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丁勇 文:风中赏叶
2025年4月2日,清明节前一天的傍晚。
墓园已经快关门了。我蹲在那块新立的墓碑前,用手指把昨天风吹歪的一束白菊扶正。碑上的照片是她生病前两年拍的,穿着那件我送她的藕粉色连衣裙,笑得没心没肺。那是她最后一次笑得那么轻松。
碑上刻的字很简单:“爱妻赵岚之墓”。下面一行小字:“1989-2025”。37岁。
我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碑石上,闭上眼睛。风很大,吹得墓园周围的柏树呜呜响。三年前的那个问题,又回来了:
如果当初我们没有做那三次手术,如果当初我们再等一次病理会诊,如果当初我知道化疗会这样毁了她的心脏——她会不会,现在还活着?
一、第一次手术:噩梦的开始
2022年春天,妻子洗澡时摸到左乳有个硬块。
她告诉我时,我正在看手机上的股票。我说:“没事,结节嘛,我也有。”她说:“你这个没心没肺的。”然后自己去挂了号。
B超、钼靶、穿刺。一周后,病理报告出来:左乳浸润性导管癌,III级,激素受体阳性,HER2阴性。
我记得那个下午。她从医院回来,手里捏着那张纸,站在玄关没换鞋。我问她怎么了,她把纸递给我,然后走进卧室,把门关上。
那天晚上,我们抱着坐了一夜。她说:“我不想死。”我说:“不会的,现在乳腺癌治愈率很高。”
我们不知道的是,后面等着我们的,不是治愈,是一个接一个的深渊。
第一次手术,左乳全切加腋窝淋巴结清扫。主刀医生说:“切得很干净,淋巴结只有一枚转移,术后化疗巩固一下,预后应该不错。”
化疗六周期。她吐了六个月,瘦了二十斤,头发掉光,指甲变黑。每次化疗回来,她都要在床上躺三天,靠止吐针和营养液撑着。
但她扛过来了。2022年底,复查一切正常。她说:“最难的时候过去了。”我说:“是啊,过去了。”
我们不知道,最难的时候,还没来。
二、第二次手术:复发的阴影
2023年5月,复查发现右侧乳房一个新发结节。穿刺病理:浸润性导管癌,分子分型与左侧一致。
医生说是对侧转移,也可能是一个新的原发癌。建议再次手术。
我清楚地记得那天在医生办公室,她问:“还要化疗吗?”医生说:“要看术后病理。”
第二次手术,右乳全切。术后病理和第一次几乎一样。医生说,这种双侧发生的情况不多见,但既然发生了,说明肿瘤侵袭性比较强,建议强化辅助治疗。
又是一轮化疗。这次用的是更强的方案。她的心脏开始出现问题——心电图显示轻度心肌缺血。医生说,蒽环类药物有累积心脏毒性,后面换方案,尽量保护心脏。
我们没太在意。和癌症比起来,心脏那点小问题,好像不算什么。
我们错了。
三、第三次手术:胸腔里的“转移灶”
2024年初,她开始咳嗽,胸闷。复查CT,发现纵隔淋巴结肿大。
最害怕的事来了:淋巴结转移,可能还有胸腔内转移。
医生建议做纵隔镜活检,如果是转移,需要全身治疗调整。同时也说,位置不好,靠近大血管和心脏,手术风险高。
但如果不做,怎么知道是不是转移?怎么知道下一步怎么治?
第三次手术,纵隔镜活检。术后她住进ICU,因为心脏在手术中出现过一过性缺血。三天后才转回普通病房。
活检结果出来那天,我们全家都懵了。
病理会诊:纵隔淋巴结未见癌细胞,为反应性增生,考虑与化疗后免疫反应有关。
也就是说,那根本不是转移。那个让我们倾家荡产、让她承受第三次手术风险的“转移灶”,是虚惊一场。
可她已经做了手术。已经住了ICU。已经又受了一次大罪。
而更大的罪,在后头。
四、心脏的溃败
2024年夏天,她的心脏问题开始显山露水。
走几步路就喘,晚上躺不平,脚踝浮肿。心内科会诊,心脏超声显示:左心室射血分数降至38%,诊断为化疗相关心肌病,心力衰竭。
医生说,蒽环类药物的心脏毒性,有些人是累积性的,有些人是迟发性的。她两轮化疗,总量已经超过安全线。加上第三次手术的打击,心脏彻底扛不住了。
从那以后,她的生活围着心脏转。每天一大把药:利尿剂、β受体阻滞剂、ACEI。每周去医院调药。每月复查一次心脏超声。她再也没能走出小区大门。
有一次她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突然说:“早知道最后是这样,当初还不如不做那三次手术。”
我不知道怎么接话。
五、倾家荡产的账单
三年,三次手术,两轮化疗,无数次住院、检查、用药。账单像雪片一样飞来。
医保报销一部分,但自费部分依然像无底洞。靶向药自费、进口抗生素自费、心脏药物自费。纵隔镜手术那一次,光ICU就住了三天,每天一万多。
我把车卖了。把房子抵押了。把养老钱全取出来了。把能借的亲戚朋友全借遍了。
三年下来,我算了算,花了将近150万。其中大部分,是借的。
她还活着的时候,有一次问我:“我们欠了多少钱?”
我说:“你别管,我来还。”
她说:“我这辈子,欠你的太多了。”
我说:“你没欠我,你是我老婆。”
她笑了笑,没说话。
2025年2月,她因为心衰合并感染,最后一次住进医院。这次没能出来。
死亡证明上,直接死因是:心力衰竭。基础疾病里,写着:乳腺癌术后。
她不是死在癌细胞手里。她死在治疗癌细胞的路上。
六、那个再也不会有的答案
医生在最后那次沟通中说了一句话,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她的乳腺癌本身,其实控制得不错。双侧病灶手术切除后,一直没有复发证据。纵隔那个淋巴结,也确实不是转移。从肿瘤治疗角度看,方案是符合规范的。但她的心脏,没能扛过化疗的累积毒性。”
符合规范。
这四个字,我想了无数遍。
符合规范的手术,符合规范的化疗,符合规范的复查,符合规范的应对“可疑转移”——然后,一个误判,一次本可避免的手术,把已经脆弱的心脏推下悬崖。
那些“规范”,如果重来一次,我们还会不会照着走?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如果当初我们再多问一句:有没有可能是假阳性?如果当初我们再等一个病理会诊:纵隔那个是不是转移,能不能先观察?如果当初我们更早重视心电图那点“轻微异常”——会不会不一样?
没有答案了。她走了,这些问题,永远悬在那里。
七、写在负债的人生里
如今,我一个人住在那个抵押出去的房子里,每个月还着八千块的贷款,还着十几个亲戚朋友的债。
有人说我傻,花了那么多钱,人还是没了。
我不知道怎么解释。
她走的那天,我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已经瘦得只剩骨头,但还有一点余温。我想起三年前她站在玄关,把那张病理报告递给我时的眼神。那时候我们以为,有爱,有钱,有现代医学,什么坎都能迈过去。
三年后我才明白,有些坎,迈过去也需要代价。而这代价,有时候是整个家的全部。
清明节的风吹过来,墓碑上的白菊轻轻晃着。
我把带来的水果摆好,点了一支烟,放在她照片前面。她生前总嫌我抽烟,说“戒了能省点钱”。现在我不戒了,因为省下的钱,已经没人在乎了。
站起来时,腿蹲麻了。我扶着碑,站了好一会儿。
碑上,她还在笑。那个没心没肺的、穿了藕粉色裙子的她,永远停在37岁的前一年。
而我,还要继续往前走,带着150万的债,和一整个找不到出口的悔。
可是,
我连悔,都不知道该悔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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