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你聊聊车的事儿吧，就昨天，我在地库看见邻居老张，正撅着屁股给他那辆车的轮胎测气压呢，他那车，崭新崭新的，但胎压明显不足了，他见我过来，有点不好意思，说这车买来快半年，才跑了两千公里，轮胎都亏气了，他说，买之前想的是诗和远方，买之后发现，最远的远方就是周末去城北的宜家，还经常因为找不到车位，一赌气就掉头回家了。

老张这事让我想起我自个儿，前两年，我也差点成了车主，导火索是有回下大雨，我带着闺女在路边拦车，等了四十分钟，浑身湿透，闺女冻得直哆嗦，那时候就觉得，非得有辆车不可，我甚至都去4S店试驾了，坐进驾驶座，摸着方向盘，那种感觉确实挺好，好像一下子拥有了对生活的某种掌控权。

可后来我没买，为啥呢，因为我姐，一个买了车八年，跑了不到六万公里的过来人，给我看了她的记账本，那不是普通的记账本，简直是一本养车忏悔录，里面不光记着保险，油费，停车费这些大项，还有各种你想不到的小钱，因为停在树下被鸟粪腐蚀了车漆，局部抛光花了三百，因为长期短途行驶，积碳严重，清洗节气门四百五，最绝的是，有一次她出差两个月，回来电瓶彻底报废，换电瓶花了七百，而那两个月，她车子一动没动。

她跟我说，你算算，这八年，这辆车均摊到每个月，就像个永不关门的碎钞机，悄没声儿地吃钱，而它带给她的便利呢，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她说，现在一想到车，心里不是自在，是种沉甸甸的责任，像养了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可这话对我堂弟就不适用了，他在新区上班，家住在老城，每天通勤，公交车要倒腾两趟，花费一个半小时，他买车之后，时间省下来一小时，他说这一小时他能多睡半小时，还能在家安安稳稳吃个早饭，他的车，一年能跑两万五千公里，车里总是有零食，矿泉水，充电线，像个移动的小家，车在他那里，每一公里都有实实在在的意义，油费和磨损，他都觉得花得值。

所以说，车这个东西，它到底是个宝还是个草，真的不看车本身，而看它嵌在什么样的生活里，如果你的生活节奏快，活动半径大，或者工作生活的地方就是车轮上的世界，那车就是刚需，是得力的伙伴，但如果你像我，像老张，像我想姐，生活在一个地铁网络发达，吃喝玩乐都能步行抵达的圈子里，买车这个举动，就有点像是为了喝一杯牛奶，非要去养一头奶牛。

现在出门，手指在屏幕上划拉几下，什么车来不了呢，着急了打快车，想舒服了叫专车，东西多了喊货拉拉，真要出远门玩，租辆SUV，又新又宽敞，还不用心疼磕了碰了，这些选择，就像是拧开即用的自来水，方便，还不用你操心水管子会不会老化。

当然，我理解那种感觉，深夜加班回家，如果能直接坐进自己的车里，不用跟任何人说话，放一首老歌，慢慢开回去，那种私密的，隔绝的放松，是网约车给不了的，或者周末的早晨，阳光洒进客厅，忽然想去山里看看秋色，那种说走就走的冲动，有辆车就能立刻兑现，这些瞬间，很迷人。

但生活不是由这些迷人的瞬间构成的，生活是由一个个平常的日子堆起来的，为了那几个瞬间，我要在平常的每一天里，支付停车费，担心保险费上涨，惦记着保养到期，绕着小区转圈找车位，想到这些，我心里那头关于车的奶牛，好像也就没那么可爱了。

昨晚我又碰到老张，他正从车里拎出一袋东西，说是除甲醛的竹炭包，买回来半年了，才想起来放，他摇摇头，笑着说，你看，这车不光喝油，还吃炭呢，我也笑了，地库的灯光照在他那辆崭新的，却很少动弹的车上，光洁的车身上，倒映着我们俩的影子，一晃一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