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义住在山脚下一个小村子,和母亲相依为命。后来娶了媳妇,媳妇嫌婆婆碍事,整天摔锅砸碗的。
赵义是个孝子,一跺脚,干脆带着老娘上了山,在背风的山坳里盖了两间木头房子,靠打猎为生。
赵义这人,一身好力气,百八十斤的野猪扛起来能走十几里山路。
可他有个规矩——从不对着老虎下手。他常说:“山里的畜生各有各的活路,老虎不招我,我不招它。”
就这么着,母子俩在山上过了好几年消停日子。
那年秋天,赵义出门打猎,一去就是三天。等他扛着几只野兔往回走的时候,远远就瞧见不对劲——木屋的门大敞着,风灌进去,把门板吹得咣当咣当响。
他心里一紧,扔下猎物就往屋里跑。
一进门,赵义的腿就软了。
地上好大一摊血,已经干成了黑褐色。他娘的铺盖滚在地上,撕得稀碎,布条子上全是血。他娘平时穿的那件青布褂子,就剩半截袖子,孤零零地挂在床腿上。
赵义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似的,钉在那儿半天没动窝。
等他回过神来,蹲下身子细看,地上有几个清清楚楚的爪印——是老虎的,比他的巴掌还大。
赵义跪在地上,把那半截袖子捡起来,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他一言不发,就那么跪着,从天擦黑跪到月亮升起来。
末了,他站起来,从墙上摘下那把多年没动过的猎叉,咬着牙说了一句话:
“娘,您等着。儿子给您报仇。”
从那以后,赵义像变了个人。
他不再打野兔野鸡,专门满山转悠找老虎。
有人劝他,说老虎是山神的坐骑,杀不得。
他眼一瞪:“山神?山神咋不管管他那些畜生?我娘一辈子吃斋念佛,没害过一条命,倒让老虎叼走了。这账,我找谁算?”
赵义到底是老猎户出身,有勇有谋。他在老虎常走的小道上挖陷阱,在溪水边下套子,在山风过来的地方埋伏着,一等就是几天几夜。
头一只老虎,是头半大不小的年轻虎,掉进陷阱里,被他用猎叉扎了个透心凉。
赵义把老虎拖下山,在村口剥了皮,卖了虎骨虎肉。那会儿一张虎皮值不少钱,可他一个子儿没留。
村里有个陈老太,七十多了,儿子媳妇不管她,大冬天连床厚被子都没有。赵义买了床新棉被,又割了五斤猪肉,送到陈老太家门口,放下就走。
陈老太追出来:“孩子,你这是干啥?你自己都吃不饱……”
赵义回过头,看见老人家站在门口,佝偻着腰,就想起以前他每次出门打猎,他娘也是这样站在门口,一直望着他走远。
他眼圈红了一下,没说话,走了。
后来,他又打了三只老虎。
每一次,卖了钱,他就满村转悠。谁家有孤寡老人,谁家孩子不孝顺让老人受罪的,他就悄悄送点东西过去。有时候是米面,有时候是衣裳,有时候就是几文钱,塞在门缝里。
村里人心里都有本账。谁送的,大家心知肚明,可没人往外说。只是见了赵义,都客客气气的,家里做点好吃的,总想着给他捎一碗上山。
就这么着,一年多过去,赵义打了四只老虎。村里那些没人管的老人们,这个冬天过得比往年暖和多了。
可赵义的心里,那股火还没灭。
转眼进了腊月,山里下了几场大雪,鸟兽都躲起来了。赵义在木屋里猫了几天,存粮见底,不得不出来碰碰运气。
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他顺着山脊往深处走。雪地里偶尔有几串野兔的脚印,他也没心思追,只顾着往更深的山林里钻。
转过一个山嘴,他猛地站住了。
前面一块大青石上,卧着两只老虎。
一公一母,通体雪白,连一点杂毛都没有。那公虎趴着,母虎挨着它,正用舌头舔自己的爪子。雪落在它们身上,和白毛混在一起,要不是那两双金黄色的眼睛,赵义差点没认出来。
他的血一下子涌上脑门。
可他也知道,这回麻烦大了。一只老虎他能对付,两只一起上,他这条命就得交代在这儿。
赵义慢慢往后退,脚刚挪了半步,那公虎的耳朵动了一下,转过脑袋,正正地看向他藏身的方向。
一声低沉的吼声从那畜生喉咙里滚出来,震得树枝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赵义一咬牙,转身就跑。
身后风声骤起,雪地被踩得“噗噗”响。他跑出十来丈,回头一看,那两只白虎一前一后追上来,跑得比风还快。
跑不掉了。
赵义猛地刹住脚,一拧身,手里的猎叉冲着当先那只母虎就掷了出去。
这一下用了全力,猎叉带着风声,“噗”地扎进母虎的前腿根。那母虎惨叫一声,滚倒在雪地里,血一下子洇红了周围的白雪。
公虎猛地刹住步子,扭头看看倒在地上的母虎,又看看赵义。那眼神,赵义这辈子忘不了——不像畜生,倒像人。
它仰起头,一声长啸。
那声音震得山鸣谷应,树上的积雪哗啦啦往下掉,赵义的耳朵嗡嗡响了半天。
公虎看了他一眼,没有选择追赶,而是转身奔回母虎身边,低头拱着它的脑袋,像是怕错过最后一刻。
赵义没敢多留,连滚带爬逃了。
那天晚上,村里人都听见了那声虎啸。几个老人凑在一块儿嘀咕:“这动静,怕不是山神发怒了吧?谁惹着它了?”
赵义躺在木屋里,一夜没睡着。他想着那只公虎的眼神,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可一想起他娘的那滩血,他又把那股心软压了下去。
三天后,有人敲他的门。
赵义开门一看,是个年轻后生,穿着一身白裘,白白净净的,长得挺周正,就是眼睛有点怪,眼珠子是淡黄色的。
“大哥,我在山里迷了路,能不能借宿一晚?”那后生开口说话,声音有点沙,像是伤了嗓子没好利索。
赵义看看天,确实快黑了,雪又下得紧。他点点头:“进来吧。”
那后生进了屋,四下打量着,话不多,就是盯着赵义看。赵义给他盛了碗热汤,他也不客气,一口气喝了。
夜里,赵义睡得不踏实,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迷迷糊糊间,他突然听见一点轻微的响动,像是谁在摸黑拿什么东西。
他猛地睁开眼睛。
借着窗户缝里透进来的雪光,他看见那个白裘后生站在他床前,手里攥着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正朝他胸口扎下来。
赵义打猎出身,反应极快。他一翻身,一脚踹在那后生肚子上,把人蹬出去老远。紧跟着扑上去,反手拧住那后生的手腕,夺下匕首,顺势往他脖子上一顶。
“你是谁?为啥害我?”赵义喘着粗气。
那后生被他压在身下,也不挣扎,就那样直直地盯着他,眼睛里没有害怕,只有恨。
“你杀了我妻子!”他说,声音沙哑,“就算你今天杀了我,我同类也饶不了你!此仇不共戴天!”
赵义脑子里“轰”地一下。
他想起那两只白虎,想起那只公虎的眼神,想起它舔着母虎脑袋的样子。
“……你是那只白虎?”
后生没吭声,算是认了。
赵义手里的匕首抖了抖,没扎下去。
一人一虎,就那么僵着。外头的风呜呜地刮,雪粒子打在窗户上,沙沙作响。
过了好一会儿,那后生开口了:“我今天来,就没打算活着回去。你杀了我妻子,我总要有个交代。可我也看出来了,你不是那等滥杀之人。你放我这一回,我记下了。可你得尽快离开这山,走得远远的。否则下次再见,咱们还是敌人。”
赵义冷笑一声:“我娘让老虎吃了,这账又咋算?”
后生愣了一下:“你娘?”
赵义把他娘的事说了一遍。
后生听完,皱起眉头,像是没想到事情这么复杂。
“我们这一族在山里待了祖祖辈辈,可吃人的,真不多。这里头,怕是有什么误会。”他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
赵义哪管什么误会不误会,亲娘可是实打实地没了。他把匕首收了,站起身:“你走吧。我不会离开这里,这是我娘待了一辈子的地方。往后见着,该咋样咋样。”
后生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钻进风雪里没了踪影。
转过年来,开春的时候,赵义又进山了。
这回他多了个心眼,走到哪儿都留着神。可走到一处山洼里,还是中了埋伏——三只老虎从三个方向包抄上来,领头的正是那只白虎。
赵义左冲右突,猎叉扎伤了两只,自己也挂了彩。那白虎瞅准空子,一爪子拍在他肩膀上,把他拍翻在地。他躺在地上,眼看那血盆大口就要咬下来,心里想:罢了,这回真交代了。
就在这时,一阵锣声突然响起,紧跟着是人的喊声、狗叫声,乱成一团。
那白虎一愣神,扭头一看,山洼口涌进来黑压压一群人,举着锄头扁担,敲锣打鼓,放鞭炮的放鞭炮,扔石头的扔石头。三条大狗冲在最前面,汪汪叫着直扑过来。
三只老虎被这阵势吓住了,掉头就跑。
赵义被人扶起来,一看,全是熟人——都是山下村里的,有几个还是他帮过的那些老人的儿子孙子。
“赵大哥,你咋样?”一个后生问。
“没事,死不了。”赵义喘着气,“你们咋来了?”
“我们上山砍柴,听见这边有动静,跑过来一看,好家伙,三只老虎围着你一个!这还了得!”
另一个说,“这些畜生不除掉,往后谁还敢上山?咱们的老人孩子咋办?”
众人一合计,顺着老虎逃跑的脚印追了下去。
追了小半天,在一个山洞里,把三只老虎堵了个正着。
那白虎守在洞口,呲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
众人用绳子套索,费了好大劲,总算把三只老虎都制住了,捆得结结实实。
“赵大哥,你说咋处置?”有人问。
就在这时,白虎抬起头,定定地看着赵义,眼眶里滚下两大滴泪来。
大伙儿全愣住了。
“这……这老虎咋还哭上了?”
就在这时,那白虎喉咙里滚出一阵呜咽,脑袋往山洞深处一偏,像是在指路。
赵义心里一动,让几个后生举着火把进去看。
没一会儿,里头传出喊声:“赵大哥!你快进来!”
赵义钻进洞,走到最里头,借着火光一看,地上有一堆骨头架子,旁边散落着几片烂布——那布上的花纹,是他娘亲手织的土布。
可那骨头上的牙印,不是老虎的,倒像是熊的。
他正愣着,那白虎又用脑袋拱了拱洞角。赵义走过去,扒开枯草,底下露出一张熊皮,还有一颗黑熊的脑袋。
“那畜生吃了你娘,我同类吃了它。可你娘……我们救不了。”那白虎看着他,眼睛里的泪还没干。
众人吓了一跳。
“这老虎不但会流泪,还……还会说人话?!”
只有赵义蹲在那儿,半天没动。
他把前前后后串起来一想,心里头翻江倒海的,总还觉得哪里不舒服。
旁边一个村民突然开了腔:“等等——我咋听着不对劲呢?”
众人回头看,是村里的老张头。
老张头指着那堆骨头,又指指洞角的熊皮:“熊刚吃了老太太,就进了老虎肚子,那老太太不还是在你老虎肚子里?你吃的是吃人的畜生没错,可老太太确确实实也成了你老虎的腹中餐啊!没冤枉你!”
这话一出,洞里头静得能听见火把噼啪响。
是啊,老虎也是吃肉的,哪会放过到了眼前的一顿大餐?管它肚子里有啥,先填饱肚子再说。畜生就是畜生,哪分得清那么多。
那白虎似乎听懂了,身子一震,低下头,不吭声了。
赵义看看那堆骨头,又看看一旁那只据说是吃了熊的老虎——那是一只年轻的母虎,肚子圆滚滚的,趴在地上,眼神里透着惊恐,肚子一起一伏的。
他心里那股说不清的别扭,一下子有了着落。
白虎抬起头,喉咙里又滚出一串低吼:求你放了我们吧,我们往后见了人躲得远远的,再不找你寻仇。我们一族,就剩这几个了……
赵义攥紧了手里的猎叉,又松开。他看看白虎,看看那堆骨头,看看那块补丁摞补丁的青布,再看看那只母虎圆滚滚的肚子。
他想起他娘活着的时候,常说一句话:“畜生也是命,能饶人处且饶人。”
他又想起那天在雪地里,白虎守着母虎的样子,一下一下拱着它脑袋,舍不得走。
赵义把手里的猎叉往地上一戳。
“放了吧。”
“赵大哥!”
“放了。”他声音不大,可洞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娘是在老虎肚子里不假,可吃我娘的是熊,不是老虎。都是误会一场。它们替我娘报了仇,我反倒杀了它们那么多族类,是我做错了……”
他说不下去了,摆摆手。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把绳子解了。
三只老虎站起来,抖了抖皮毛。那白虎走到赵义跟前,低下头,在他脚边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带着那两只老虎,一步一步走进山洞深处的黑暗里。
后来有人问他:“赵大哥,你就真的一点不恨了?”
他摇摇头:“恨啥?我娘那话咋说的——冤家宜解不宜结。再说,那白虎守着它媳妇的模样,跟我当年守着我娘,有啥两样?”
那人想了想,点点头。
是啊,人有人的情,虎有虎的义。都是要生活,都不容易。
从那以后,这山上再没有老虎伤过人。
倒是赵义,还是住在那个木头房子里,照样打猎。可他打的,都是祸害庄稼的野猪、偷鸡的狐狸。冬天里,他下山卖猎物,换了钱,照旧给村里的老人们送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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