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从腊月二十三就开始了,俗称小年,民间有送灶神、灶王之说,就是这一天晚饭后,要在厨房灶台上摆设祭品、焚香表,祈祷神灵去天庭多反映人间疾苦,同时也尽力讨一些来年的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这是就大姓多人而言,相传有一另姓人家(陈么),家徒四壁,穷得常常揭不开锅,只好乞讨为生。可是,偏偏在这一天什么也没有要到,不但自己饥肠辘辘,就连神爷都打发不了。无奈到了二十四日,黄昏逼着暮色,不得不以三根蒿草作为香枝燃烧,神王匆匆赶往上界,玉皇大帝瞠目问责,据实告知。故而也有此日送灶的。
传说免不了有了些许心酸,但确确实实年是来了,像一位来自天国的老人、似一个远行而至的醉翁,若一名飘洒欲仙的处子,挟裹着几千年的风风雨雨、岁月沧桑和民生习俗,正疾步走在紧(快)腊月的街衢巷陌、村口山塬,走在紧腊月的市井年画、春联炮仗,走在紧腊月的笤帚洒扫、淘洗除尘,走在紧腊月的年馍新衣、肉食货物。抑或,这般种种迎接年的方式,正说明了自古以来人们对年的崇拜、期盼与热切,更是亲近、欢喜与祝福。
只说除夕日的忙碌可见一斑。就着窗明几净的院子,祥和、温暖的风儿四面流荡,竟连大人们往往愁眉的脸式都有了笑意,孩儿们更是放下了一切的活计,诸如担粪、写字之类,统统可以不去理会。早早地去庙上请神、拜香、放炮,然后端了盘子到大门外经常烧纸的地方插香、化钱邀请自家仙人,再在厅房正堂摆香炉、纸钱、献饭、果蔬、茶酒,还得点一炷红红的蜡烛。一切停当,便由长着大着主持,上香、奠茶、祭酒、焚纸钱,并喊叫所有的孝子贤孙们磕头跪拜,以示对老去的先人的致敬问候。
接下来年长者陪先人喝茶闲话,实则在一个极其静谧的时间,尽可能回眸一年的云烟往事、纷繁杂乱的生命况味,以及日月的过隙蹉跎。其他人就赶紧贴对子、门神了。去年说来也怪,本来大年三十立春,也是自然常理、流年如斯,可一个信息裸露的时代居然传起了二十八日贴春联之适宜。于是乎多人效仿,当然也有常规的。我以为都好呢,譬如在广州出远门的侄女回老家,过年了肯定提前贴好了一副对联。倒是劳烦了把门厉害的秦琼、敬德,还得到时告叨告叨放各自的先人进大门的。
小时候的年夜饭就是一碗有臊子的白面长汤,那可是等了很久很久的稀罕和温馨,更是一年到头日日的想望和牵念。就是这样的简约,有的人家也不一定办得到。想着穷怕了的记忆如此镂骨铭心,宛然铭刻埂畔沟渠,自始至终撕扯着一条条回归家乡的老路和恓惶着一抔抔坡屲长满野蒿的坟茔。还有饭后一分贰分伍分的硬币年钱,兄弟姊妹围着炕桌、板凳抚在掌心指尖,扳字曼输赢的和谐、乐子,是否也承载了一种文化与人生的性情理数?也胜如酒店的海海,夜阑珊,曲散尽;其实,我也很希冀今年大家去坐纸、送纸,特别是庄间少许灯笼的漆黑夜空里的响爆礼花,正是为了新年的歌唱和鸣奏、欢声和心语!
我理解的年是新生、是春意、是团圆、是祥瑞、是和气、是融通,是敬天地、尊老人、幼孩子,是天增岁月人增寿、气象万千满乾坤。所以,就得拜,拜是一种敬畏、一种虔诚、一种心仪。遥记刚刚考上学校的那一年正月,吃饱了饭的村里要耍秧歌,秧歌得有龙,我被怂恿去庙里的神案前拜龙,一叩首、再叩首、三叩首,如是三拜九跪的大礼真的神服了。实际我还是最怀念幼小年纪正月初一,穿了新衣裳或者哥姐们穿了洗净的,父亲让我们挨个洗了脸抹过凡士林,先得拜中堂下条桌前方桌上的香蜡纸表,要磕四个头的;然后,再给爷爷奶奶拜年,就一个头,奶奶就会从肚兜兜里摸索一会,洋糖饼干毛毛角角散给我们,获至宝似的雀跃。接下来,面向和煦的朝阳,踏着洁白的厚雪,又到隔壁的二爷家,先拜纸再拜人,也其乐融融。
初二、初三得拜舅舅,结婚了的要去拜泰山泰水(丈人丈母娘)。舅家是娘主,是根系,然总也轮不上我去。不过这几年我感觉就是去看望,看望年逾八旬的老妗子,还安康。也去看望了奶奶娘家的侄子,尤其今年,知道了奶奶治病接生的手艺来自段家。曾经听说段四爷看病的手段是药到病除、妙丹回春,可其间的坎坷曲折、磨难辛苦无法言表。只是我作为一个渐渐苍颜的孙儿,必然想要查找生命的来处,也是我念了些书的一点点思想吗?亦不尽然。佛家臻语:从该来出来,到该去处去,是为经典矣。也要去看尕娘的,不在家里只得搁浅了,相信机缘是很多的。
目下想来现在拜年的形式也不容易,像白银的外甥百公里驾车劳顿,急急忙忙还要照看幼稚的孩子,实在不忍心的。不过也好,乘了一个共识的空闲,最近距离的问候、谈说,甚至是拥挤,也是人世间的慈爱、亲情的纠结和缠缘,不然疏离分割与路人有什么区分?还有新老友谊的团座,竟然非常幸会了一位年约八旬的老者,若古时的乡绅一般无二,矍铄的精力险些骇人,不仅酒量超常,且也是蝇头小楷的高手,同时几十年笔耕不辍,调查、走访、书写了家乡宁远的文史志二十多万字,可是他却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一个地道的农民,那种自信的气质远远超越了所谓的狭隘意识,是把农人做到极致而悠然物外的大家风范。
前些天去了一趟石门槛,就是正在开发的内官营李家峡,显然和黄土高原洁白的冰层有了一次肌肤的亲昵。真的,缺少了雪的旱塬是寂寞的、干枯的,只有山梁上的树和干枝蒿草们在昏黄的天地间静静地耸立着,利剑一样划过蓝盈盈的晴空。这一刻,行走在雪白的冰面上,是通灵的、透彻的,想自然造化、石头多而绝版,加之汩汩不倦泉水的流淌,日复一日早早晚晚的寒凉,在漫长峡谷间、在暖泉河沿畔、在贡马古城边冻结出如此巍巍奇观,实在是苍穹厚土之祐哦。浅浅淡淡的步履里,总有涓涓的水流的音响,凝凝噎噎、叮叮咚咚,嫣然春声,正从大地母腹的宫腔里缓缓来,伴随着季节隆隆的磬鼓铙钹,生发蔓延开去。
这也是拜年,拜宇宙之浩渺、拜万物之行休,拜人间之真性、拜生命之可贵。从家里的礼节承欢到走出门外,也有专意去南方看春的苏醒妖娆的,以此知会人们对拜年的认识业已宽泛了许多,足也坐实了生活的充裕与丰盛、意境的远见与高怀。人说慢正月,我却感到快,快得已经疏懒到不好意思再提着礼当敲门串户了。只是广场舞的脚步早也踩响了嘹亮的鼓点,和着净街的毛神子的马儿一路撒欢,正引领着彩旗队、骡马队、秧歌队,于街巷路畔、广场台基,和午后阳光、和夜色霓虹、和新雪袅袅,在花衣女孩、孟浪少年和老人稚童的追逐、笑颜里,龙飞凤舞、锣鼓盈天……(张文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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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监 制:李 军 ● 编 审:杨晓军
● 责任编辑:王旭平 ● 编 辑:牛静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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