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五十八岁,姓王,大家都叫我王姨。十一年前,我男人走得早,儿子还没成家,我一个农村妇女,没文化没手艺,只能出来当保姆。经老乡介绍,我去了老宋家,那年他六十七岁,刚退休没几年,老伴走了,一个人守着一套两居室,日子过得乱糟糟。

第一次见面,老宋坐在客厅那把藤椅上,腰板还挺得直,头发白了一半,眼神里带着点城里人对乡下人的打量。他开门见山,没绕弯子:“管吃管住,每天给你二十块钱,按月结,你干不干?”

我当时一听,心里咯噔一下。一天二十块,一个月六百,搁现在连个钟点工都请不到,可我没挑的资格。上有老下没成家,我得挣钱。我咬咬牙,点头:“干,只要您不嫌弃我手脚笨。”

就这一句话,我在老宋家一待,就是十一年。

头两年,我真把自己当纯粹的保姆。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先熬上他爱喝的小米粥,再蒸个软乎乎的馒头,就着他爱吃的小咸菜。等他起床,早饭摆得整整齐齐。吃完饭,我擦桌子、拖地、洗他换下来的衣服,他的衣服都是纯棉的,不能拧太干,我得一件件平铺晾好。中午变着花样做饭,他牙口不好,菜要炖得烂,肉要切得细,鱼要挑干净刺。晚上等他睡下,我再收拾完厨房,才能回我那间小次卧休息。

那间次卧小得可怜,放一张单人床,一个旧衣柜,连转身都费劲。可我没抱怨过,有地方住,有口饭吃,每天能拿二十块,我觉得踏实。老宋一开始对我防得紧,买菜的钱一分一毛都要对账,家里的存折、钥匙都藏得严严实实,生怕我拿他一点东西。我心里不是不委屈,可我知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靠他吃饭,就得守他的规矩。

日子久了,人心都是肉长的。有一回,老宋半夜突发心梗,疼得在床上打滚,脸都白了。我吓得魂都飞了,顾不上穿外套,背起他就往楼下跑。他一百三十多斤,我不到一百斤,一步一挪,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到了医院,我跑前跑后挂号、缴费、签字,医生问我是他什么人,我张了张嘴,说:“我是他家保姆。”医生看我的眼神,带着点同情,也带着点不解。

那一夜,我守在病床前,一眼没合。他醒过来,看着我熬红的眼睛,半天没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从那以后,他对我变了。不再跟我对账买菜钱,家里的钥匙给了我一把,甚至把退休金卡交给我,让我帮他管着日常开销。

邻居们都看在眼里,常跟老宋说:“老宋啊,你这哪是请保姆,这是找了个老伴儿啊。”老宋不反驳,就嘿嘿笑。我听了,心里也暖烘烘的。我没奢望什么名分,只觉得,我真心对他好,他把我当自家人,这就够了。

我们就这么以保姆和雇主的名义,过起了像夫妻一样的日子。一起去菜市场买菜,他帮我拎菜篮子;我生病感冒,他会给我倒杯热水,提醒我吃药;冬天冷,他给我买了厚棉鞋,说我脚凉,别冻着。我更是把他照顾得无微不至,记得他的降压药什么时候吃,胃药放在哪儿,他爱喝的浓茶要泡几分浓,他的袜子要天天换,内裤要单独洗。

十一年,四千多个日夜,我没缺过一天勤,没偷过一次懒。每天那二十块钱,我一分没乱花,都攒起来给儿子娶了媳妇,添了孙子。我总跟自己说,我是保姆,拿人钱,为人办事,天经地义。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付出的,早就超出了一天二十块的价值。那是日夜的陪伴,是生病时的照料,是孤独时的说话,是日复一日的烟火气,是两个孤单老人相互依偎的温暖。

老宋儿子在外地,一年回不来两趟。家里的大事小情,都是我扛着。灯泡坏了我换,水管漏了我修,他头疼脑热,我寸步不离。他常跟我说:“老王啊,多亏有你,不然我这孤老头子,早就没人管了。”我听了,心里甜滋滋的,觉得所有的苦都值了。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直到我干不动,或者他走不动。我甚至想过,等我老了,他要是先走,我就守着这套房子,安安稳稳度过晚年;要是我先走,他也能有人照顾。可我万万没想到,一切的改变,来得那么突然,那么绝情。

去年冬天,老宋儿子突然回来了,还带着媳妇孩子,一住就是半个月。那半个月,家里气氛怪怪的。父子俩天天关在卧室里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我一进去,他们就不吭声了。老宋对我也变得冷淡起来,不再跟我唠嗑,不再跟我一起买菜,我跟他说话,他要么嗯啊应付,要么干脆不理。

我心里犯嘀咕,却不敢问。我怕问出我不想听的答案,怕打碎我守了十一年的安稳。

直到那天下午,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客厅,老宋坐在那把藤椅上,跟十一年前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只是背更驼了,眼神更浑浊了。他儿子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信封,递到我面前。

“王姨,这是给您的补偿,一共五千块。我爸身体好多了,以后不用人照顾了,您今天就收拾东西走吧。”

我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我看着老宋,盼着他说句话,盼着他说这不是真的,盼着他像往常一样护着我。可他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一言不发。

我声音发抖,问他:“老宋,你真的不需要我照顾了?”

他缓缓抬起头,眼神躲闪,语气平淡得像一潭死水,轻飘飘地说出六个字,像六把冰刀,狠狠扎进我的心脏:

“我不需要照顾了。”

就这六个字,把我十一年的付出,十一年的陪伴,十一年的真心,全都否定得一干二净。

我看着他,突然想笑,眼泪却先掉了下来。

我想起,十一年来,我每天天不亮起床做饭,他说香;

我想起,他半夜生病,我背他去医院,他说谢谢;

我想起,他冬天怕冷,我给他暖被窝,他说暖和;

我想起,他孤独时跟我唠家常,说有我在真好;

我想起,四千多个日夜,我端屎端尿,洗衣做饭,没享过一天福,没抱怨过一句苦;

我想起,每天那二十块钱,我攥在手里,觉得是踏实,是依靠,是生活的盼头。

可现在,他儿子回来了,他有人养老了,他身体好了,就说,不需要我了。

我没接那五千块钱。我嫌脏,嫌它廉价,嫌它配不上我十一年的青春和真心。我转身走进那间小次卧,收拾我的东西。我的东西很少,一个旧行李箱就装完了。里面有我穿了多年的旧衣服,有他给我买的那双棉鞋,有我攒了十一年的零钱罐,还有一张我们唯一的合影,是去年春节,邻居帮我们拍的,照片上,我们笑得都很真。

我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我住了十一年的家。地板被我擦得锃亮,厨房被我收拾得一尘不染,阳台的花被我养得郁郁葱葱,每一个角落,都有我的痕迹,都有我们的回忆。

老宋依旧坐在藤椅上,没看我,没送我,连一句再见都没说。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防盗门在我身后“哐当”一声关上,关上了我十一年的人生,关上了我所有的期盼和温暖。

走在大街上,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我才发现,原来十一年,我不过是他花钱雇来的保姆,一天二十块,买断了我的所有付出。他需要我时,我是依靠;他不需要我时,我就是累赘。

我没哭,只是心死了。

后来听邻居说,老宋根本不是身体好,是他儿子要卖房子,怕我赖着不走,怕我分家产,才编了个理由把我赶走。那五千块,是他儿子觉得,打发我,足够了。

我今年五十八岁,干了十一年保姆,每天二十块,最后落得一身空。

我终于明白,有些陪伴,从来都不是感情,只是利益交换。有些真心,喂不饱凉薄的心。

往后余生,我不靠别人,靠自己。我有手有脚,能干活,能吃饭,能养活自己。

再也不用看谁的脸色,再也不用守着不属于自己的家,再也不用把真心错付,再也不用,一天只盼那二十块钱的安稳。

我是王姨,我靠自己,活得踏实,活得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