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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媛媛把车停进老小区狭窄的车位时,夕阳正从西边压下来,把整面斑驳的墙面染成橘红色。

她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发紧。副驾驶座上放着一箱进口牛奶和两盒保健品,这是她每次回家必带的东西。三千块转账上周五就转过去了,父亲不会用智能手机,每次都是弟弟宋浩查收了再取出来给父亲。她问过父亲有没有收到,父亲说收到了,让她别总惦记。

手机震了一下,是丈夫发来的微信:“早点回来,小满明天要期中考。”

她回了个“好”,熄火下车。

楼道里还是那股潮湿的霉味,墙上的小广告换了一茬又一茬,但“疏通下水道”那个红色印章还在老位置。她拎着东西一层一层往上爬,三楼半的时候听见楼上传来笑声,是弟弟宋浩的声音,还有弟媳刘敏那标志性的尖嗓子。

“妈,这次这个真的特别好,您尝尝嘛!”

宋媛媛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掏出钥匙开了门。

客厅里热气腾腾,圆桌上已经摆满了菜。母亲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脸上带着那种略显局促的笑。父亲还没上桌,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门响转过头来,眼睛亮了亮。

“媛媛来了。”

“爸。”她把东西放在玄关,“妈,我买了牛奶和保健品。”

母亲站起来接过去,嘴里念叨着“又花钱”。宋浩坐在桌边翘着二郎腿玩手机,头都没抬。刘敏倒是热情地招呼:“姐来啦,快坐快坐,今天妈做了好多菜。”

宋媛媛在父亲旁边坐下。父亲关掉电视走过来,她看见父亲的背好像又驼了一点,头发几乎全白了。

小满怎么没来?”父亲问。

“明天期中考,在家复习。”

父亲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饭吃到一半,宋浩突然放下筷子。

“姐,有件事想跟你说。”

宋媛媛心里咯噔一下。宋浩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通常都没好事。上次是借钱买车,上上次是让她帮忙搞定儿子的学区。

“爸最近身体不太好,去医院查了,血压高,血脂也高,医生说要好好养着。”宋浩说着看了父亲一眼,“咱们家的条件你也知道,我那边房贷车贷压力大,刘敏又没上班,实在顾不上。所以我想,从下个月开始,爸的生活费得涨一涨。”

宋媛媛放下筷子,看着宋浩。

“你现在每个月给三千,这哪儿够啊?现在物价这么贵,爸吃点好的都不行。我跟刘敏商量了,下个月开始,你每个月给八千,这样爸也能过得好点。”

刘敏在旁边帮腔:“是啊姐,咱们都是一家人,爸养大你们不容易,现在该享福了。”

宋媛媛没说话。她看见母亲低下了头,手指揪着围裙边。

“宋浩,”她开口,“我每个月给的三千,是爸的生活费。你那边爸的开销,我一直没过问过。”

宋浩的脸色变了变:“你这话什么意思?爸住我这儿,吃我的用我的,我什么时候问你要过一分钱?”

“你每个月给爸多少钱?”

“我……”宋浩卡了一下,“我这不是天天照顾着吗?我这套房,专门给爸留了一间,这不算钱?”

刘敏插嘴:“姐,你这就不对了。我们在跟前照顾,出人出力的,你在大城市赚钱那么容易,多出点钱怎么了?”

宋媛媛看着宋浩,一字一句说:“我每个月工资到手一万二,房贷三千,小满补习班两千,给你转三千,还剩四千块一家人吃喝。你给我算算,我拿什么出八千?”

宋浩冷笑一声:“谁不知道你们公司效益好?你老公不也上班吗?两口子加起来怎么也有两万吧?拿八千出来怎么了?”

“我老公的钱要还他家的债。”

“那是你的事。”宋浩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反正话我给你撂这儿了,下个月开始,爸的生活费涨到八千,不然——”

他顿了顿,环顾一圈,一字一顿地说:“以后你别来了。”

满座死寂。

母亲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刘敏低下头假装给孩子夹菜。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可宋媛媛觉得浑身发冷。

她看向父亲。

父亲一直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他的筷子搁在碗上,很久没有动。

“爸。”宋媛媛轻轻叫了一声。

父亲抬起头来。

宋媛媛看见父亲的眼睛红红的,布满血丝。那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慢慢转向宋浩,又转向刘敏,最后落回到宋浩身上。

“八千?”父亲开口了,声音沙哑,“宋浩,你给我说说,这八千块,是干什么用的?”

宋浩不耐烦地说:“爸,您别管,这是我们兄妹的事。”

“我问你,”父亲站起来,身子微微发抖,“这八千块,是干什么用的?”

宋浩被父亲的语气震住了,往后退了一步:“就是……就是您的生活费啊,现在物价高,您身体又不好,得吃好的——”

“放你妈的屁!”

父亲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碟震得叮当响。母亲惊叫一声站起来,刘敏吓得抱紧了孩子。

宋浩还没反应过来,父亲已经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

“爸,您——”

“啪!”

一巴掌结结实实扇在宋浩脸上。那声音清脆响亮,整个客厅都安静了。宋浩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他四十岁的人了,父亲二十多年没打过他。

“爸!”刘敏尖叫起来,“您干嘛打人啊!”

“我打他?我还想打你!”父亲指着刘敏,手抖得像风中的树叶,“你们两口子打的什么主意,当我不知道?八千块,八千块!你以为媛媛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宋浩捂着脸,眼睛里闪过一瞬间的心虚,但很快被恼怒取代:“爸!您疯了吧?我这是为您好!”

“为我好?”父亲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有说不出的凄凉,“宋浩,我问你,媛媛每个月给的三千块,你给我了多少?”

宋媛媛愣住了。

父亲转向她,眼眶通红:“媛媛,爸对不起你。你每个月给的三千,到我手里的,只有五百块。”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砸在宋媛媛心上。

“剩下的两千五,都让宋浩扣下了。”父亲指着宋浩,声音发颤,“他说帮你存着,说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钱放你那儿怕你乱花。我信了,我竟然信了!”

宋媛媛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想起这三年来,每个月初给宋浩转账,偶尔打电话问父亲收到没有,父亲都说收到了。她以为父亲节俭,舍不得花,所以总叮嘱他该吃吃该喝喝,别省着。

她想起去年过年回家,给父亲买的新衣服,父亲穿着说正好,她看见标签都没拆。父亲说是舍不得穿,等过年再穿。

她想起前年父亲住院,她赶回来照顾,宋浩说钱的事不用她操心,让她专心陪床就好。她以为弟弟终于懂事了。

原来如此。

原来从三年前她开始给赡养费那天起,宋浩就在做这个局。每个月三千,到他手里,扣下两千五,给父亲五百。父亲以为钱都存着,他以为弟弟在帮她存着。

“宋浩,”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是这样吗?”

宋浩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刘敏在旁边扯他的袖子,他甩开她的手,梗着脖子说:“是又怎么样?您在外面过好日子,我在家伺候老头老太太,我拿点辛苦费怎么了?”

“辛苦费?”宋媛媛站起来,“你拿的是我的钱,是我给爸的钱!”

“你的钱?”宋浩冷笑,“宋媛媛,你装什么孝女?一年回来几趟?爸生病的时候你在哪儿?妈住院的时候你又是在哪儿?我在跟前跑前跑后,你出几个臭钱就了不起了?”

“我让你在跟前了吗?爸和妈可以跟我去城里住,我租的房子够大,我说过多少次了?”

“跟你去城里?”宋浩的声音尖起来,“你让街坊邻居怎么看我们?儿子让闺女把爹妈接走了,那我还活不活了?”

宋媛媛盯着宋浩,像盯着一个陌生人。

这是她从小护着的弟弟。小时候有人欺负他,她挡在前面。他学习不好,她帮他写作业。他结婚买房,她把攒了五年的八万块全给了他,说不用还。

她以为他们是一家人。

“够了!”

父亲又是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倒了,茶水淌了一桌。母亲赶紧去扶,烫得缩回手。

“宋浩,”父亲喘着粗气,脸色发白,“你今天给我说清楚,你到底还瞒着我干了什么事?”

宋浩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爸……”

“别叫我爸!”父亲的手指着卧室方向,“你那屋床底下,那个铁盒子,你给我拿出来。”

宋浩的脸色刷地白了。

“还有你,刘敏。”父亲转向弟媳,“你们两口子干的好事,以为能瞒我一辈子?”

刘敏的脸色也变了,抱着孩子往后退。

宋媛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她看见宋浩的手在抖。

“爸,您听我说……”

“拿出来!”父亲吼出来,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你不拿,我拿!”

说着就要往卧室走。宋浩一个箭步拦住他,脸上已经没了刚才的嚣张,只剩下慌乱。

“爸,您冷静点,那个盒子里没什么——”

“没什么你慌什么?”

父亲一把推开他,踉跄着走进卧室。宋浩想跟进去,被母亲拦住了。母亲红着眼眶说:“宋浩,你别去了。”

宋浩愣住了。

父亲从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那盒子宋媛媛认识,是父亲年轻时用来装工具的,后来不知怎么不见了。

父亲把盒子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锁。

盒子里是几本存折和一沓纸。

父亲拿出最上面那本存折,递给宋媛媛。

“你看看。”

宋媛媛接过来,翻开。

存折上的名字是宋媛媛。开户日期是十年前,那时候她刚工作。

第一笔存款,五千块。存进去的日期,正好是她第一个月发工资那天。

第二笔,三千块。是她给家里寄钱的日子。

第三笔,两千块。

一笔一笔,整整齐齐,每个月都有。

最后一笔存款,是三年前。三千块。

之后就没有了。

“爸……”宋媛媛抬起头,眼眶发酸。

父亲没有看她,从盒子里又拿出一张纸,递给宋浩。

“你自己看。”

宋浩接过去,脸色变得更白。那是一份房产转让协议的复印件,上面的名字是宋浩和刘敏,日期是去年三月。转让的房子,是父亲这套老房子。

“爸,这……”

“你以为我不知道?”父亲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玻璃,“你趁我住院,拿我的身份证去办过户,以为我老了,不中用了,查不出来?”

刘敏尖叫起来:“爸,这事跟我们没关系,是宋浩自己——”

“你给我闭嘴!”父亲指着她,“你当我看不出来?你天天在我跟前说媛媛的坏话,说她不管我,说她有钱不给我花,说让我把房子留给你们,我都听见了!”

宋浩的手垂下来,那张纸落在地上。

“爸,我……”

“你什么?”父亲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你是我儿子,我把你养大,供你上学,给你娶媳妇,帮你带孩子。我对你还不够好?你姐姐对你不够好?你八岁那年发高烧,你姐背着你跑了两里地去医院,她那时候才十二岁!你忘了?”

宋浩低下头,不说话。

“你姐每个月给三千,你扣两千五,我忍了。你拿我的身份证过户,我也忍了。我想着你是儿子,这房子迟早是你的,早给晚给都一样。”父亲的声音颤抖起来,“可你今天,当着全家人的面,让你姐出八千,不然不让她进门,你——你还是个人吗?”

宋浩猛地抬起头:“爸!我这是为了谁?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她宋媛媛在大城市吃香的喝辣的,我们在老家累死累活——”

“累死累活?”宋媛媛终于开口,“宋浩,你在老家干什么?刘敏不上班,你一个月挣多少?三千?四千?你那个工作,去年不是还让我帮忙找人进去的吗?”

宋浩的脸涨得通红:“你少看不起人!”

“我没有看不起你。”宋媛媛看着他的眼睛,“我只是不明白,你想要什么,可以跟我说。你为什么要这样?”

宋浩没说话。刘敏在旁边小声嘀咕:“说得轻巧,你有钱当然这么说。”

宋媛媛转向刘敏:“我有钱?我一个月一万二,房贷三千,小满补习班两千,给你家三千,剩下四千块,我要买菜吃饭交水电费,小满的衣服鞋子学习用品,哪样不要钱?我老公的钱还债,三年了,今年才还清。我凭什么不能说我没钱?”

刘敏被噎住,讪讪地不吭声了。

父亲走到宋媛媛面前,把那本存折塞回她手里。

“媛媛,这钱,爸一分没动。你每个月给的三千,到你弟弟手里只剩五百,我也一分没动,都存在这张卡里。我不是不想花你的钱,我是舍不得。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

宋媛媛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爸……”

“还有这个。”父亲从盒子里拿出一张纸,“这是遗嘱。这套房子,给你一半。你弟弟一半。本来我想全给他的,可我现在改主意了。”

宋浩的脸色变得惨白:“爸!您不能这样!我是儿子!”

“儿子?”父亲看着他,“你给我说说,这些年,你伺候过我几天?你媳妇伺候过几天?你妈生病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姐大老远跑回来照顾,你呢?你说上班忙,我信了。你姐请假扣工资,你上班忙,我不说什么。可你呢?你在麻将桌上忙!”

宋浩张口结舌。

“从今天开始,媛媛每个月给的三千块,直接打我卡上。我会用手机了,你教过我,我没告诉你我学会了。”父亲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个老年机,“这上面有银行软件,你姐给我的钱,我自己收。”

宋浩的脸彻底垮了。

“还有,”父亲看着他,“你拿了媛媛多少,一分不少给我还回去。那套房子,我要去撤销过户。你不同意,我就去告你。我不怕丢人,我反正老了。”

宋浩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刘敏突然把孩子往沙发上一放,扑通一声跪下来。

“爸!您不能这样!孩子还小,我们还有房贷,您把房子收回去,我们怎么活啊!”

父亲看着她,眼里满是失望。

“刘敏,我待你像亲闺女一样。你生孩子,我伺候你月子。你爸妈来,我好吃好喝招待。你们结婚,我掏空了积蓄给你们办婚礼。你还想要什么?”

刘敏哭起来,说不出话。

宋媛媛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本存折。十年了,父亲每个月存一笔钱,从她工作那年开始,到她给赡养费那年为止。三千块,两千块,五千块,每一笔都是她寄回家的钱。

父亲一分没花,全给她存着。

“爸,”她开口,声音哽咽,“这钱您留着花,我不要。”

父亲摇头:“这是你的钱,你拿去。小满要上学,你们要还债,你拿着。”

“我不——”

“拿着!”父亲把存折按在她手心里,“你给爸的钱,爸给你存着。你弟弟的不是你的,你的是你的。爸老了,不能给你什么,这钱你拿去,算爸的一点心意。”

宋媛媛握着那本存折,眼泪止不住地流。

母亲走过来,轻轻抱住她。母亲的手粗糙干裂,拍在她背上,一下一下。

“别哭了,媛媛,别哭了。”

宋浩站在一旁,脸色灰败。刘敏还跪在地上,孩子被吓着了,哇哇大哭。

父亲转过身,看着这一屋子人,慢慢开口。

“都别闹了。今天这事,到此为止。宋浩,你欠你姐的钱,慢慢还。房子的事,你愿意过户回来就过,不愿意,我走法律程序。至于以后——”

他看着宋浩,又看看刘敏,最后目光落在宋媛媛身上。

“以后,每个月我给媛媛打一次电话。不用通过你。我要是有什么事,我自己打120,打110,打119。我还能动,不用你们伺候。”

宋浩抬起头:“爸……”

“别叫我爸。”父亲摆摆手,“你是我儿子,我还是你爸。但从今天起,这个家,我说了算。”

那天的家庭聚会不欢而散。

宋媛媛没有留下来吃晚饭。她把存折装进包里,跟父亲道别。父亲送她到楼下,站在单元门口,瘦削的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

“媛媛,”父亲叫住她,“路上慢点开。”

她点头,上了车,发动引擎。后视镜里,父亲一直站在那里,没有动。

开出小区的时候,她的眼泪终于决堤。

她在路边停了一会儿,给丈夫发了条微信:“晚点回去。”

丈夫很快回复:“怎么了?”

她没回。

手机又响了,是父亲的号码。她接起来,听见父亲在那头说:“媛媛,爸没事,你别担心。”

“嗯。”

“你弟弟那事,你别往心里去。他从小就那样,惯坏了。”

“我知道。”

“那个存折里的钱,你拿出来用。小满上学要紧。”

“爸,”她打断他,“您为什么一直瞒着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怕你心里难受。”父亲说,“你每次给我打电话,说给你弟转钱了,问我收到没有,我说收到了。你那么高兴,我怎么忍心告诉你?”

她握着手机,说不出话。

“媛媛,爸对不住你。你小时候,爸重男轻女,对你不好。你考大学那年,我说不让你上,让你弟弟上。你哭了一夜,第二天自己去办了助学贷款。爸这些年,一直想着这事。”

“爸……”

“你弟弟不成器,我知道。可他是儿子,我得给他留点什么。这套房子,本来想全给他的。可今天的事让我看明白了,他这人,靠不住。”

父亲的声音疲惫又苍老:“媛媛,爸不是个好父亲。你别怪我。”

她靠在椅背上,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爸,我不怪您。”

电话那头,父亲轻轻嗯了一声。

“行了,你开车小心。到家给我打个电话。”

“好。”

挂了电话,她在车里坐了很久。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小城的夜晚安静得像一潭水。她想起小时候,父亲骑着二八大杠载她上学,她在后座抱着他的腰,冬天冷,就把脸贴在他背上。那时候父亲年轻,背很宽,很暖。

后来有了弟弟,父亲把更多时间给了弟弟。她考上市里最好的高中,父亲没去开家长会。她考上省城的大学,父亲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她工作后第一次回家过年,父亲在饭桌上只关心弟弟的工作和婚事。

她以为父亲不爱她。

原来父亲只是不会表达。

原来父亲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爱着她。

手机又响了,是丈夫打来的。她接起来,听见丈夫着急的声音:“你在哪儿呢?小满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她说想你了。”

她擦了擦眼泪:“跟她说,妈妈马上就回。”

发动车子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后视镜。父亲已经不在楼下了,单元门口空荡荡的,只有一盏昏黄的灯。

她踩下油门,车子驶入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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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的时候,小满已经睡了。

丈夫坐在客厅等她,茶几上放着一杯还冒热气的茶。

“吃饭了吗?”

她摇头,坐下来,把那本存折放在茶几上。

丈夫拿起来翻了翻,愣住了。

“这是……”

“我爸给我存的。十年了,我每个月给家里的钱,他一分没花,都给我存着。”

丈夫沉默了一会儿,把存折放下,握住她的手。

“你爸……”

“我爸今天扇了我弟一巴掌。”她说着,眼泪又涌上来,“他替我出的头。”

丈夫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拍她的背。

“别哭了,没事了。”

她趴在丈夫肩上,终于哭出声来。

这些年的委屈,这些年的隐忍,这些年的不被理解,在这一刻倾泻而出。她哭得像个小孩子,眼泪鼻涕糊了丈夫一肩膀。

丈夫什么都没说,就那么抱着她。

很久以后,她停下来,抬起头。

丈夫看着她,眼睛里满是心疼。

“你爸是个好父亲。”

她点头。

“他也是个好父亲。”

丈夫说的是她自己。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天晚上,她给父亲发了条微信:“爸,谢谢您。”

父亲不会打字,只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那个表情还是她教他用的,教了很久才教会。

她看着那个大拇指,眼泪又涌上来。

一个月后,宋媛媛再次回到老家。

这次是她自己回来的,没带孩子。她把车停在老地方,拎着东西上楼。楼道里还是那股霉味,墙上的小广告又多了几层。

门没锁,她推门进去,看见父亲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放着一个药瓶子,旁边是一杯白开水。

“爸。”

父亲转过头来,笑了笑:“来了。”

她把东西放下,在父亲旁边坐下。

“妈呢?”

“买菜去了。”父亲关掉电视,“你弟昨天来过了。”

她没说话。

父亲看着她,慢慢说:“他把欠你的钱还了。两万五,说先还这些,剩下的慢慢还。”

“嗯。”

“房子的事,他也同意过户回来了。我跟他说好了,等我百年之后,房子卖了一人一半。”

“爸,您不用——”

“听爸说完。”父亲打断她,“房子的事,我想好了。你弟弟那个性子,靠不住。给他再多,他也守不住。还不如留点钱,将来你们兄妹俩一人一半,也好有个照应。”

她看着父亲,忽然发现父亲又老了一些。头发几乎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更深,眼窝也陷下去了。那个曾经背着她骑车的父亲,那个一巴掌扇得弟弟不敢吭声的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瘦小佝偻的老人。

“爸,”她握住父亲的手,“您跟我去城里住吧。”

父亲摇头:“不去。城里我不习惯。再说你弟弟这边,我也得看着。”

“那我把小满接回来住一段时间?”

父亲的眼睛亮了亮,随即又暗下去:“别耽误孩子学习。”

“暑假来,不耽误。”

父亲想了想,点点头:“那行。”

母亲买菜回来,看见她在家,高兴得不得了,非要下厨给她做好吃的。她去厨房帮忙,母亲絮絮叨叨说这一个月的事。

“你弟来过好几回,每回都哭着说对不起。你爸不理他,他就去我那儿哭。”母亲说着,叹了口气,“其实他也知道错了,就是那张嘴太硬。”

她没说话,低头择菜。

“媛媛,”母亲看着她,“你别怪你弟,他就那样,心眼不坏,就是太自私了。”

“我知道。”

“那你还认他这个弟不?”

她抬起头,看着母亲期待的眼神。

“妈,他是我弟,这事改不了。”

母亲松了口气,继续炒菜。

她低下头,继续择菜。

认不认是一回事,原不原谅是另一回事。她可以认这个弟弟,但她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毫无保留地相信他。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

吃饭的时候,父亲突然问:“那个存折里的钱,你取了吗?”

她愣了一下,点点头:“取了,给家里换了台新冰箱。”

父亲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她知道父亲想问的不是这个。父亲是想问,她有没有用那钱给自己买点什么。她没有。那钱她一分没动,全存起来了。她想等小满上大学的时候,用那钱交学费。

那是父亲的心意,她想用在小满身上。

就像父亲把她的心意存起来一样,她也想把父亲的心意存起来,传给小满。

吃完饭,她帮母亲收拾碗筷。父亲又坐回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拿着遥控器,换了一个又一个台。

她端着碗去厨房的时候,回头看了父亲一眼。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父亲身上,把他花白的头发染成金色。父亲靠在沙发背上,歪着头,睡着了。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母亲在旁边小声说:“你爸最近睡得不好,老是半夜醒。”

她把碗放进水池,轻轻走过去,把电视关了,又拿了一条毯子,盖在父亲身上。

父亲没有醒,呼吸平稳,睡得很沉。

她弯下腰,在父亲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然后她直起身,走回厨房,帮母亲洗碗。

窗外的夕阳慢慢沉下去,天边烧成一片橘红。

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哪怕经历再多风雨,只要还有这个家在,只要还能看见父亲在沙发上打盹,母亲在厨房里忙活,她就什么都不怕。

因为她知道,无论走多远,这里永远有一个人在等她。

那个人,是她的父亲。

那天晚上,宋媛媛没有连夜赶回城里。

她在老家的房间里住了一夜。那是她出嫁前住的房间,十多年了,还是老样子。墙上的贴画没撕,书桌上的台灯没换,衣柜里还挂着几件她学生时代的衣服。

母亲说她每周都来打扫,就等她回来住。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小时候她就喜欢看着那道裂缝发呆,想象那是天上的银河,她是河边的织女,等着牛郎带着两个孩子来找她。

那时候她不知道,真正的牛郎不会骑着牛来,只会骑着摩托车,带着一身的汗臭味和酒气。她也不知道,真正的织女不用在天上织布,只需要在城里织一份房贷,织一份孩子的补习费,织一份给父亲的赡养费。

她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

是一张老照片,边角都泛黄了。照片上是三个人,父亲、母亲,还有一个小女孩。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碎花裙子,站在中间,一手牵着爸爸,一手牵着妈妈,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那是她六岁那年拍的。弟弟还没出生,她是家里唯一的孩子。

她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母亲起夜。她听见母亲去了一趟厕所,又走回来,经过她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过了一会儿,又传来父亲的咳嗽声。咳了几声,停了,然后是翻身的声音。

她听着这些声音,像听一首熟悉的摇篮曲。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睡着了。

梦里,她又变回那个六岁的小女孩,穿着碎花裙子,站在太阳底下,一手牵着爸爸,一手牵着妈妈。爸爸的手很大很暖,妈妈的手有点糙,但她不在乎。

她只想这样一直牵着,一直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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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宋媛媛起了个大早。

父亲已经在院子里浇花了。他的花不多,几盆吊兰,一盆茉莉,还有一盆不知道名字的绿植。他拿着小喷壶,仔细地给每一片叶子喷水。

“爸,我走了。”

父亲转过身,放下喷壶。

“这就走?”

“嗯,小满今天放学早。”

父亲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她拎着包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被叫住了。

“媛媛。”

她回头。

父亲站在院子里,晨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白头发照得发亮。

“路上慢点开。”

“嗯。”

“到了打个电话。”

“好。”

她走出院门,往巷子口走。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

父亲还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方向。看见她回头,他挥了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

然后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巷子很长,两边的墙很高,墙上爬满了牵牛花。紫色的花朵在晨光里舒展着,露水在花瓣上闪着光。

她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脸上有点湿。

伸手一摸,是眼泪。

她没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

走到巷子口,她停了一下。回头望去,父亲已经不在院子里了。那扇老旧的院门半掩着,门上的红漆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那是她长大的地方。

那是她的家。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发动引擎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微信,是丈夫发来的。

“早点回来,小满说想你了。”

她笑了一下,打了几个字回去。

“马上回。”

然后她放下手机,踩下油门。

车子驶入清晨的阳光里,慢慢消失在路的尽头。

巷子尽头,那扇半掩的院门后面,父亲还站在窗边,一直看着那个方向。

很久很久,他才慢慢转过身,拿起喷壶,继续浇他的花。

阳光落在他佝偻的背上,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落在他颤抖的手上。

他浇得很慢,很仔细。

就像他爱她一样。

从来不说,却一直都在。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