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德治蜀黍
昨儿，网上有人讨论明朝皇帝，一条高赞评论是：
“朱高炽这个胖子，在位就十个月，啥都没干就死了，居然叫‘仁宗’？宋仁宗干了42年才拿到这个号，他凭啥？”
底下有人回他：你知道他监国干了多少年吗？你知道他接手的是个什么烂摊子吗？
“仁宗”这个庙号，在中国历史上有多难拿？掰手指头数数——宋朝有一个，元朝有一个，明朝有一个，清朝有一个。满打满算，四个。朱高炽是第三个，在位时间最短的那个。
可就是这十个月，他干成了三件事：让老百姓喘了口气，让官员们敢说话了，让这个国家从“永乐盛世”的透支里缓过来了。
今天咱们就把这事说清楚：朱高炽这个“仁”，到底值不值。
朱高炽画像
先搞清楚，“仁宗”到底多难拿
先说个背景知识。
庙号是皇帝死了之后，后人给上的称号，用来概括他一生的功过。最高级别的几个庙号里，“仁宗”是个极其特殊的存在。
为什么特殊？因为“仁”这个字，对皇帝来说太难了。
“仁”是什么？孔子的定义很简单：爱人。听起来不难，但对皇帝来说，这就是反人性的。皇权是什么？是独裁，是至高无上，是我说了算。“仁”是什么？是要分享权力，要听取意见，要把老百姓当人看。这两个东西天生拧着。
所以中国几千年历史，能叫“仁宗”的就四个：
- 宋仁宗赵祯：在位42年，名臣辈出，包拯敢当面喷他一脸唾沫
- 元仁宗爱育黎拔力八达：在位9年，恢复科举
- 明仁宗朱高炽：在位10个月
- 清仁宗嘉庆：在位25年
外加两个非主流的：西夏仁宗（54年）、西辽仁宗（13年）。
你看出来了吧？其他仁宗都是“长跑冠军”，只有朱高炽是“短跑选手”。十个月，够干什么的？放在今天，够一个新市长搞完调研、出个规划，都不一定落地。
那问题来了——他凭什么？
答案是：他这十个月，是攒了二十年劲儿才换来的。
朱高炽画像
漫长的实习期——当了二十年的“代理皇帝”
朱高炽登基那年，47岁。
47岁当皇帝，在古代算高龄了。他爹朱棣22岁生的他，他出生那年朱棣还在北平当燕王。等到朱棣靖难成功当上皇帝，朱高炽已经25岁了。
永乐二年（1404年），朱高炽被立为太子。从那之后，他开始了长达二十年的“监国”生涯。
什么叫监国？就是皇帝不在的时候，太子代理朝政。
朱棣是什么人？一辈子闲不住的人。五次亲征漠北，打蒙古人；长期驻守北京，盯着边防；到处巡视，到处折腾。有学者统计过，朱棣在位22年，累计不在京城的时间超过10年。
这10年谁在管事？朱高炽。
监国的活儿不好干。大事得请示老爹，小事自己拿主意。干好了，是应该的；干砸了，等着挨骂。更要命的是，他弟弟朱高煦一直在背后捅刀子，想把他从太子位上拉下来。
朱高炽就这么熬了二十年。
但这二十年，他把一件事干透了：把国家日常运转的那套活儿，摸得门儿清。
哪年哪地遭灾了，该减多少税；哪个衙门效率低，该换什么人；国库里还剩多少钱，能动用多少——这些细节，朱棣不知道，朱高煦不知道，只有朱高炽知道。
《明史纪事本末》的作者谷应泰有句话说得特别到位：“名为储位，实则长君；名为监国，实则御宇。”——名义上是太子，实际上就是成年君主；名义上是代理，实际上就是执政。
所以等到1424年八月朱高炽正式登基，他根本不需要适应期。他知道该干什么，也知道怎么干。
因为他已经干了二十年了。
十个月，他干了五件大事
好了，现在咱们来看这十个月。
1424年八月登基，1425年五月驾崩。满打满算，十个月。朱高炽干了什么？
第一件：叫停烧钱的事
永乐一朝，武功赫赫，但花钱如流水。
郑和下西洋，一次出去几万人、几十艘船，一耗就是几百万两银子；五次北征蒙古，粮草辎重，民夫转运，压得老百姓喘不过气；各地采办，宦官满天飞，到处搜刮金珠宝石。
朱高炽上台第一件事：全停。
停止下西洋，停止北伐，停止各地采办。户部尚书夏原吉算过一笔账，光是停止下西洋这一项，国库支出立马缩减三成以上。
这叫省钱。
但省钱不是目的，目的是让老百姓喘口气。永乐后期，山东、河南、江苏、安徽这些地方，老百姓被徭役压得跑路的跑路、造反的造反。唐赛儿起义就发生在永乐十八年。朱高炽把这些“烧钱项目”全停了，等于给全国百姓放了个假。
影视剧人物朱高炽
第二件：平反冤案，释放囚犯
朱棣是靠造反上位的，上台之后对建文旧臣进行了惨烈清洗。方孝孺被诛十族，齐泰、黄子澄全家被杀，牵连流放的数以千计。
这些人有罪吗？没有。他们只是忠于原来的皇帝。
朱高炽上台，干了一件事：公开下诏，承认他们是“忠于所事”的忠臣。赦免被发配的家属，归还没收的田产。
这道诏书一下，朝野震动。
不只是建文旧臣，还有那些因为反对北征、反对迁都被关进监狱的大臣——比如夏原吉、吴中、黄淮。朱高炽把他们全放出来，官复原职。
史书记载：“冤滞者多得雪。”仅山东一地，就释放了因拖欠税粮被关押十余年的百姓数百人。
第三件：改革司法，废除酷刑
永乐年间，有陈瑛、纪纲这样的酷吏，专门帮皇帝整人。解缙这样的大才子，被埋在雪地里活活冻死。
朱高炽上台后，颁布《恤刑令》，明确规定：所有刑罚必须按照《大明律》判决，不准法外用刑，不准株连无辜。
他还要求，所有死刑案件必须反复复核，内阁会同司法官员“三人同行审决”。
这叫什么？这叫法治。
在今天看来可能稀松平常，但在那个皇帝说了算的年代，能做到这一步，很难得。
影视人物朱高炽
第四件：减免赋税，发钱发粮
朱高炽对灾情的反应速度，快得惊人。《明仁宗实录》里随处可见他指示救灾的记载。
他大规模减免赋税：永乐十七年到二十二年间所有受灾地区的田赋，全免；当年一半的漕粮，暂停征收。
有史料记载，他甚至自己出钱，赎回因为灾荒被卖的百姓子女。
户部算过账，这些减免加起来，相当于全国一年财政收入的十分之一左右。这可不是小数目。
第五件：搭建班子，留给儿子
朱高炽最聪明的一件事，是给自己儿子朱瞻基留了一套好班子。
他把杨士奇、杨荣、杨溥（史称“三杨”）、蹇义、夏原吉这些务实派大臣，全部提拔进内阁或授予实职。其中杨士奇直接从翰林官升任礼部侍郎兼华盖殿大学士，进入决策核心。
这套班子，在朱高炽死后完整保留，辅佐明宣宗朱瞻基十一年。
所谓“仁宣之治”，本质上就是朱高炽把架子搭好、人选定好，儿子接着演完。
影视人物朱高炽
朱高炽的“仁”，是被衬托出来的
当然，客观说一句：朱高炽的“仁”，很大程度上是被他爹衬托出来的。
朱棣是什么风格？武功赫赫，但高压统治，用民过度。五次北伐，郑和下西洋，迁都北京，修紫禁城，编永乐大典——每一件都是大事，每一件都在烧钱。
永乐后期，户部尚书夏原吉跟朱棣说实话：“连年用兵，没有取得特别重大的战况，但国家的战略储备已经损耗了十之八九，朝廷内外疲惫不堪。”朱棣一生气，把夏原吉关了起来。
影视人物朱高炽
到了永乐十八年，山东爆发唐赛儿起义——在政权上升期，频繁出现农民起义，这本身就说明老百姓的承受力已经到了极限。
就在这种背景下，朱高炽上台了。
他一上来，全停烧钱项目，大赦天下，减免赋税。老百姓的感受是什么？是“终于不用被折腾了”。
前人越刚猛苛烈，后人稍一宽缓，便有拨云见日、天下归心之效。朱高炽的“仁”，就是这么被衬托出来的。
但这不代表他什么都没干。恰恰相反，如果他没有这十个月的急刹车，明朝很有可能到不了二百多年的国祚。
影视人物朱高炽
他也有他的局限
最后也得说句公道话：朱高炽不是完人。
他的“仁”，主要体现在内政上。外交和军事，他基本上是收缩战略。
他放弃了朱棣深入漠北、主动寻找歼灭蒙古主力的战略，只求守住长城防线。结果呢？蒙古瓦剌部休养生息，二十多年后在土木堡重创明军。
他对安南（越南）也选择了放弃。虽然正式执行是在他儿子宣宗朝，但决策其实是在洪熙朝完成的。放弃安南，意味着明朝在东南亚的影响力大幅收缩，一个重要的战略支点就此失去。
还有一点：他虽然给老百姓减负，但没有触及根本性的问题——土地兼并。皇室、勋贵、宦官侵占民田，农民失去土地变成流民，这个问题在他之后愈演愈烈，最终成为明朝中后期社会动荡的主因。
有学者评价得很客观：他像一个给重病患者吃止痛药的医生，暂时缓解了痛苦，但没有根治疾病。
但这不能全怪他。皇帝也是人，也有历史局限性。在封建专制时代，不可能诞生一个完美无缺的统治者。
影视人物朱高炽
1425年五月，朱高炽猝死于钦安殿，终年47岁。
临终前，他留下遗诏：
“朕既临御日浅，恩泽未浃于民，不忍重劳，山陵制度务从俭约。”
——我做皇帝没几天，没给人民带来什么恩泽，不要为我的丧事加重人民的负担，一切从俭。
后来他的儿子朱瞻基遵照遗诏，给他修了十三陵中最简朴的献陵。
《明史》对他的评价是：
“在位一载，用人行政，善不胜书。使天假之年，涵濡休养，德化之盛，岂不与文、景比隆哉。”
——在位一年，用人行政，好得写不完。如果老天让他多活几年，休养生息，德化兴盛，绝对可以和汉朝文景之治相媲美。
影视剧人物朱高炽
十个月，在历史长河里就是一瞬。
但对一个被折腾了二十年的国家来说，十个月的休养生息，够让老百姓喘口气了。
对一个被父亲猜忌、被兄弟陷害、如履薄冰二十年的太子来说，十个月够他把他想干的事，一件一件干完了。
所以朱高炽凭什么能叫“仁宗”？
凭他这十个月，救了千万条命；凭他这十个月，定了二十年的大方向；凭他这十个月，让后人提起“仁宣之治”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是他。
凭他是一个真正把老百姓当人看的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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