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快七十了，土生土长的村里人，守着这片黄土地过了一辈子。要是往前倒推四十年，在我们这个巴掌大的村子里，我算是抬不起头的那类人，走在路上都有人在背后戳脊梁骨，闲言碎语能把人淹了。为啥？就因为我这辈子，没生出儿子，一口气生了八个闺女。

那时候的农村，跟现在可不一样。家家户户都把儿子当成根，当成传宗接代的指望，当成老了能靠得住的顶梁柱。谁家要是没儿子，那就是“绝户”，是被人看不起的，是低人一等的。种地要力气，盖房要人手，遇事要撑腰，在老辈人眼里，这些事，闺女都顶不上用。我那时候年轻，和媳妇一门心思过日子，可偏偏肚子里出来的，一个接一个都是丫头。

头一个是闺女，我和媳妇还能笑一笑，说闺女贴心。第二个还是闺女，心里就有点发慌了。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一直到第八个，还是闺女。那几年，家里的日子过得难，添一口人就多一张嘴，粮食不够吃，衣服都是大的穿完小的穿，补丁摞补丁。媳妇坐月子都没吃过一顿好的，瘦得皮包骨头，我看着心疼，可更怕的是村里人的眼光。

那时候，村里的男人聚在一起抽烟聊天，只要我一过去，声音立马就小了，有人故意阴阳怪气地说：“生那么多丫头片子，以后谁给你送终？”“老了没人顶门立户，看你后半辈子咋过！”就连串门的亲戚，都带着同情又嫌弃的眼神，劝我再拼一个，拼个儿子出来，不然在村里站不住脚。

我不是没难受过，不是没偷偷躲在田埂上抽闷烟，不是没觉得自己窝囊。种地的时候，别人家有儿子搭把手，我只能自己扛着；盖猪圈的时候，别人家儿子能搬砖抬土，我只能求着邻居帮忙；就连家里的鸡被人偷了，我都不敢大声嚷嚷，因为人家知道我没儿子，没人给我撑腰，欺负你你都没辙。

最让我记一辈子的，是有一年秋收，我和媳妇在地里掰玉米，天快黑了还没弄完，突然下起了大雨。玉米秆倒了一片，泥地里滑得站不住人，我和媳妇抱着玉米棒子往家跑，摔了好几个跟头，浑身都是泥。路过村口的时候，碰到几个村里的汉子，他们躲在屋檐下避雨，看着我们狼狈的样子，哈哈大笑，有人喊：“没儿子就是不行啊，这点活都干不完！”

那句话，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扎了几十年。那天晚上，我坐在屋里，看着炕上挤成一团的八个闺女，最小的还在襁褓里哭，大的也就十几岁，都怯生生地看着我。我媳妇抹着眼泪说：“都怪我，没给你生个儿子，让你受委屈了。”我一把拉住她的手，眼泪也掉了下来，我说：“不怪你，闺女也是咱的娃，是咱身上掉下来的肉，咱好好养，闺女不比儿子差！”

那时候说这话，其实是给自己打气，心里一点底都没有。我就想着，哪怕穷点苦点，也要把八个闺女拉扯大，让她们吃饱穿暖，念点书，别像我们一样，一辈子困在土地里。

八个闺女，从小到大，没享过啥福。穿的是旧衣服，吃的是粗粮淡饭，小小年纪就知道帮家里干活。大闺女带着二闺女割猪草，三闺女四闺女看弟弟妹妹，五闺女六闺女下地拔草，七闺女八闺女跟着妈妈洗衣做饭。她们从来没吵过闹过，知道家里穷，知道爹娘不容易。

村里有人说，养闺女都是给别人家养的，长大嫁人了就是外人。我听了就生气，我跟闺女们说：“你们记住，不管以后嫁多远，这里都是你们的家，爹永远是你们的爹，你们永远是爹的骄傲。”

日子一天一天过，闺女们一个接一个长大，一个接一个出嫁了。她们没嫁大富大贵的人家，但都找了老实本分的男人，日子过得踏踏实实。出嫁的时候，我没要多少彩礼，就跟女婿说：“我把闺女交给你，不图别的，就图你对她好，一家人平平安安。”

那时候，村里还是有人笑话我，说我八个闺女都嫁出去了，家里就剩两个老骨头，以后孤孤单单，病了痛了都没人管。我嘴上不说，心里还是犯嘀咕，人老了，谁不盼着身边有人呢？

可谁也没想到，当年被全村人看不起的我，老了老了，却活成了全村人最羡慕的样子。

前几年，我老伴得了一场大病，住院做手术，需要人日夜伺候。我年纪大了，熬不住，本想着请个护工，结果八个闺女接到电话，一个个放下手里的活，从四面八方赶了回来。

大闺女辞了临时工，在医院守夜，端屎端尿，擦身喂饭；二闺女在家做饭，一天三趟往医院送热乎饭；三闺女四闺女凑钱交医药费，一分都没让我掏；五闺女六闺女照顾家里的庄稼和鸡鸭，不让我有一点后顾之忧；七闺女八闺女年纪小，就陪着老伴说话解闷，逗她开心。

同病房的人都问老伴：“你这是多少闺女啊，这么孝顺？”老伴笑着说：“八个。”人家都竖起大拇指，说你真是修来的福气。那时候我站在旁边，看着八个闺女忙前忙后，眼泪止不住地流，心里又酸又暖。

老伴出院后，八个闺女商量好了，轮流回来照顾我们老两口。一个月轮两个，不管是种地的、打工的、做小生意的，从来没有缺过一次。家里的米面油，永远都是满的；衣柜里的衣服，永远都是干净暖和的；家里的水电、庄稼、家务，不用我和老伴动一下手，全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我年纪大了，身上毛病多，高血压、腰腿疼，一不舒服，闺女们比谁都着急，开车带我去县城、去市里检查，买药、理疗，从来不舍得让我受一点罪。逢年过节，八个闺女带着女婿、外孙、外孙女，一大家子二十多口人，热热闹闹地挤在老院子里，做饭的做饭，聊天的聊天，孩子的笑声能把屋顶掀了。

以前村里那些生了儿子的人家，现在反倒过得不如意。有的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把老人丢在老家不管不问；有的儿子好吃懒做，啃老一辈子，老人还得跟着操心；有的儿子远在外地打工，一年到头回不来一次，老人病了都没人知道。

那些当年戳我脊梁骨、笑话我的人，现在见了我，都客客气气的，嘴里说着羡慕的话：“还是你有福气，八个小棉袄，比十个儿子都管用！”“当年我们都看错了，闺女才是真贴心！”

我听了，只是笑一笑，不辩解，也不炫耀。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没攒下什么钱，唯一值得骄傲的，就是养了八个懂事孝顺的闺女。她们没有让我扬眉吐气，却用最实在的陪伴，给了我最硬的底气。

现在我才明白，当年村里人的道理，都是老黄历了。儿子也好，闺女也罢，孝顺的，才是最好的。传宗接代不是靠姓氏，不是靠香火，是靠人心，靠情义。

我这一辈子，因为八个闺女，被人看不起了半辈子，也因为八个闺女，被人羡慕了半辈子。

我不后悔，我很知足。

人间最好的福气，从来不是生儿生女，是有人念你、疼你、陪你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