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春晚放到第17分钟,我爹把扳手砸了。

那把33年的老扳手,手柄缠着五层绝缘胶带,砸在水泥地上,"当啷"一声。机油溅出来,黑乎乎的,像血。

我妈在厨房喊:"干啥呢?饺子要下锅了!"

他没应声。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电视——宇树科技的机器人,穿着东北花棉袄扭秧歌,转手绢,动作比人还利索。弹幕飘过:"这比我爹灵活""建议机器人演小品"。

我爹弯腰捡扳手,右手在抖。2019年受的伤,食指缺了半截,现在握东西总是使不上劲。

"这电机……"他嗓子发哑,"是安川的,还是汇川的?"

我查了手机:"国产的,宇树自研,叫M107。峰值扭矩360牛·米,响应带宽80赫兹。"

他愣了一下。1998年,他修的第一台进口伺服电机,峰值扭矩才50牛·米。那时候这种参数写在德国手册上,他抄了整整一本,背得比我乘法口诀还熟。

"360牛……"他自言自语,"我那台德国货,才50牛。"

"现在国产也能做了,"我说,"而且便宜,成本只有德国货的十分之一。"

他点点头,突然又把扳手砸下去。第二下,第三下。绝缘胶带裂开,露出里面生锈的金属。

"我修了33年,"他说,"从50牛修到360牛,最后修出个不用修的东西。那我呢?我修什么?修我自己的下岗通知书?"

我突然明白:他砸的不是扳手,是发现自己修了半辈子电机,最后修的是自己的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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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德国手册

那年我6岁,我爹是厂里唯一能和德国人说话的技工。

引进西门子生产线,德国工程师汉斯冲他竖大拇指:"陈,你的手是魔法。"

他有个铁盒子,锁着那本德国手册。300页,他抄了三遍。50牛·米峰值扭矩,0.01度定位精度——这些数字他现在还能背。

那年厂里办春晚,他演了个节目《修电机》。台上放台报废的西门子电机,他现场拆解、换轴承、重新编码,8分钟搞定。台下德国专家鼓掌,厂长说:"老陈,你这手绝活,得上省台。"

他摆摆手:"算逑,修电机的,上什么台。电机转得顺,比啥都强。"

但那天晚上,他把我从被窝里拽起来:"儿子,这叫技术。德国人有的,我们以后也会有。50牛算什么?以后我们造500牛的!"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时代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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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PLC培训

那年我大学毕业,厂里引进自动化生产线,我爹被叫去培训。

坐在一群20岁年轻人中间,他记了三本笔记。第一本PLC编程,梯形图画得像电路图。第二本伺服调试,批注密密麻麻。第三本只有一页,写着:"机器学会自己调了,还要人干什么?"

培训结束,他考了全班第三。第一名大学生,第二名技校生,他是第三名,45岁,头发白了一半。

自动化设备上线后,故障少了。他从"技术骨干"变成"应急备用",手机24小时开机,一个月响不了两次。他开始怕手机响,更怕手机不响。

2009年除夕,他主动要求值班。我说:"爸,回家吃饺子吧。"

他说:"厂里机器没人看,我不放心。"

他不是不放心机器,是不放心自己——怕一闲下来,就发现自己没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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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断指

那年厂里上了KUKA机器人生产线。我爹被调去仓库管备件。

临走前,他想最后进一次车间。没带防静电手环——33年的习惯,修电机不需要那玩意儿。

机器人正在焊接,他凑太近想看电机型号。机械臂突然转向,他下意识去挡,右手食指被夹在减速器和工件中间。

压断了。半截指头掉在铸铁平台上,像一截生锈的螺栓

工伤鉴定八级伤残,赔8万块。他在车间门口站了十分钟,机器人还在焊接,没因为他的血停顿一下。

"比我焊得匀,"他说,"也不流血,不用赔8万。"

那天晚上,他把三本笔记烧了。PLC那本烧得最快,火焰发蓝。

他不是恨机器,是恨自己修了33年,最后修不过一段代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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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机器人成了演员

今年春晚,宇树H1扭秧歌

我爹坐在沙发上,右手缠着新纱布——旧伤复发,关节肿得像核桃。电视开着,但他好像听不见,只是盯着那个红色电机,360牛·米,80赫兹。

"这参数……"他突然说,"比我那本德国手册,强7倍。"

"是,"我说,"不用修,模块化,坏了就换。"

"那还修什么?"他笑了一下,比哭难看,"我们那时候,一个轴承能磨三天。现在……现在连磨的机会都没有。"

他去阳台抽烟,右手抖得厉害,打火机按了三次才着。

"儿子,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机器比我强,是机器比我'省'。省时间,省人力,省感情,省得连'修'这个字都要从字典里抠掉了以前机器是死的,我是活的。现在……现在机器是活的,我才是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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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五整理旧物,在床底发现一个铁盒。

里面有三样东西:

一本烧焦的笔记残骸,只剩封皮和半页梯形图,最后一行写着:"增益调整,P=0.8,I=0.02,D=0.001",下面画了个很大的问号。

一张1992年的工作证,照片上的他28岁,眼神发亮,工种"电机维修技师",职称"高级",编号0017。

一张2019年的工伤鉴定书,八级伤残,赔偿8万。背面有铅笔字:"2019年3月15日,最后一次进车间。技术到头了,人没到头,但人到了头,技术还在走。"

最底层是2024年的诊断书:中度抑郁,右手震颤,建议"增加社会支持"。

他参加过社区义务维修,但没人找他——现在的电器都是一次性的,"修"正在从汉语里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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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六,带他去科技馆。

宇树展台前,H1正在做后空翻。讲解员说:"大爷,这是我们自研M107,寿命20000小时,全生命周期免维护。"

我爹问:"用户能打开看看吗?"

讲解员愣了一下:"不需要,全封闭结构,用户不用动手。"

"那如果我想看看里面呢?看看绕组,看看轴承?"

讲解员笑:"大爷,现在都叫'智能运维'了,不用动手,用电脑远程诊断。"

我爹点点头,转身走了。出门时说:"免维护……就是不用人了。20000小时……就是我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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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器人上春晚,为什么让人心慌?

因为它用我爹修了一辈子的电机,跳了一支他看不懂的舞。360牛·米,80赫兹,20000小时——每个数字都是他的墓志铭。

我们欢呼技术进步,却忘了"手艺"是怎么崩塌的。我爹这代人相信"修"是一种价值,但现在"免维护"三个字,把33年一键清零。

这不是替代,是消解。消解了手艺的价值,消解了人的必要性。

但技术可以有温度。我爹不需要学会编程,他需要一个还能拧螺丝的台灯,一个承认"修比换更环保"的社会,一个不把"免维护"当借口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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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我爹突然说:"那盏LED路灯,我去看看?"

我说:"物业会换的,您别爬高。"

他说:"不是爬高,是想看看里面。LED也有驱动电源,也有电容电阻。你让我看看,就一眼。"

我找了把旧台灯,故意拧松底座:"爹,这灯接触不良,您给看看?"

他眼睛亮了,翻出那把砸裂的扳手,左手扶着,右手缠着纱布,勉强握住。拆了十分钟,满头大汗,最后发现是焊点虚接——0.5毫米的裂缝,他用那根缺了半截的食指摸出来了。

"老办法,"他笑,"烙铁补一下,比换新的强。5毛钱的事,何必花280。"

台灯亮了,他盯着那团光,看了很久。

"儿子,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什么?"

"不是机器比我强,是以后的人不知道东西是可以修的。坏了就扔,扔了再买……最后,连'修'这个字都忘了怎么写。最后,连'人是可以修的'这件事,都忘了。"

机器人上春晚,火了。

但我爹终于明白:他不需要懂H1的代码,他需要一个还能补焊点的台灯,一个愿意等他把焊点补好的儿子,一个还记得"修"是一种美德的世界。

而这个世界,不能只让机器人跳舞。

还得让人,有地方拧螺丝,有地方证明——有些东西坏了,是值得修的;有些人老了,也是值得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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