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进的村，十二口人挤进老宅堂屋，行李还没放稳，锅灶就凉了。三天，整整七十二小时，泡面盒子堆满灶台边的竹筐——红烧牛肉味、老坛酸菜味、香辣牛肉味，轮着换，就是没一缕肉香、没一星油花。不是买不起，是没人伸手掏钱；不是不想忙，是人人都等着别人先动。
后来才听说，老爷子头天晚上在院里抽了半包烟，烟头碾进冻土里，像摁灭一个念头。老太太蹲在鸡窝旁捡蛋，手抖得连鸡蛋都捏不住，蛋壳裂了条细缝，蛋清顺着指缝往下滴。她没擦，就那么站着，听屋里三个儿子说话——声音都挺响，可没一句落进买菜这事儿里。
张女士是小儿子媳妇，三十出头，视频里她系着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切白菜的手很稳。镜头晃了下，照见案板一角：三袋挂面、两包榨菜、半棵蔫了的青菜。她没说多的，就一句：“我嫁过来七年，没喝过婆家一口热水，也没吃过婆家一顿像样的饭。现在倒好，人一进门，碗筷摆好，活儿就自动落我头上。”
这话不是吼出来的，是笑着说完的，还顺手把泡面汤倒进猪食桶里。那桶是老爷子年轻时候打的桐油木桶，至今没裂一道缝。
其实房子就一间老屋加两间偏房，砖是五十年代砌的，檩条还是上梁时留的旧木头。分？怎么分？房本上只有老爷子一个人的名字，连户口本都还写着“户主：王建国，1948年生”。三兄弟谁敢提“分”字？可五千块——每家出五千块办年货，又像根刺，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有人算过账：超市买一整只冷鲜猪腿要三百二，三只就是九百六；一箱啤酒两百四，三箱七百二；光是柴火、蜡烛、鞭炮、窗花、红包封皮……零零碎碎加起来，五千块真不算多。可话一出口，屋里静得听见泡面桶里水咕嘟冒泡的声音。
除夕下午三点，张女士骑着电动三轮去了镇上。回来时车斗里全是菜：三斤五花肉、两斤排骨、一把蒜苗、一捆小葱、四包饺子皮、还有两瓶老抽。她没说垫了多少，只把 receipts 撕成小条，塞进三个红包里，一人一个，压在堂屋八仙桌上。那桌子漆都掉了，边角磨得发亮。
年夜饭最后上了四道菜：炖肉、炒白菜、煮饺子、凉拌黄瓜。汤是清的，肉是瘦的，饺子馅儿没放虾皮，但总算不是泡面了。老爷子夹了一筷子肉，没吃，放回碗里，转头去喂猫。猫不吃，嫌凉。
你见过一大家子围坐，却没人动筷子吗？就那么坐着，灯亮着，电视播着春晚重播，声音开得老大，可谁也没听。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