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下午没什么事,想着去商场里吹吹空调,路过汽车区,几个展厅一字排开,奔驰那个门脸最大,我就顺脚走了进去。

里面灯光打得跟剧院似的,中间停着那台新S级,颜色说不上来,像是深灰里掺了点紫,光线一照又泛起铜色,油漆厚得好像能摸出层次,车头那片格栅密密麻麻的,像是用无数个小菱形拼起来的,中间的标平躺在那里,亮着白光,不刺眼,但老远就能看见。

有个销售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没拿平板,就揣在裤兜里,他朝我点点头,说了声随便看,就靠在旁边的柱子上了,这倒让我自在不少。

我去拉车门,门把手是缩在里面的,手一贴过去,它自己就伸出来了,凉凉的,拉开时铰链很顺,但门真重,座椅在我坐进去时往后挪了,腾出空间,坐稳后它又往前移,皮子又凉又滑,坐上去有点陷进去的感觉。

眼前最显眼的就是那块斜着的大屏,黑乎乎的,像个没打开的平板电脑,我试着用手指点了点,屏幕亮了,先是一段奔驰的动画,然后出现几个彩色的方块,方块上的字很小,天气,导航,娱乐,我愣着没动,想着怎么调空调,手指在屏幕上无目的地划了两下,没反应。

想开窗,手往门板摸,摸到的是一整块滑溜溜的木纹板,顺着往下,在扶手最前面摸到两个小银片,往下按了按,窗户没动,销售的声音飘过来,说那是拨的,不是按的,我改用手指前后拨动,窗户这才降下来,外面的热风涌进来一点,我又赶紧拨上去。

开着试试吧,他说,我挪到驾驶座,他坐旁边,车子启动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仪表盘上那些数字和图标亮起来,告诉我它准备好了,怀挡轻轻一拨到底,车子就动了,轻得像是轮子没沾地,松开刹车,它自己慢慢往前溜,我得轻轻点一下油门,它才正经走起来。

方向盘握起来比看着粗实,皮子细腻,但有点滑,路上车不多,我稍微踩深了点,动力来得很快,但很安静,安静得有点怪,你感觉不到引擎的动静,也听不到排气的声音,只有轮胎压过路面的沙沙声,像个大幽灵在飘。

他让我按方向盘左边一个带方向盘的按钮,我按了,仪表盘上出现一个绿色的小图标,脚可以松开了,车子自己跟着前车,加速减速,挺平稳,我的手虚搭着,眼睛看着前面,过了两个路口,心里有点空落落的,前面车道变窄,地上划着临时的黄色线,车子好像没认出来,还是照着原来的线开,快压上去时,我动了方向盘,绿色图标闪了闪,灭了。

回去的路上有一段老柏油路,补丁摞补丁,我故意没减速,车子轧过去,咚咚几声,闷闷的,但车身只是上下轻轻晃了晃,很快稳住了,杯架里那瓶销售给的矿泉水,晃了晃,水纹转了几个圈,平静下来,这东西,它还是擅长。

倒车回展厅车位,后视镜里的影像被屏幕上的鸟瞰图取代了,还有几条扭动的绿线指引,我跟着线打方向,一把进去,停得笔直,下车一看,离右边那盆绿植太近了,枝叶都快扫到车门,我平时停车,习惯留出开车门的余地。

还钥匙时,销售台那边有几个人在看一份很大的彩页,我瞥见彩页上的车侧面线条好像更长,轮毂像很多根细银针拼成的,一个人低声问,这个有实车吗,销售笑着点头,说有的,在里头。

我走出展厅,外面的热气一下子裹上来,耳朵里立刻充满了各种声音,车的喇叭,小孩的喊叫,我走到街对面,我的车停在树荫下,前挡玻璃上一层灰,拉开车门,一股熟悉的、旧沙发似的味道,钥匙插进去,拧动,引擎咳嗽了两三声,才轰隆隆地转起来,声音有点松垮,开空调,旋钮拧到底,鼓风机呼呼地吹出风来,带着点尘土味。

开上路,方向盘传来清晰的震动,过个减速带,整个车都咯噔一下,变速箱在某个速度总要犹豫一下,像不知道该干嘛,这些我都很熟悉,熟悉得不用过脑子。

路口等红灯,我摇下车窗,胳膊搭在窗框上,热风吹着,旁边车道缓缓停下一台崭新的S级,就是刚才看的那个颜色,车窗关着,黑乎乎一片,像个精致的闷罐子,绿灯亮了,我松开刹车,轻踩油门,我的老车顿了顿,才往前挪,旁边那个闷罐子,早已无声无息,平稳地滑了出去,那么轻,那么快,汇入车流,一下子就找不到了。

我继续开我的,风吹着胳膊,呼呼响,引擎声嗡嗡的,有点吵,但这些声音和感觉都直接,都实在,它不会猜测我喜欢什么,不会学习我的路线,它所有的反应,好的坏的,都明明白白摆在那里,这让我觉得,方向盘后面坐着的,还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