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高速的两侧,电子烟花在巨大的广告屏上不知疲倦地绽放,循环播放着“某互联网大厂斥资千万打造的元宇宙新春庙会”的宣传片。车内,老陈握着方向盘,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的儿子陈远。二十三岁的陈远戴着降噪耳机,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速滑动,偶尔发出一声轻笑。副驾驶上,老陈的妻子正通过微信语音,用夸张的欢快语调向电话那头的父母告别:“爸、妈,我们安检了!哎呀,放心,到了给你们发视频!明年,明年一定回家过年!”

老陈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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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陈一家

挂断电话,车厢里只剩下导航冰冷的提示音:“前方500米,进入机场高速收费站,请减速慢行。”老陈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略显诡异的沉默:“那个……去泰国,衣服带够了吗?听说那边也降温。”

陈远摘下一边耳机,眼神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啊?带了,妈帮我收拾的。”说完,又把耳机塞了回去。

老陈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窗外,鳞次栉比的高楼飞速后退,楼宇间悬挂的巨幅红色春联和灯笼,在冬日灰蒙蒙的天空下,像一个个沉默的惊叹号。他忽然觉得,这个年,确实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一、在他乡,望故乡

候机大厅里,年味以一种奇特的方式弥漫着。不再是故乡灶台上的蒸汽氤氲,而是免税店柜台前抢购最后一盒进口巧克力的喧嚣;不再是震耳欲聋的鞭炮声,而是抖音里预制好的、千人一面的“给大家拜年啦”的喜庆BGM。

三十岁的苏敏正带着五岁的女儿排队安检。她的丈夫是马来西亚华人,今年他们选择去吉隆坡婆家过年。对她而言,“返乡”是一个语义复杂的词汇。回东北老家,意味着面对七大姑八大姨关于“二胎”的轮番轰炸,意味着丈夫要在零下二十度的天气里蜷缩在暖气不足的老屋,意味着女儿会因为不适应而感冒。而去吉隆坡,则有温暖的阳光、泳池,和虽然语言不通但对她客气礼貌的公婆。

苏敏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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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敏一家人

“妈,奶奶家也有饺子吗?”女儿仰起脸问。

“有,但奶奶家的饺子蘸的是甜辣酱。”苏敏笑了笑,笑容里有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她手机里,家族群正热闹非凡,表哥表姐们晒着满满当当的年夜饭,母亲发来一段语音,语气落寞:“隔壁你王阿姨家闺女,今年又带对象回来了……”苏敏没有点开,只是快速回复了一个红包,附言:“妈,新年快乐,替我给姥姥上炷香。”

她关掉对话框,抬头望向巨大的落地窗外。一架飞机正拔地而起,冲向云霄,将地面的万家灯火,迅速浓缩成一片模糊的光斑。她想起小时候,除夕夜最期待的就是父亲带她去楼顶放烟花。那时的夜空是被火药味和欢呼声撕裂的,而现在,她正带着女儿,飞向一个没有寒冬的异乡除夕。故乡,正在从地理名词,变成一个需要在特定时刻去“完成”的心理任务。

二、被数字填满的空隙

当苏敏一家的飞机穿越云层时,千里之外的陕北某村庄,七十岁的李奶奶正独自坐在窑洞的炕上。窗外,邻居家的孙子们正用“仙女棒”在雪地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圈,笑声清脆。炕上的小方桌摆着三副碗筷,中间是一盘她天不亮就起来包的酸菜馅饺子。

面前的手机支在架子上,屏幕里,儿子和孙女的脸被美颜滤镜修饰得有些失真。儿子举着酒杯,背景是模糊的酒店房间:“妈,新年快乐!我们在三亚呢,暖和!给您看看海!”镜头一晃,一片蔚蓝的海岸线一闪而过,随即又切回儿子堆笑的脸。“您身体好吧?多吃点好的,别省着!”

云拜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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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拜年

“好,好……”李奶奶连声应着,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开心一些。她有很多话想说:家里的老母猪下崽了;村口张罗着初五的社火;你爸的坟头,我去添了把土……但屏幕那头喧嚣的祝福和碰杯声,将这些话都堵了回去。

三分钟后,视频挂断。窑洞里重归寂静,只剩下炕头那台老电视里春晚主持人的声音,热闹而遥远。李奶奶夹起一个饺子,慢慢放进嘴里。猪肉酸菜,是儿子从小最爱的馅。她嚼着,觉得今年的馅,似乎少了点滋味。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挂断视频的同时,孙女在朋友圈发了一条九宫格,配文是“陪家里的‘老小孩’云过年,科技让爱零距离!”照片里,有她刚刚布满皱纹的笑容截图,有三亚的落日,还有一杯插着柠檬片的饮料。

年轻人用“云拜年”解构了空间的距离,却在不经意间,用一块小小的屏幕,将物理时空的阻隔,放大成了情感上难以逾越的鸿沟。鞭炮声被消了音,但一种更深的、关于“缺席”的回响,却在乡村的上空久久不散。

三、在都市的褶皱里寻找“年”

与返乡和出走的洪流相对的,是另一股静默的潮流——留在城市过年的年轻人。

大年三十的下午,二十七岁的程序员张玮从出租屋的床上醒来。窗外没有鞭炮,只有隔壁偶尔传来的电视剧声。他点开手机,点了两份常吃的外卖,一份当“年夜饭”,一份当“初一早餐”。然后,他打开B站,准备看一场关于历年春晚小品的回顾直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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弹幕里,无数个“泪目”、“爷青回”划过屏幕。当看到赵丽蓉老师的小品时,满屏的“想念”几乎盖住了画面。张玮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他想起小时候,全家挤在爷爷奶奶家的客厅里看春晚,暖气烧得滚烫,他趴在茶几上,一边剥花生,一边等自己喜欢的明星。那时候的快乐,简单而具体。

而现在,他身处这座千万级人口的城市,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他当然可以参加各种“留守青年”的聚会,可以去酒吧倒数,可以去剧本杀馆通宵。但今天,他哪儿也不想去。他只想在这个十几平米的出租屋里,用一场怀旧的直播,连接起那个已经回不去的童年。

零点将至,窗外零星响起几声压抑的鞭炮声,随即被远处驶过的汽车警报声淹没。张玮走到窗边,看着对面楼里零星亮着的灯火,想象着每一扇窗后面的故事。这座城市里,有无数个和他一样的年轻人,他们的年,不再有一个固定的、名为“家乡”的坐标。他们的年,是在外卖订单的备注里,是在视频通话的窗口里,是在对过去共同记忆的反复咀嚼里,是在对未来不确定性的轻微焦虑里,一点点拼凑、构建起来的。

这是一种全新的、只属于原子化个体的“过年仪式”。没有家族的集体狂欢,却有了对自我感受更精细的关照。他们在城市的水泥森林里,试图用自己的方式,种出一点“烟火气”。

年初二,陈远一家抵达了普吉岛。老陈穿着花衬衫,有些不自在地躺在沙滩椅上,看着儿子和一群来自世界各地的年轻人在海里逐浪。阳光炽烈,海水蔚蓝,妻子在一旁举着手机兴奋地自拍。

老陈点上一根烟,忽然想起临行前,他在家族群里发的信息,是他用手机软件做的一张电子贺卡,一只卡通老虎抱着一个巨大的“福”字,配上土气的音乐。发完之后,群里一片寂静。过了很久,老家的堂哥发来一张照片,是老屋院墙边那棵老槐树,上面挂满了冰棱,晶莹剔透。堂哥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海浪拍打着沙滩,陈远笑着朝他挥手,大声喊着什么。老陈没听清,但他也笑着挥了挥手。

此刻,在遥远的故乡,那棵老槐树下的院子里,堂哥正端着一碗饺子,和父母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电视里的春晚重播,依旧热闹。而李奶奶,已经早早睡下了,窑洞外,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得夜的寂静。

从机场到乡村,从海滩到出租屋,同一个时刻,无数个关于“年”的脚本正在同时上演。它们如此不同,却又都指向同一个内核:对连接的渴望,对归属的找寻,以及对时间的感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