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
评论
牢笼鬼魂
Ghost in the Cell
作者:Kiwi Gao
什么都看,什么都吃,电影和饮食一样,杂食但不将就。比起强烈风格的视听呈现,更关注那些隐藏在美学形式中的乌托邦设想,看它们如何映照现实,又如何与日常悄然关联。
《牢笼鬼魂》电影海报
虽然《牢笼鬼魂》(Ghost in the Cell)在表面上被贴上了肉体恐怖电影的标签,但它更像是一部充满政治隐喻的超现实魔幻佳作。
电影的开篇便奠定了荒诞的基调:一名记者的报告因未能令上司满意而引发雷霆之怒。随后,一个以极度血腥且残忍的方式处决了上司并将其挂在风扇上的鬼魂,让这名记者沦为了体制的替罪羊。
在这座几乎剥夺了人所有尊严的监狱里,监狱长将囚犯的苦难归结为他们自身的堕落与罪孽。然而这种道德审判在不同阶级面前却展现出了两副面孔:狱警对贫穷的犯人趾高气昂,对腐败的官员或政治犯却卑躬屈膝。这种阶级的分化,映射出印尼政治体制中党派与宗教博弈的千疮百孔,甚至微妙地渗透到了角色的命名逻辑中。
被关押的父亲从探视的孩子口中得知,妻子身边出现了一个叫“Alexander”的男人。在印尼的后殖民语境下,“Alexander”这个名字象征着受过良好教育、西化且与国际接轨的雅加达精英阶层,自带一种高人一等的优越感。
相比之下,“Bibin”或“Didi”这样带有乡土气息的名字,则被紧紧绑定在乡村、传统市场以及受教育程度不高的底层劳动力身上。这似乎在暗示:这个把父亲关进笼子的体制,如今就像名叫Alexander的男人接近自己的妻子一般,正堂而皇之地接管他的生活。
《牢笼鬼魂》电影剧照
这种西化的、现代的精英力量正在物理与精神的双重层面上蚕食着本土的乡土世界。然而,导演用一句童言无忌的台词,瞬间解构了这种权力的傲慢。孩子说:“但他很丑,可是自己叫Bibin就不错。”
接着,杀戮在监狱里开始了。最先死掉的两个人是“邪恶的”,虽然鬼魂的行动逻辑始终难以捉摸,但被杀的对象却清晰可辨。尽管场面血腥,但由于未知依然存在,“正义”的立场暂时让观众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影片出现了一个能看见鬼魂的男人。未知开始变得可被感知,不再完全失控。他甚至能通过观察人身上的“气场颜色”,提醒对方去祈祷或跳舞,从而躲避杀戮。原本压抑的节奏因此出现松动,监狱里此起彼伏的祈祷声甚至带上了一丝荒诞的幽默感。
讽刺的是,那个能看见鬼魂的男人竟然是一个没有任何宗教信仰的人。在印尼的国家哲学“潘查希拉”中,信奉神灵是公民的基本义务,这使得无神论者往往被迫采取“行政信仰”策略,在身份证上维持一个名义上的身份以规避社交与家庭的压力。
电影通过这一设定巧妙地揭示了宗教在极端环境下的异化:它不再是纯粹的个人信仰,而是一种强制性的精神麻醉和行政管理工具。
就像马克思曾言宗教是人民的鸦片。就在观众还沉浸于人类好像真的要战胜了这种未知,逃离超自然力量的掌控的幻想时,最热爱舞蹈的舞蹈老师被残忍杀死了。
《牢笼鬼魂》电影剧照
在这一刻,影片达到了高潮部分。舞蹈老师之死,揭示了在这个缩小版社会中,鬼魂对人性最为残酷的控制在于强制性的正能量与表演性。它不仅要求人在行为上的祈祷与跳舞,更要求剥离真实的自我与愤怒;它允许艺术存在,但仅限于被阉割、不具对抗性的艺术。
这种对“和谐”的极端追求,深深刻有爪哇文化的烙印,将直接的对抗视为粗鲁,迫使每个人在严格的等级制度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它所要求的艺术的舞蹈,不是自我的表达,而是一种表演性。鬼魂并不在乎你是否真的信神,只要你低下头诵经,你就没有精力去愤怒,就没有空隙去思考反抗。波兹曼所警惕的“娱乐至死”在这里变成了“娱乐求生”。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鬼魂在杀戮之后,会将受害者的尸体摆放成极具美感的装置艺术——内脏被拉成丝带,断肢被搭成雕塑。这一设定既是对权力美学的极致嘲讽,也是一种用虚假的“美”来覆盖真实的“恶”的手段。
正如现实中某些政客的“巧言令色”,将政治和暴力审美化,用“艺术”来包装杀戮。这种“形式掩盖内容”的做法,是腐败体制掩盖真相最擅长的把戏。它强迫人们在凝视深渊时,不仅要忍受恐惧,还要被迫赞叹深渊的“精美”。
这种审美上的暴政,比肉体折磨更具侮辱性,因为它试图篡改人们对善恶美丑的基本认知。令人细思恐极的地方在于,我们是如何一步步被所谓的正确和善恶给带偏,甚至曾认为这个鬼魂像“侠盗罗宾汉”一样行善除恶。
《牢笼鬼魂》电影剧照
《牢笼鬼魂》将开膛破肚的血腥场面与超现实的荒诞气质并置,让人不禁联想到阿根廷作家玛丽安娜·恩里克斯(Mariana Enríquez)的创作。
恩里克斯在《床上抽烟危险》(Los peligros de fumar en la cama)与《火中遗物》(Las cosas que perdimos en el fuego)中营造出浓烈的哥特式氛围,表面上书写鬼魂、腐败与阴影,实则不断回望阿根廷军政府时期的国家暴行。那些幽暗与诡谲并非纯粹的引人注目的噱头,而是历史创伤在文学层面的表达。
《牢笼鬼魂》采用了相似的艺术策略:血肉横飞的视觉冲击之下,是对印尼社会制度性暴力的隐秘指认。监狱的规训只是外壳,鬼魂的残忍是具象化的创伤,而真正潜伏其后的,则是宗教与行政权力交织而成的结构性控制。
尽管影片在后四十分钟的节奏略显松散,帮派间的混乱厮打带来一种近乎“失序”的观感,个别情节,例如权势人物竟能连续四次接通匿名电话,以及“屠龙少年终成恶龙”的揭示因推进过于顺滑而显得荒诞,都削弱了现实层面的可信度,但若将其置于魔幻现实主义的框架下审视,这种失衡反而成为风格的一部分。
尤其是影片前期不乏锋利的黑色幽默:在暴力环伺的语境中突兀地援引克尔凯郭尔的存在主义;在向记者介绍监狱时冷冷抛出“流氓是不会进监狱的,他们就是组织本身”;又或是“针对其他宗教的恐吓?很遗憾,那不算犯罪。我们称之为多数人的特权”这样的反讽;甚至包括对媒体自身的嘲弄——“记者们疯狂炒作,却忽略真正重要的议题。人们却说那是在制造分裂。”这些金句与极端暴力场面的强烈反差,让人明白血腥只是表层景观,核心始终是对国家走向的忧虑与质问。
归根结底,《牢笼鬼魂》并不只是一次肉体恐怖的展示,而是一部借类型外壳讨论现实结构的政治寓言。
影片把宗教如何被纳入行政管理、不同人如何被贴上不同标签,以及暴力如何被权力默许甚至利用这些现实问题放进同一个故事里,让印尼的历史伤痕和当下的权力运作同时浮现出来。
结局的处理尤其值得讨论。当鬼魂完成对权势人物的审判之后,那盘被宣告“损坏”的监控录像意外恢复,最终为记者洗清罪名。这一近乎不合逻辑的“技术奇迹”,与其说是叙事漏洞,不如说是一种刻意的讽刺:在一个证据可以被操控、真相可以被遮蔽的体系中,个体的清白往往不依赖制度本身,而依赖某种偶然或超自然的介入。这种“神迹”背后的绝望感,使其在精神内核上完成了对国家现状的沉痛俯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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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源于网络
作者:Kiwi Gao
排版:陆泫龙
责任编辑:陆泫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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