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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悦从麻醉中醒来的时候,窗外正下着雨。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输液泵发出细微的滴滴声。她侧过头,看见窗玻璃上蜿蜒而下的水痕,忽然想起小时候,她和姐姐林薇挤在老房子的窗边,用手指在雾气上画画。姐姐画一只兔子,她就画一朵蘑菇,两个人咯咯地笑,母亲在厨房里喊她们吃饭。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林悦闭了闭眼,麻药的后劲还在,脑袋昏昏沉沉的。腹腔镜手术的创口不大,但医生说子宫肌瘤剔除后需要好好休养,至少卧床一周,半个月内不能提重物,不能剧烈运动。

一周。

她在心里默默盘算。租的房子在六楼,没电梯,一个人住,点外卖都够呛。公司那边请了假,但领导语气里的不情愿她听得出来——三十一岁未婚未育,刚升了主管,正是该拼命的时候,偏偏这时候做手术。

林悦睁开眼,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

通讯录翻到“姐姐”,指腹悬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这两年来,她和林薇的联系不算多。逢年过节发个微信,偶尔通个电话,聊的都是些家常:孩子上幼儿园了,老公换工作了,老家的房子拆迁了但赔得不多。林薇很少问她过得怎么样,她也习惯了不问。

但她们是亲姐妹。从小一起长大,睡一张床,分一碗饭。

林悦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通。

“喂?悦悦?”林薇的声音有些远,像是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背景里有孩子的哭闹声,“等会儿啊,阳阳又闹脾气了……”

林悦听着那边的动静,没说话。她看着天花板,白色的,有几条细小的裂纹。

“好了好了,”过了快一分钟,林薇的声音才清晰起来,“刚给阳阳塞了个棒棒糖。咋了,这个点打电话?”

“姐,”林悦说,“我今天刚做完手术。”

那边顿了一下。

“什么手术?”

“子宫肌瘤剔除,微创的,医生说恢复得好的话……”

“哎呀你怎么不早说!”林薇打断她,声音高了几度,“这么大的事,一个人去的医院?你那个男朋友呢?”

“分了。”林悦平静地说,“半年前就分了。”

电话里又是一阵沉默。

林悦听见林薇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有些无奈,又像是意料之中。

“那你现在咋办?”林薇问,“一个人在医院?”

“嗯,明天出院。”林悦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姐,我想在你家借住五天,就五天。等我稍微恢复能下床走动,就回自己那边。”

她说完,等着电话那头的回应。

一秒。两秒。三秒。

“悦悦啊,”林薇的声音变得有些为难,“不是姐不帮你,家里实在不方便。”

林悦没说话。

“你看啊,阳阳才三岁,正是闹腾的时候,一天到晚屋里跑来跑去。你刚做完手术,需要静养,他这样闹你咋休息?再说了,我们家就两间房,阳阳那屋就一张小床,我们主卧也就一张床,你来了睡哪儿?打地铺?那也不行啊,地上凉,你刚做完手术……”

林悦听着,一下一下地眨眼睛。

“而且你姐夫你也知道,他那个脾气,家里多个人他就浑身不自在。前两天还跟我念叨,说想接他爸妈过来住几天,我说不行,地方太小了。现在你又要来,我咋跟他开口?”

“嗯。”林悦说。

“我不是不帮你,是真的没办法。要不你找个离医院近的宾馆住几天?贵是贵点,但方便啊,有什么事也能及时去医院。钱不够的话我转你点?”

“不用了。”林悦说,“姐,我挂了。”

“悦悦,你别多想啊,我是真的……”

林悦挂断了电话。

她把手机放回床头柜,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

两年前那个冬天的晚上,也是这样的雨。

林悦加班到九点多,刚出公司门就接到母亲的电话。母亲在电话里哭,说姐姐家出事了,你姐夫生意亏了,欠了一屁股债,债主都堵到门口了,你姐抱着阳阳躲在她这儿,你姐夫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林悦连夜赶回老家。

那是一个小县城,林薇和丈夫陈建明结婚后就一直住在那里。陈建明做建材生意,前几年行情好,赚了些钱,在县城买了房,又换了车。林薇辞了工作在家带孩子,逢年过节回娘家,总是大包小包地拎东西,说话时眉眼间带着几分得意。

林悦记得有一次过年,林薇翻着她的行李箱,皱着眉头说:“你就带这点东西回来?也不给妈买件衣服?你现在在大城市工作,一个月挣那么多,别太小气。”

林悦笑了笑,没说话。

她一个月挣一万二,扣掉房租三千五,给母亲寄两千,剩下的交完水电交通吃饭,也就剩个三四千。她不是不想给母亲买衣服,是实在腾不出手。

但林薇不这么想。在林薇眼里,在省城工作的人,就应该过得风生水起。

那一次林悦没争辩。她从小就不爱争辩。

小时候,林薇抢她的橡皮,她不争辩。林薇把她的新裙子穿出去弄脏了,她不争辩。林薇考上高中那年家里拿不出学费,父亲说让林悦别读了去打工,她也没争辩。

后来是母亲拦下来了。母亲说,悦悦成绩比薇薇好,不读可惜了。父亲抽了一晚上烟,第二天去镇上借了钱。

这些事情林悦从来没跟人说过。她觉得没必要。姐姐是姐姐,她是她,从小一起长大,分那么清干嘛。

那个雨夜,林悦赶到母亲家时,林薇正坐在堂屋里发呆。阳阳在里屋睡着了,母亲守在旁边。

林悦推门进去,带进一阵冷风。林薇抬起头看她,眼眶红红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姐,”林悦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别怕。”

林薇一下子哭出来。

她趴在林悦肩膀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陈建明那个王八蛋骗了她,说是小亏其实是大亏,房子抵押了,车子卖了,还欠银行六十多万,债主天天打电话,她都不敢接。

林悦拍着她的背,没说话。

那天晚上,林薇哭到后半夜才睡着。林悦坐在床边,看着姐姐睡着时还皱着的眉头,想起小时候她发烧,姐姐也是这样守着她的。

第二天一早,林悦回省城了。

走之前,她塞给母亲五千块钱,说先给姐姐应应急。

母亲接过来,眼眶红了,说悦悦,你自己也不容易。

林悦说,没事,我年轻,能挣。

后来林悦才知道,那笔钱连利息都不够。

林薇给她打电话,说银行催贷了,说再不还就要起诉了,说她这辈子完了,阳阳以后怎么办。

林悦在电话里听完,沉默了很久。

“姐,”她说,“每个月还多少?”

“啊?”

“房贷。每个月要还多少?”

林薇愣了一下,说七千多。

林悦算了一笔账。她升了主管,工资涨到一万五,加上年终奖和加班费,省一省,每个月挤六千出来还是可以的。

“姐,”她说,“我给你还。”

林薇在电话那头愣住了。

“悦悦,你说啥?”

“我每个月给你转六千,你自己再凑点,先把房贷还上。等姐夫那边缓过来再说。”

林薇沉默了几秒,然后哭了。

“悦悦,你咋这么好……你放心,等陈建明回来,等他挣了钱,我们一定还你……”

“不用还。”林悦说,“你是我姐。”

挂了电话,林悦打开手机银行,设置了每月定时转账。收款人:林薇。

六千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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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林悦的日子紧巴了很多。

她退掉了原来三千五的房子,换了个隔断间,两千块,没窗户,白天也要开灯。早上挤地铁,晚上加班到九点,周末能蹭公司的加班餐就蹭,自己做饭的时候,一把青菜分三顿吃。

同事约聚餐,她说有事。朋友约旅游,她说忙。公司新来的小姑娘问林姐你咋不谈恋爱,她笑笑说没遇到合适的。

没人知道她每个月要转出去六千块。

没人知道她还帮姐夫还着债。

有时候林悦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灰扑扑的天花板,也会想:我图什么呢?

但第二天早上醒来,她又觉得没什么好想的。姐就是姐,从小一起长大的人,她不帮她谁帮?

两年。

二十四个月。

每个月三号,林悦的工资到账,四号早上,六千块准时转出去。

林薇从来没问过这笔钱是哪来的。林悦也没说过。

有时候林薇打电话来,会说“那个帮我还贷的好心人又打钱了,真是遇到贵人了”,语气里带着几分庆幸。

林悦听着,只是笑笑,说那就好。

她没告诉林薇,那个“贵人”就是她。

她没告诉林薇,为了这六千块,她已经两年没买过一件新衣服。

她没告诉林薇,上个月她体检发现子宫肌瘤,医生说再拖下去会影响生育,建议尽快手术。她一个人去的医院,一个人签的字,一个人在病房里躺了一夜。

她谁也没说。

因为她觉得,说了也没用。

电话挂断后,林悦躺了很久。

护士进来换药,问她感觉怎么样,她说还好。护士看她脸色不对,问要不要叫医生,她摇摇头说不用。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林悦看着窗玻璃上残留的水痕,忽然想起一件事。

两年前那个雨夜,她赶到母亲家时,林薇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不是“你怎么来了”,也不是“路上辛苦吗”。

林薇说的是:“悦悦,你现在一个月挣多少?”

林悦怔了一下,说一万出头。

林薇说:“那还行。建明那边要是实在周转不过来,你帮衬着点。”

林悦当时没多想。

现在想起来,那句话好像一直在那儿等着她。

她闭上眼睛,手边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银行APP的页面。

自动转账。

收款人:林薇。

金额:6000.00。

下次扣款日期:下个月4号。

林悦看着那个日期。

今天是28号。还有六天。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了几秒。

然后点了“取消自动转账”。

系统弹出一个确认框:确定取消该笔自动转账吗?

林悦看着那行字,想起这两年每个月四号,钱从她账户转出去的那一刻。想起林薇每次打电话说起“那个贵人”时的语气。想起刚才电话里那句“家里实在不方便”。

她点了一下“确定”。

页面跳转:自动转账已取消。

林悦把手机放到一边,闭上眼睛。

眼角有点湿,她不知道是麻药的原因,还是别的什么。

第二天出院,林悦叫了个网约车,自己回了租的房子。

六楼,没电梯。她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上挪,每走一步,腹部的创口都扯着疼。

走到四楼的时候,她停下来喘气,靠墙站了很久。

手机响了。

是林薇。

林悦看着屏幕上“姐姐”两个字,接起来。

“喂?”

“悦悦,你咋样了?出院了吗?”

“出了。”

“回自己那儿了?”

“嗯。”

林薇在电话里叹了口气:“唉,你别怪我,姐是真的没办法……”

“没事。”林悦说,“我挂了。”

她挂了电话,继续往上爬。

到家的时候,后背已经被汗湿透了。她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一动不动地躺了很久。

晚上,林悦收到一条微信。

是林薇发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阳阳,坐在一堆新玩具中间,笑得很开心。旁边还有一只蛋糕,上面插着三根蜡烛。

林薇的消息跟着发过来:今天阳阳生日,带他去买了点玩具,花了小两千,心疼死了。

林悦看着那张照片,没回。

她认出那堆玩具里有几个牌子,乐高,托马斯小火车,还有一只会唱歌的电动狗。两千块,差不多是她这个月省下来的饭钱。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闭上眼睛。

接下来几天,林悦一个人躺着,一个人喝水,一个人叫外卖。创口慢慢不疼了,但她不太想动。

第四天晚上,林薇又打电话来了。

“悦悦,你帮我问问那个好心人,这个月咋还没打钱?”

林悦愣了一下:“什么?”

“就那个帮我还贷的啊,每个月四号准时到账,这个月都七号了,咋还没动静?是不是出啥事了?你能帮忙问问不?”

林悦沉默了几秒。

“姐,”她说,“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

“你不是在银行上班吗?帮查查转账记录啥的?”

“我查不了。”林悦说,“那是客户隐私。”

“那咋办啊?这个月房贷还没还呢,逾期要上征信的……”

林悦没说话。

林薇在电话那头絮叨了半天,说陈建明还没找到工作,说阳阳幼儿园又要交钱,说再这样下去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林悦听着,一句话也没说。

最后林薇挂了电话,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算了算了,指望不上你。”

林悦把手机放到一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她想起一件事。

两年前,林薇说陈建明生意亏了,欠了六十多万。后来她才慢慢知道,那六十多万里,有三十万是林薇用自己的名义帮陈建明贷的款。而陈建明跑路之前,把这三十万转到了林薇的账户上。

林薇用这笔钱,还了房贷。

林悦后来算过,林薇每个月的房贷是七千多,她帮着还六千,林薇自己只用掏一千多。而林薇账户上那三十万,一分没动。

她不知道那笔钱现在还在不在。

她也没问过。

第十五天,林悦回公司上班了。

同事问她恢复得怎么样,她说还行。领导问她能不能开始接项目,她说可以。

日子照常过。

只是每个月四号,林薇的账户上不会再准时出现那六千块了。

林薇打过几次电话来,说找不到那个好心人,说银行催贷了,说陈建明还是没找到工作。林悦听着,嗯嗯地应着,没多说什么。

有一天,母亲打电话来。

“悦悦,”母亲的语气有些犹豫,“你姐说,那个帮她还贷的人不还了,你知道这事儿不?”

林悦说:“不知道。”

母亲沉默了一下,叹了口气。

“你姐也不容易,带着个孩子,你姐夫那个样子……你手头要是宽裕,帮衬着点。”

林悦说:“妈,我每个月给您的两千,您别都给姐。”

母亲愣了一下:“你说啥?”

林悦没再说话。

挂电话的时候,她听见母亲在那边喊她,喊了两声,她假装没听见。

那天晚上,林悦躺在床上,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情。

那年她七岁,林薇九岁。过年的时候,亲戚给她们一人一套新衣服。林薇的那套是红色的,她的是粉色的。林薇说喜欢粉色,要跟她换。

她没换。

林薇就去母亲面前哭,说妹妹不听话。母亲过来劝她,说你是妹妹,让让姐姐怎么了。

她还是没换。

那天晚上,她抱着那套粉色衣服睡着的。第二天醒来,衣服不见了。后来在林薇的衣柜里找到,已经被穿过了,沾了一块泥巴。

林悦没哭,也没闹。

她只是把那件衣服叠好,放回了林薇的衣柜里。

从那以后,她就知道了一个道理:

有些东西,争是争不来的。

但可以不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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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月四号,林薇发来一条微信。

很长的一段语音。

林悦没点开听,只看了文字转换:

“悦悦,姐知道你心里有气。那天你不说借住的事儿,姐不是不帮你,是真的没办法。阳阳那么小,你姐夫又那样,我夹在中间也难。你别怪姐,咱们是亲姐妹,打断骨头连着筋。那个还贷的人不还了,姐也不怪他,这两年已经够感激了。你一个人在外面,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跟姐说。姐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心里是有你的。”

林悦看完,把手机放到一边。

窗外又下雨了。

她看着窗玻璃上的水痕,想起那天在病房里,林薇在电话里说“家里实在不方便”时的语气。

很轻,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的。

她没有回那条微信。

那天晚上,林悦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小时候,和姐姐一起趴在窗边,用手指在玻璃上画画。姐姐画了一只兔子,她画了一朵蘑菇。姐姐问她,你画的是什么呀?她说,是蘑菇,给你吃的。

姐姐笑了,摸了摸她的头。

那天的雾气很重,窗外的世界模模糊糊的,什么都看不清楚。

林悦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块。

她躺着没动,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很久很久。

后来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那六千块,她不会再还了。

那些年,她也还够了。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