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玉器发展史上，玉马作为重要的动物造型题材，承载着深厚的文化内涵与艺术智慧。从商周时期的礼仪重器到明清时期的文房雅玩，玉马的器型与纹饰随时代审美变迁而不断演化，成为观察中国古代社会文化、工艺水平与精神信仰的重要窗口。下面就以历史分期为脉络，系统梳理各时代玉马的典型器型、纹饰特征及其文化意涵。
一、商周时期：礼制初现的简约雏形
商代玉马多发现于安阳殷墟等贵族墓葬，以片状佩饰为主，体形短小扁平，长3-5厘米，采用“减地法”雕刻，轮廓线刚劲有力。河南安阳妇好墓出土的玉马，头微昂，目呈臣字眼，耳后抿，颈部鬃毛以单阴线刻出，四肢作行走状，足尖上翘，整体造型简练古朴，体现“以线立骨”的雕刻传统。纹饰仅见简单卷云纹装饰马身，无复杂层次，符合商代“重质轻文”的玉器风格。
西周玉马在继承商代基础上略有发展，器型仍以片状为主，但出现少量圆雕小件。陕西宝鸡茹家庄西周墓出土的玉马，通高4.8厘米，作站立回首状，口部有穿孔，可系挂佩戴。纹饰较商代丰富，除阴线刻划鬃毛外，马身开始出现鳞纹、重环纹等装饰，部分器物在眼部镶嵌绿松石，显示工艺进步。此时的玉马已明确具有“六瑞”之外的佩玉功能，常与玉龙、玉鸟组成组佩，象征墓主身份等级。
二、春秋战国：礼崩乐坏中的多元探索
春秋时期玉马器型突破商周范式，出现立体圆雕与透雕结合的新形式。山西太原金胜村赵卿墓出土的玉马，高5.7厘米，作卧姿回首，前肢屈收，后肢蹬地，肌肉线条以浅浮雕表现，鬃毛分缕细刻，马尾打结下垂。纹饰采用“游丝毛雕”技法，在马身刻划细密斜线模拟毛发质感，眼部以“一面坡”刀法琢出，增强立体感。这种写实倾向与当时“事死如事生”的丧葬观念密切相关，玉马被赋予引导墓主灵魂升天的神性功能。
战国玉马达到工艺高峰，以湖北随州曾侯乙墓出土的多件玉马为代表。其中一件圆雕玉马，高6.7厘米，作奔腾状，四蹄腾空，颈部鬃毛飞扬，马尾呈螺旋状上卷。纹饰运用“减地起突”技法，在马身碾磨出高低起伏的块面，配合细阴线刻划肌肉纹理，甚至表现出鞍鞯的皮革褶皱。部分玉马身上出现谷纹、涡纹等装饰，可能受楚文化浪漫风格影响。此时的玉马不仅是佩饰，更成为展现贵族尚武精神的象征物，《诗经·鲁颂》中“駉駉牡马，在坰之野”的咏叹，正与这类玉马的精神气质相契合。
三、秦汉时期：雄浑大气的帝国气象
秦代玉马目前仅见少量残件，以咸阳宫遗址出土的玉马头为代表，高鼻深目，双耳直立，眼部阴刻“臣”字纹，颈部残留半截卷云纹带饰，造型带有明显的草原文化特征，反映秦人与西戎民族的交流融合。
汉代玉马迎来黄金时代，器型分为三种类型：一是大型陈设品，
如陕西咸阳汉元帝渭陵附近出土的玉奔马，高7厘米，作飞驰状，三足腾空，一足踏于飞燕之上，重心稳定，动感十足；二是小型佩饰，多为圆雕或片状，如河北定县北庄汉墓出土的玉马，高3.1厘米，作站立状，鞍鞯俱全，马背驮载酒器，体现“马上封侯”的吉祥寓意；三是葬玉类，如江苏徐州狮子山楚王墓出土的玉马，长18厘米，作跪卧状，头部覆盖丝织物痕迹，应为丧葬用玉。
纹饰方面，汉代玉马普遍采用“汉八刀”技法，仅在关键部位施以粗犷刀痕，如眼部的“管钻法”圆孔、鬃毛的平行阴线，整体风格雄浑大气。部分玉马身上出现云气纹、螭龙纹等装饰，如广州南越王墓出土的玉马，马身缠绕螭龙，寓意"龙马精神"。
四、魏晋南北朝：战乱中的传承与变异
此期由于社会动荡，玉器制作衰落，玉马发现数量较少。南京象山王氏家族墓出土的东晋玉马，高3.2厘米，作站立状，头戴络头，颈系缨穗，马身阴刻卷云纹，造型呆板，刀法粗糙，显示工艺水平的下降。值得关注的是，北方少数民族政权如北魏，其玉马造型开始吸收鲜卑族骑射文化元素，
如大同北魏司马金龙墓出土的玉马，四肢粗壮，关节处刻划明显，反映游牧民族对力量美的追求。纹饰方面，佛教题材开始融入，部分玉马身上出现莲花纹、忍冬纹，体现宗教文化的渗透。
五、隋唐时期：开放包容的盛世华章
唐代玉马呈现前所未有的多样化特征，器型包括圆雕摆件、带板、带钩、梳背等。陕西西安何家村窖藏出土的“镶金兽首玛瑙杯”旁的玉马，高5.5厘米，作行走状，鞍鞯华丽，马鬃修剪整齐，马尾打成蝴蝶结，充满生活气息。洛阳龙门石窟唐代造像题记中提到的“玉马衔杯”，则反映了玉马与酒文化的结合。纹饰方面，
唐代玉马大量使用“剔地隐起”技法，在马身碾磨出凸起的肌肉块面，配合细阴线刻划毛发，同时流行“联珠纹”“卷草纹”等边饰，如新疆阿斯塔那唐墓出土的玉马带板，边缘饰联珠纹，马身刻卷草纹，具有浓郁的西域风情。部分玉马还出现人物乘骑场景，如敦煌莫高窟唐代壁画中的“胡人牵马图”，在玉器中亦有体现，反映盛唐对外来文化的兼收并蓄。
六、宋元时期：文人意趣的悄然兴起
宋代玉马在器型上回归小型化，以文房用品和佩饰为主。故宫博物院藏宋代玉马，高4.2厘米，作卧姿，马身光素无纹，仅以简洁的线条勾勒轮廓，体现“尚意”美学。部分玉马出现“春水秋山”题材，如内蒙古巴林右旗辽代庆州白塔出土的玉马，马背上驮载海东青，表现契丹族春季捕猎天鹅的场景。纹饰方面，宋代玉马注重细节刻画，如马鞍的皮条、马镫的金属质感均以浅浮雕表现，同时流行“米字格”构图，将马身分为若干区域进行装饰。
元代玉马延续宋制，但融入蒙古族特色，如北京元大都遗址出土的玉马，头大颈粗，四肢短健，马身刻划卷云纹，具有“蒙古马”的典型特征。
七、明清时期：集大成的世俗化表达
明代玉马以苏州工匠作品最为著名，器型包括圆雕、浮雕、镂空等多种技法。北京定陵出土的万历皇帝玉带上的玉马带板，高6.5厘米，作奔驰状，鞍鞯雕满缠枝莲纹，马鬃以细阴线刻出，马尾飘逸。纹饰方面，明代玉马流行“吉祥图案”，如“马上有猴”（马上封侯）、“马驮元宝”等，如安徽蚌埠明墓出土的玉马，马背驮载聚宝盆，盆内刻“日利万金”字样。
清代玉马达到工艺巅峰，尤其是乾隆时期，玉马造型精准，纹饰繁复。故宫博物院藏“大禹治水图玉山”上的玉马，高15厘米，作行走状，肌肉骨骼清晰可见，鞍鞯刻满海水江崖纹，马尾以细如发丝的阴线刻出。此时玉马已成为纯粹的陈设艺术品，部分作品甚至模仿西方油画的光影效果，如痕都斯坦风格的玉马，采用“薄胎”工艺，马身通透如纸，纹饰融合伊斯兰几何图案与中国传统云纹。
中国玉马的演变史，是一部浓缩的艺术史与文化史。从商周的礼制符号到明清的世俗玩赏，玉马的器型与纹饰始终与社会审美、技术进步和精神信仰紧密相连。其造型从简约到繁复，纹饰从抽象到写实，工艺从单一到多元，不仅展现了古代玉工的高超技艺，更折射出不同时代的文化特质：商周的神秘主义、汉唐的雄浑气象、宋元的文人意趣、明清的世俗情怀，都在玉马这一方寸之物中得到生动体现。今天，当我们凝视这些穿越千年的玉马时，不仅能感受到玉石温润的质感，更能触摸到一个文明绵延不绝的生命力。（作者玉见有缘杨旭简介：高级文物鉴定师（古玉类），古玉收藏爱好者，从事古玉收藏二十余年，对古玉文化、鉴定、赏玩及收藏等略知一二，愿与古玉业界同行相互交流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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