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乱世,朱李石刘郭更迭,十五帝扰攘五十秋,天下纷攘民无定主。
后周殿前都点检赵匡胤,未发迹时本是一身侠气的赵公子,手使浑铁齐眉短棒,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因在汴京城打御勾栏、闹御花园,触犯汉末帝只得逃难天涯。
这段落魄江湖的岁月里,一场千里送京娘的义举,成了他一生侠气的最好佐证,只是这场义行,终以红颜殒命的结局落幕,留得千古唏嘘。
赵匡胤逃难至太原地面,遇着在清油观出家的叔父赵景清,便留于观中休养,不料染病一卧三月。
病愈后,赵景清日日叮嘱他静坐养身,不许出外闲游,可赵匡胤本是豪爽之人,怎耐得住寂寞。
一日赵景清外出,赵匡胤在观中闲走,行至酆都地府旁的降魔宝殿,忽闻殿内有妇女啼哭之声,心中生疑,向道童讨要钥匙被拒,待赵景清归来,他怒声质问道:
“出家人清净无为,红尘不染,为何殿内锁着个妇女,在内哭哭啼啼,必是非礼不法之事!你老人家也要放出良心。是一是二,说得明白,还有个商量;休要欺三瞒四,我赵某不是与你和光同尘的!”
赵景清只得据实相告,殿中女子名赵京娘,蒲州解梁县小祥村人,年方十七,随父往阳曲县还北岳香愿时,被响马满天飞张广儿、着地滚周进掳掠。
二贼争着要娶京娘为压寨夫人,恐伤义气,便将京娘寄顿于清油观,令道士看守,待再掳一女子便同日成亲。
赵匡胤听罢,见京娘眉扫春山、眸横秋水,却是满面愁容,当即软语抚慰:“小娘子,俺不比奸淫之徒,你休得惊慌。”
京娘拭泪诉说遭遇后,面露难色:“虽承公子美意,释放奴家出于虎口,奈家乡千里之遥,奴家孤身女流,怎生跋涉?”
赵匡胤闻言,斩钉截铁:“京娘是良家室女,无端被强人所掳,俺今日不救,更待何人?”“救人须救彻。俺不远千里亲自送你回去。”
赵景清恐响马报复,百般劝阻,赵匡胤只笑:“大胆天下去得,小心寸步难行。俺赵某一生见义必为,万夫不惧。”
赵匡胤取了浑铁齐眉短棒,打开降魔殿门,带着京娘离开清油观,决意送其返回蒲州故里。
为避人闲话,也为行路方便,二人结为兄妹,京娘骑马,赵匡胤则步行相随,一路饥餐渴饮,夜住晓行。
不出所料,行至介休一带,赵匡胤与京娘正行于路上,忽遇张广儿、周进二贼带喽啰追来,二贼见京娘被救,怒目圆睁,挺刀便向赵匡胤砍来。
赵匡胤本就力敌万人,又习得一身好武艺,浑铁齐眉短棒舞得虎虎生风,不消片刻,便将张广儿、周进二人斩杀,其余喽啰见头领身死,四散而逃。
此后一路,赵匡胤更是谨慎,白日里护着京娘行于路途,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夜里投宿客店,必分房而居,恪守兄妹之礼,从未有半分逾矩。
二人自太原出发,一路向蒲州而行,途经武安门道川时,见此地峭壁如削、微波荡漾,赵匡胤立于山巅,见朝阳喷薄,诗兴大发,赋咏日诗一首:
“欲出未出光辣挞,千山万山如火发。须臾走向天上来,逐却残星赶却月。”
字字句句,皆是少年豪杰的壮志与胸襟。
千里路途,风霜相伴,京娘见赵匡胤不仅勇武过人,更是品行端正,一路对自己体贴关怀,无半分轻慢,心中感激之余,渐生爱慕之情。
夜宿武安一老婆婆家中时,京娘辗转难眠,心想“当初红尘一妓女,尚能自择英雄。莫说受恩之下,愧无所报,就是我终身之事,舍了这个豪杰,更托何人?”
次日行至滴翠潭边,京娘终于鼓起勇气,向赵匡胤表露心意:“今日蒙恩人拔离苦海,千里步行相送,又为妾报仇,绝其后患。此恩如重生父母,无可报答。倘若不嫌貌丑,愿备铺床叠被之数,使妾少尽报效之万一,不知恩人允否?”
听闻此言,赵匡胤勃然大怒,声色俱厉:“俺赵某是顶天立地的男子,一生正直,并无邪佞。你把我做看施恩望报的小辈,假公济私的奸人,是何道理?”
见京娘满面羞惭,他又道:“贤妹非是俺胶柱鼓瑟,本为义气,上千里步行相送。今日若就私情,与那两个响马何异?把从前一片真心化为假意,惹天下豪杰们笑话。”
京娘闻言,深深下拜:“今日方见恩人心事,賽過柳下惠魯男子。愚妹是女流之輩,坐井觀天,望乞恩人恕罪則個。”赵匡胤见其真心悔过,方才息怒。
经此一事,京娘对赵匡胤愈加敬重,赵匡胤对京娘也愈加怜悯,二人一路再无逾矩之言,唯有兄妹间的相照扶持。
晓行夜宿数月,赵匡胤终于护着赵京娘抵达蒲州解梁县小祥村。
京娘离家两月有余,赵员外老夫妇见女儿归来,先是相拥而泣,转头见一旁红面大汉赵匡胤,心中生疑,只道是响马来讨妆奁。
待京娘细说缘由,老夫妇方才放下心来,设宴款待赵匡胤。
酒过三巡,赵员外夫妇见赵匡胤一表人才、勇武过人,又念及女儿被掳多日,孤男寡女千里同行,恐遭乡邻非议,私下商议后,竟向赵匡胤提出招赘之请,欲将京娘许配与他。
赵匡胤本是为义气送京娘还乡,见对方竟疑心自己与京娘有私情,顿时怒火中烧,一言不发,翻身上马,扬鞭绝尘而去。
赵匡胤走后,京娘面对父母的猜疑、家人的冷言冷语,心中悲苦万分。
她自知清白,却百口莫辩,更怕自己的遭遇连累赵匡胤的清名,思来想去,唯有一死才能证清白、酬恩义。
京娘取笔题诗于壁上,向天拜了四拜,以白罗汗巾悬梁自缢,诗中留句:“今宵一死酬公子,彼此清名天地知。”
也有方志记载,京娘是在武安滴翠潭前,向赵匡胤言“妾今生不能补报公子大德,死當啣環結草”后,纵身跃入潭中,香消玉殒。
赵匡胤离开蒲州后,继续游历四方,后投身后周,凭一身武艺与谋略官至殿前都点检,手握重兵。
显德七年,赵匡胤率军北上,行至陈桥驿,被部下黄袍加身,拥立为帝,随即返回汴京,代周建宋,是为宋太祖,结束了五代乱世的纷争。
登基之后,赵匡胤日理万机,却始终未曾忘记当年千里相送的赵京娘,遣人前往蒲州寻访其下落,得知京娘为全二人清名自尽而亡的消息,赵匡胤静坐良久,嗟叹不已。
念及昔日兄妹之情,又感京娘的贞烈,赵匡胤下旨敕封赵京娘为“贞义夫人”,并在其家乡蒲州、行迹所至的武安皆立祠纪念,四时享祭。
武安百姓感念赵匡胤的侠气与京娘的贞烈,将二人途经的门道川改名为京娘湖,滴翠潭也成为当地千古遗迹,赵匡胤题诗的山巅,也被后人称作咏日峰。
千百年间,千里送京娘的故事在民间代代流传,宋元笔记载其侠,明清方志记其迹,戏曲小说演其情,成为宋太祖赵匡胤一生之中,最具温情与侠气的一段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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