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长彭荣把调岗通知递给我时,目光移向了别处。
他说基层更需要我这种踏实肯干的同志。
处里人都明白,这是嫌我不够活络。
进京开会的名单本没有我,是他临时添上的。
“最后一次跟我出差,把手头工作交接好。”
火车上,他一直在接电话,笑声洪亮。
我靠着车窗,看田野向后飞驰。
背包侧袋里,两袋爷爷寄来的辣条还没拆。
部长孙德顺走进会场时,所有人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
他扫视一圈,视线落在我身上。
然后他笑了,朝我走来。
全场突然安静。
01
办公室的灯亮到后半夜。
我揉揉发酸的眼睛,把最后一遍核对的数据标上记号。
报告摊了满桌,纸张边缘卷曲,蓝色墨水的批注密密麻麻。
窗外天色从漆黑转为深蓝,远处楼宇轮廓渐渐清晰。
桌角放着上周收到的包裹。
牛皮纸包得方正,胶带缠了好几圈,拆开后是两袋红色包装的辣条。
爷爷寄来的。
他总说我在外面吃不好,隔几个月就寄些零食。
其实我都二十八了。
辣条包装上的油渍渗出来,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我抽出纸巾擦了擦,把它往旁边挪了挪。
手机震动了一下。
母亲发来的消息:周末回不回来?爷爷念叨你好几回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会儿,手指在键盘上方悬着。
最后只回了两个字:忙。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经过门口,看见我还在,摇了摇头。
“小许,又熬通宵啊?”
我笑笑,没说话。
她拖地时拖把碰到我的椅脚,说了声抱歉。
水渍在地砖上留下一道弧线,慢慢蒸发。
天亮透时,报告终于整理完。
我把文件按顺序装订好,放进蓝色文件夹,在封面写上日期和编号。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站起身时膝盖有些发僵,踉跄了一下。
扶住桌沿站稳,倒了杯冷水喝。
水是昨晚烧的,已经凉透了,顺着喉咙下去,冰得胃里一缩。
走廊那头传来说话声。
是彭荣的声音,带着笑意,由远及近。
我坐回椅子上,翻开一本旧档案,做出在工作的样子。
门被推开了。
彭荣走进来,身后跟着蔡俊悟。
蔡俊悟手里端着杯咖啡,热气袅袅上升,香味飘散开来。
“小许,这么早?”彭荣看了我一眼。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银色的手表。
“昨晚数据有点问题,核对完了。”我把文件夹递过去。
彭荣没接,朝蔡俊悟抬了抬下巴。
蔡俊悟放下咖啡,接过文件夹,翻开快速浏览。
“处长,第三页这个汇总数,是不是得再确认下?”
他指着其中一行。
我凑过去看,那是我反复算过三遍的数字。
“应该没问题,我核对过原始单据。”
“原始单据也可能有出入嘛。”蔡俊悟笑着看我,眼神却没什么温度。
彭荣这时才接过文件夹,粗略翻了翻。
“先放我桌上吧,我一会儿看。”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脚步。
“对了小许,下午处里开会,你把上半年项目进度梳理一下,做个简要汇报。”
“好。”
“不用太详细,挑重点说。”彭荣补充道,“控制在十分钟以内。”
门重新关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有桌上那两袋辣条。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红色包装上,反着刺眼的光。
我把它塞进抽屉最里面。
02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椭圆形长桌中央摆着几盆绿萝,叶子蔫蔫地耷拉着。
空调开得很足,冷风从出风口嘶嘶地往外吹。
我坐在靠门的位置,面前摊开笔记本。
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停在虎口处。
彭荣坐在主位,正在翻看手里的材料。
他今天打了条深蓝色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
“开始吧。”他头也不抬地说。
按照座位顺序,同事们依次汇报工作。
有人讲得慷慨激昂,配合着手势。
有人声音平缓,一条条罗列数据。
我默默听着,在笔记本上记下几个关键词。
轮到蔡俊悟时,他清了清嗓子,站起身。
“处长,各位同事,我汇报一下近期对外联络工作的进展。”
他走到投影幕布前,打开准备好的PPT。
页面设计得很精美,动画效果流畅。
“通过前期的积极沟通,我们与三家单位初步达成了合作意向。”
他切换幻灯片,展示出合影照片。
照片里他站在中间,笑容得体,左右两边是对方单位的领导。
“其中一家,已经明确表示愿意提供专项支持。”
彭荣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俊悟做得不错,这种主动开拓的精神,值得大家学习。”
蔡俊悟微微欠身,回到座位时,朝我这方向瞥了一眼。
我低下头,看自己笔记本上的字。
墨迹有些洇开了,模糊成一小团。
“小许。”彭荣叫了我的名字。
我抬起头。
“到你了。”
起身时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几个同事看过来,我脸颊有些发烫。
走到幕布前,才发现没带U盘。
“我……我没做PPT。”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彭荣皱起眉:“那口头汇报吧。”
我翻开笔记本,照着上面记的要点开始说。
声音比预想中干涩,像砂纸摩擦木头。
“上半年跟进的项目共七个,其中五个已按计划完成节点任务,两个因材料供应问题进度延迟,已协调供应商……”
“延迟多少天?”彭荣打断我。
“一个延迟两周,一个延迟三周。”
“原因分析写进报告了吗?”
“写了,在附件里。”
彭荣没再问,但脸色沉了下来。
我加快语速,想把剩下的内容说完。
讲到某个数据时,突然卡壳了。
那个数字明明记得很清楚,此刻却像蒸发了似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空调的冷风直吹后颈,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抱歉,我查一下。”
手忙脚乱地翻笔记本,纸张哗哗作响。
找到了,是七百六十三万。
“是七百六十三万。”我重复了一遍,声音更低了。
彭荣合上手里的文件夹,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坐下吧。”
我回到座位,掌心全是汗。
接下来的会议内容,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只看见彭荣的嘴在动,同事们偶尔点头,偶尔记录。
窗外的云慢慢飘过,遮住太阳,又移开。
会议结束时,彭荣做了总结。
“工作不能只埋头拉车,还要抬头看路。”
他站起来,环视一圈。
“现在的形势,需要的是能打开局面的人才,要活络,要懂得整合资源。”
他的目光扫过我,停留了不到半秒。
“有些同志工作踏实,这很好,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
散会后,大家陆续往外走。
我收拾东西的动作慢了半拍,等人都走光了,才最后一个离开。
走廊里碰到老陈,他拍了拍我的肩。
“别往心里去。”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
回到办公室,抽屉里的辣条还在。
红色包装在昏暗的光线下,看起来像凝固的血。
03
项目协调工作的交接通知,是周五下午发来的。
邮件抄送了全处,措辞官方得体。
“为优化资源配置,经研究决定,原由许自怡同志负责的项目协调工作,即日起移交蔡俊悟同志统筹。”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光标在段落末尾一闪一闪,像心跳的节奏。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蔡俊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笔记本。
“小许,方便吗?彭处让我来对接一下工作。”
他笑得自然,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方便。”
我让出座位,他从旁边拉了把椅子坐下。
“其实也不用太复杂,你把目前在跟的项目列个清单,重点标注下进度和待办事项就行。”
他打开笔记本,摆出记录的姿态。
我开始一个个说,他偶尔插话问细节。
“这个项目的联系人,你平时怎么沟通的?”
“打电话,或者发邮件。”
“私下没聚过?”
“没有。”
他笔尖顿了顿,在纸上画了个圈。
“那这个供应商,付款流程一般走多久?”
“按合同约定,验收合格后三十个工作日内。”
“能不能催催,压缩到二十天?”
我看了他一眼:“合同写的三十天。”
蔡俊悟笑了,摇摇头:“合同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对接工作进行了一个多小时。
结束时,他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来。
“辛苦你了,以后这些事我来处理,你就轻松了。”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对了,彭处说让你暂时先整理历年档案,熟悉熟悉历史资料,也挺重要的。”
门轻轻关上。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办公室里没开灯,一切都被蒙上一层灰色。
档案室在走廊尽头,很少人去。
我推开门时,灰尘味扑面而来。
一排排铁皮柜子靠墙立着,柜门上贴着泛黄的标签,字迹有些已经模糊。
打开最近的一柜,抽出最上面一卷。
纸张已经变脆,边角卷曲,上面的钢笔字褪成了淡蓝色。
翻了几页,是十年前的会议纪要。
议题、参会人员、讨论内容、决议事项。
格式和现在差不多,只是纸张质地不同。
我坐下,开始一页页整理。
有些文件顺序乱了,得按时间重新排列。
有些缺了页码,得从别的卷宗里找出来补上。
灰尘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光柱里飞舞,慢悠悠的,不慌不忙。
门外偶尔有脚步声经过,都是匆匆的,没有人停留。
下班时间到了,走廊里热闹了一阵,又渐渐安静。
我还在档案室里,手里拿着1957年的一份批复文件。
那时候的公文用语和现在很不一样,措辞更简练,更有力。
红色印章盖在落款处,已经褪色成暗褐色。
手机震动,是母亲打来的。
我走到走廊里接听。
“还没下班?”
“嗯,有点事。”
“爷爷今天又问我,你辣条收到没有,吃了没。”
我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收到了,还没吃。”
“你爷爷就爱瞎操心。”母亲叹了口气,“不过他也老了,就惦记着你。”
“我知道。”
“周末回来吧,他炖了汤,说你最近肯定累瘦了。”
“看情况,可能加班。”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
挂断电话,走廊里的声控灯熄灭了。
我踩了下脚,灯又亮起来,惨白的光照在空荡荡的走廊里。
回到档案室,继续整理。
直到窗外完全黑透,才锁上门离开。
整层楼几乎都空了,只有彭荣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门缝里透出光亮,隐约能听见他在打电话。
“……您放心,这事我一定办好……是是是,明白……”
我放轻脚步,从门前走过。
电梯下行的过程中,失重感让胃里一阵翻腾。
走出大楼,夜风带着凉意吹过来。
街边的路灯一盏盏亮着,延伸向远处。
背包侧袋里,辣条包装的边角露出来一点。
我把它往里塞了塞。
04
彭荣找我谈话,是在交接工作完成后的第三天。
他让办公室通知我,上午十点去他那儿。
我提前五分钟到,门关着。
站在门外等,能听见里面传出笑声。
是彭荣和蔡俊悟在说话。
“……就得这样,把事情做在前面。”
“都是处长指导得好。”
又过了几分钟,门开了。
蔡俊悟走出来,看见我,点点头,走了。
彭荣在办公桌后坐着,手里拿着份文件。
“小许,进来吧,把门带上。”
我关上门,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椅子有点矮,视线刚好平齐他的桌面。
上面摆着铜制的笔筒,几本精装书,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他和家人的合影,背景是某个旅游景点,笑得很开。
“工作交接得怎么样?”彭荣放下文件,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都交接完了。”
“嗯。”他点点头,“档案整理还顺手吗?”
“还行,就是灰尘大,有些文件破损了。”
“老档案嘛,都这样。”他笑了笑,笑容没到眼睛里。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窗台上的绿植叶子轻轻颤动。
彭荣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
“小许,你来处里也有三年了吧?”
“三年零四个月。”
“时间过得真快。”他感慨了一句,但语气里听不出感慨。
“你工作一直很认真,踏实,这大家都知道。”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但是啊,现在的形势不一样了。咱们处现在要承担的任务更重,对接的面也更广。光靠踏实,可能……不够。”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基层最近有个岗位空缺,我觉得挺适合你的。那边工作相对单纯,按部就班,压力也小些。”
手指在膝盖上收紧,布料被攥出褶皱。
“处长是觉得我不适合现在的工作?”
“不是不适合,是可能需要换个环境。”彭荣转回头,表情温和,“你还年轻,多经历些岗位,对成长有好处。”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调岗通知,你先看看。”
白纸黑字,调往市郊的档案中心,职务是副主任科员。
下面已经盖了公章,红得刺眼。
“本来想早点告诉你,但怕影响工作交接。”彭荣语气很诚恳,“现在都安排妥当了,你可以准备准备,下周去报到。”
我盯着那份通知,上面的字有些模糊。
“那……处里这边?”
“这边你就不用操心了,俊悟会接手的。”彭荣站起身,走到窗边,“对了,下周部里有个会,你跟我去一趟吧。”
“就当是最后一次跟我出差,把手头的工作收个尾。”
他背对着我,看着窗外。
阳光把他后脑勺的头发照得有些稀疏,能看见头皮。
“机票已经订好了,周一早上出发,周二开完会回来。”
“那就这样。”他转回身,脸上又挂起那种公式化的笑容,“回去准备准备吧。”
我拿起那份调岗通知,纸张很轻,却又沉得压手。
走到门口时,彭荣叫住我。
“小许。”
我回头。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好好干。”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在回响。
回到办公室,把通知放进抽屉最底层。
压在辣条上面。
红色包装被压得瘪下去一块,油渍渗得更开了。
手机屏幕亮起来,是处里工作群的@全体成员。
彭荣发了个通知:下周部里会议,参会人员有调整,最终名单如下……
我的名字在最后,前面是彭荣和蔡俊悟。
群里很快跳出回复。
“收到。”
一条条往上刷,整齐划一。
我也打上“收到”两个字,发送。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像在等待什么。
但最后,我什么也没再打。
05
进京前夜,我在宿舍收拾行李。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
书桌上堆满了书和文件,只留出一小块空处放水杯。
衣柜里衣服不多,几件衬衫轮流穿,领口都有些磨损了。
挑了一件最平整的浅蓝色衬衫,挂进便携衣袋里。
西装外套去年干洗过,一直套着防尘罩挂在柜门内侧。
取下来时,扬起细微的灰尘。
行李箱是大学毕业时买的,轮子有点卡,拖起来吱呀作响。
放进去衬衫、西装、两件换洗内衣,洗漱包。
再放笔记本、笔、充电器。
东西很少,箱子空了一半。
拉上拉链时,手机响了。
是母亲。
“明天几点的火车?”
“早上八点。”
“东西都带齐了?身份证、车票……”
“都带了。”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旁边说话。
接着,爷爷的声音传过来,有些远,有些模糊。
“自怡啊,辣条吃了没?”
我握紧手机:“还没,放着呢。”
“放着干啥,吃啊,就是给你买的。”
“知道,等会儿吃。”
“北京干燥,多喝水。”爷爷顿了顿,“开会别紧张,该说就说。”
“嗯。”
电话又回到母亲手里。
“你爷爷这几天老念叨你,说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五毛钱一袋,省下早饭钱买。”
我喉咙有些发紧。
“妈,我这儿还有点事,先挂了。”
“好,路上小心。”
挂断电话,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远处马路上的车流声,隐隐约约,像潮水。
我打开抽屉,拿出那份调岗通知。
又拿出压在下面的两袋辣条。
包装已经被压得皱巴巴,但封口还完好。
小时候确实爱吃这个。
五毛钱一袋,辣得直吸气,还忍不住一根接一根。
爷爷总说我,又嫌我吃多了上火,又偷偷给我零花钱。
后来去外地上学,工作,吃的东西多了,辣条就很少碰了。
但爷爷记得。
他记得我爱吃什么,记得我小时候的样子。
我把辣条塞进背包侧袋,拉上拉链。
调岗通知放回抽屉,关上。
站起身,在房间里走了两圈,不知道还要收拾什么。
最后坐下,打开电脑,查看会议资料。
都是些常规内容,议程、参会单位、注意事项。
翻到参会人员名单时,手指停住了。
部长那一栏,名字是孙德顺。
旁边附了张证件照,中年男人,国字脸,眼神很锐利。
我以前在内部通讯上见过这个名字,但没打过交道。
关掉电脑,屏幕黑下去,映出我的脸。
有些模糊,有些陌生。
躺到床上,关了灯。
黑暗里,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平稳,但有些沉。
枕头边放着手机,屏幕偶尔亮一下,是群消息。
我没去看。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小时候的,上学时的,刚工作时的。
最后定格在彭荣递来调岗通知的那一幕。
他的表情,他的语气,桌上的相框,窗外的阳光。
很清晰,像刻在脑子里。
半夜醒来一次,口渴得厉害。
摸黑下床倒水,冷水下肚,清醒了些。
看向窗外,城市还在睡,只有零星几盏灯亮着。
远处高楼顶上的航空障碍灯一闪一闪,红得孤独。
重新躺下,却再也睡不着。
睁着眼等天亮。
天色渐渐泛白时,我才迷迷糊糊又睡过去。
闹钟响起时,才睡了不到两小时。
头很沉,眼睛酸涩。
起床洗漱,冷水泼在脸上,稍微精神了些。
换上那件浅蓝色衬衫,系扣子时,发现最下面一颗松了。
线头露出来一小截。
我扯掉线头,扣子没掉,但摇摇晃晃的。
算了,西装外套遮着,看不见。
拖上行李箱,背上背包,出门。
走廊里静悄悄的,邻居们都还没醒。
电梯下行时,失重感再次袭来。
这一次,我没再觉得胃里翻腾。
只是平静地,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个往下跳。
06
火车上,彭荣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一直在打电话,声音压得不高,但语气很热烈。
“……您放心,都安排好了……是,这次肯定没问题……”
蔡俊悟坐在他对面,也在打电话,但声音更小些,脸上挂着笑。
我坐在过道另一侧的座位,和他们隔了一条走道。
窗外风景向后飞驰,农田,村庄,树林,偶尔闪过一条河。
阳光很好,照在桌板上,反着光。
我把背包放在腿上,手无意识地摩挲着侧袋。
辣条的包装隔着布料,能摸出大概的形状。
乘务员推着小车经过,问要不要饮料零食。
彭荣摆摆手,继续打电话。
蔡俊悟要了瓶水,拧开喝了一口。
我什么也没要。
车子进入隧道时,突然暗下来。
车窗变成镜子,映出车厢里的景象。
我看见自己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模糊成一团。
出隧道时,阳光猛地刺进来,眼睛眯了一下。
彭荣终于打完电话,把手机放在桌板上。
他转头看向我:“小许,资料都带齐了?”
“带齐了。”
“嗯。”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蔡俊悟这时开口:“处长,刚才我跟部里的小刘联系了,他说下午可以去提前熟悉下会场。”
“好,你想得周到。”
“应该的。”
彭荣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假寐。
蔡俊悟拿出笔记本,开始写东西。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细碎而持续。
我看向窗外,远处有座山,山顶还残留着一点雪。
白得耀眼。
到北京时是中午,天气比南方干燥许多。
出站口人潮汹涌,各种口音混杂在一起。
接站的是部里的一位年轻干事,姓周。
他很热情,接过彭荣的行李箱:“彭处长,一路辛苦了,车在那边。”
蔡俊悟跟在他旁边,边走边聊。
我拖着箱子跟在后面,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车是七座商务车,彭荣坐副驾,我和蔡俊悟坐中间排。
周干事开车,路上介绍着北京的路况,哪些地方堵,哪些地方修路。
彭荣偶尔应一声,大多时候看着窗外。
酒店在部里附近,不算豪华,但干净整洁。
办入住时,前台说房间不够,标间只有两间。
彭荣皱了皱眉:“之前不是说预留三间吗?”
“抱歉,今天有个临时会议,房间被调用了。”
周干事赶紧打圆场:“要不这样,彭处您单独一间,蔡科长和许科挤一挤?”
蔡俊悟看向我,我点点头:“可以。”
“那委屈两位了。”周干事松了口气。
房间在八楼,朝北,看不到什么风景。
两张单人床,中间隔着床头柜。
蔡俊悟选了靠窗的床,把行李箱打开,开始挂衣服。
他的西装都很挺括,衬衫熨得平整。
我简单收拾了一下,把洗漱用品拿出来放在卫生间。
“小许,下午我要跟彭处去部里,你自由活动?”蔡俊悟问。
“明天会议九点开始,别迟到。”
“知道。”
他们两点出门,房间里剩下我一个人。
坐在床上,不知道该干什么。
最后拿出会议资料,又翻了一遍。
其实没什么好看的,内容早就记住了。
手机振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到了吗?
我回:到了。
她发来一张照片,是爷爷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背影。
阳光很好,他的白发被照得发亮。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保存下来。
傍晚时,彭荣和蔡俊悟回来了。
他们看起来心情不错,说话声音都带着笑意。
“孙部长明天肯定会来,我跟办公室确认过了。”彭荣说。
“那就好,咱们的准备应该没问题。”蔡俊悟附和。
他们看见我,停顿了一下。
“小许,晚饭我们跟部里几个朋友吃,你自己解决?”彭荣说。
“酒店餐厅不错,可以尝尝。”
他们换了身衣服,又出门了。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我去餐厅吃了碗面,味道一般,汤很咸。
吃完回房间,洗了个澡。
热水冲下来时,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些。
擦干头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蔡俊悟的床空着,被子叠得整齐。
他可能很晚才会回来。
我关灯睡觉,黑暗中,听见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还有远处隐约的汽车鸣笛声。
北京的声音,和老家不一样,和省城也不一样。
更嘈杂,更匆忙,也更疏离。
07
第二天早上,我们提前半小时到会场。
部里的办公楼有些年头了,外墙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已经开始泛黄。
大理石地板擦得锃亮,能照出模糊的人影。
走廊里挂着一排历任领导的照片,黑白,彩色,一张张看过去。
会议室在五楼,能容纳两百人左右。
深红色地毯,深色木质长桌,椅子套着米白色椅套。
桌上摆着矿泉水、笔记本、铅笔。
名牌已经放好,按单位排列。
我们省厅的位置在中间偏右,三张名牌:彭荣,蔡俊悟,许自怡。
彭荣看到名牌,满意地点点头。
他今天穿了深灰色西装,打了条暗红色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蔡俊悟是藏蓝色西装,领带颜色更亮些。
我穿着那件浅蓝色衬衫,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
陆陆续续有人进来,互相打招呼,寒暄。
声音不大,但此起彼伏,像潮水前的细浪。
彭荣站起来,去跟几个熟识的人握手。
他笑得很开,握手时另一只手会搭在对方手臂上。
蔡俊悟跟在他身边,适时地递上名片,补充介绍。
我坐着没动,翻看手里的资料。
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九点整,会议开始。
主持会议的是部里的一位司长,简短开场后,请部长讲话。
孙德顺从侧门走进来。
他比照片上看起来更高大,肩膀很宽,步伐稳健。
穿着普通的深色夹克,没打领带,但整个人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会场立刻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坐直了身体。
他走到主讲台后,没有马上说话,而是环视了一圈。
目光扫过时,像有实质的重量。
然后他开始讲话,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咬得很准。
讲形势,讲任务,讲要求。
没有稿子,但条理分明,数据随口拈来。
大家低头记录,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汇成一片。
我跟着记了几条,手腕有些酸。
会议进行到中途,是休息时间。
大家站起来活动,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
彭荣立刻带着蔡俊悟走向孙德顺的方向。
但孙德顺身边已经围了几个人,都是级别更高的领导。
他们站在外围,一时插不进去。
我去了趟洗手间,用冷水冲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眼睛里有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回到会场时,休息时间还没结束。
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院子。
几棵银杏树已经开始变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
突然,会场里的说话声小了下去。
我转过身,看见孙德顺正朝我这个方向走来。
他走得不快,但很稳,周围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
我以为他是要去找别人,往旁边挪了一步。
但他径直停在了我面前。
我愣住了。
彭荣和蔡俊悟也看见了,他们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孙德顺看着我,脸上慢慢浮起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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