时高几分贝。

他看沈雨桐的眼神也带了点埋怨,仿佛订单黄了全是她不够努力造成的。

中午在食堂,沈雨桐遇到了财务总监周玉玲。

周玉玲四十多岁,在公司多年,是杨国华从老厂带过来的人,管钱管得极细,人也严肃。

她端着餐盘,在沈雨桐对面坐下。

“小沈,韩国那个单子,我听薛安念叨一上午了。”周玉玲夹了一筷子青菜,语气平淡。

沈雨桐点点头:“金额比较大,薛总是比较上心。”

“货到付款?”周玉玲抬眼看了看她。

“嗯,对方坚持。”

周玉玲慢慢嚼着饭菜,没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不高:“去年,邻市有家做类似原料的厂子,接了个中东的单子,也是货到付款,金额没这个大,但也够他们忙活半年。”

沈雨桐停下筷子,听着。

“货发出去了,漂洋过海。对方收到后,挑了一堆毛病,说参数不达标,要扣掉百分之七十的货款。”周玉玲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那家厂子派人过去交涉,人生地不熟,语言也不通,拖了两个月,最后没办法,认了扣款。算下来,亏了人工和运费,白干。”

“我们产品质量应该没问题……”沈雨桐说。

“问题?”周玉玲笑了笑,那笑容没什么温度,“他说你有问题,你就有问题。标准在他手里,货在他码头,钱在他账户。你有什么?”

沈雨桐哑口无言。

“杨总怎么说的?”周玉玲问。

“杨总说需要内部评估,三天给答复。”

周玉玲点了点头,没再评价,端起餐盘起身:“杨总有他的考虑。做业务,想冲是好事,但也得看看脚下是不是坑。”

她说完就走了。

沈雨桐看着盘子里剩下的饭菜,忽然没了胃口。

周玉玲的话,像一块冰,掉进她原本就有些惶惑的心里。

下午,她到底没忍住,给研发中心又打了个电话。

找周立轩。

接电话的是个年轻研究员,说周工在实验室忙,暂时出不来。

沈雨桐问起稳定性测试的进展。

对方支吾了一下,说周工还在调试,好像遇到了点麻烦,今天脾气不太好。

挂了电话,沈雨桐心里的不安又扩大了一圈。

她想起杨国华那天问起周立轩的状态。

老板是不是早就察觉到了什么?

三天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过得格外慢。

第二天下午,杨国华的秘书通知,明天上午九点,所有部门负责人和项目相关人员到小会议室开会,讨论韩国订单事宜。

薛安听到消息,精神一振,拍着沈雨桐的肩膀说:“看!杨总还是要开会定,说明有戏!你准备一下材料,明天好好汇报。”

沈雨桐勉强笑了笑。

她准备的汇报材料里,除了订单的基本情况,还特意加上了自己的一些疑虑,包括周玉玲提到的案例,以及周立轩反馈的测试波动和网络异常。

她不知道这些会不会显得自己杞人忧天。

但不说出来,她心里不踏实。

晚上,她又收到金理事一封邮件。

语气比之前更加温和,甚至带上了点朋友间商量的口吻。

他说他很期待这次合作,相信以贵司的技术实力,一定能提供完美的产品。

他又提到,如果是因为“货到付款”的方式让贵司有所顾虑,他们也可以探讨其他方案,比如见提单复印件付款,或者由他们韩国知名的银行出具付款保证。

总之,姿态放得很低,解决问题的意愿显得非常真诚。

沈雨桐看着邮件,心情复杂。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诚的,那她的怀疑,会不会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可如果这不是真诚呢?

她把邮件再次转发给了杨国华。

这次,杨国华很快回复了。

只有一个字:“嗯。”

沈雨桐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关掉电脑,离开办公室。

夜色已深,街上行人稀少。

她走着,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这几个月和金理事沟通的细节,回放着杨国华的沉默,薛安的急切,周立轩的焦虑,周玉玲的提醒。

像一个混乱的拼图,缺少最中间的那块。

而明天,或许就能看到那块拼图是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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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小会议室里,气氛有些凝滞。

长条会议桌边,坐着杨国华、薛安、沈雨桐、周玉玲,还有研发中心被临时叫来的周立轩。

周立轩显然是从实验室直接过来的,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溶剂气味,眼圈发青,神情紧绷。

沈雨桐把准备好的材料分发给众人。

投影仪打开,幕布上显示出订单概况的PPT首页。

薛安率先开口,语气激昂:“杨总,各位,这个订单的重要性我就不多重复了。八十八万美金,对方诚意十足,连付款方式都可以再商量。我认为,这是我们打开韩国市场,甚至辐射东亚市场的关键一步,必须抓住!”

他看向沈雨桐:“雨桐,你把具体情况再汇报一下。”

沈雨桐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布旁。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概述了谈判历程、合同要点,以及金理事最近的沟通情况。

讲到“货到付款”时,她顿了顿,还是补充道:“这种方式在跨境大宗交易中风险较高,财务周总也提醒过类似案例。”

周玉玲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看着手里的资料。

薛安立刻接话:“风险与机遇并存!周总说的案例我也知道,那是他们自己产品不行。我们的技术,我们的质量,怕什么?对方验货,正好展示我们的实力!”

沈雨桐继续往下说,提到了那份详细的技术附件要求。

周立轩听到这里,抬起了头,眉头皱得很紧。

等沈雨桐汇报完,薛安又总结了一遍接单的种种好处,从业绩压力讲到市场战略,几乎要把这单生意说成公司生死存亡的关键。

杨国华一直安静地听着,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落在幕布上,又似乎没在看。

等薛安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杨国华。

周玉玲翻动着合同草案的打印件,目光停留在技术附件和付款条款那里,抬起头,欲言又止。

周立轩有些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身体。

沈雨桐手心微微出汗。

杨国华终于动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伸手拿过面前的激光笔。

红色的光点落在幕布上,缓缓移动。

掠过订单金额,掠过产品规格,最终,停在了“付款方式:货到付款”那一行字上。

然后,光点向下移动,停在了合同草案末尾,那个需要最终签字确认的空白处。

杨国华按了一下激光笔。

光点变成了一个不断闪烁的红色小圆。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这个单子,”

他顿了一下。

薛安屏住呼吸。

沈雨桐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里的笔。

周立轩停下了手里无意识转动笔帽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