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牛首山南麓,静海寺遗址旁,一块明代残碑斜卧青苔之中。碑文漫漶,唯“宝船”“牵星”“过洋牵星图”数词可辨。碑阴无名无款,只刻一行小字:“永乐三年六月十五日,自太仓刘家港开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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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六十二艘巨舰列阵长江,主舰长四十四丈四尺(约137米),宽十八丈(约55米),九桅十二帆,载员二万七千余人——是当时世界最大、最精良的远洋舰队。

而站在船首的,是一位三十四岁的宦官,姓马,名和,赐姓郑,人称“三宝太监”。

他本不必远航。

生于云南昆阳回族世家,十岁被俘入宫,历经靖难之役,在朱棣帐下掌管禁军、整理文书、调度粮秣,深得信任。永乐初年,他已是内官监太监,位高权重,安享京华。可当朱棣命他“统率舟师,往使西洋诸国”,他只答一句:“臣愿奉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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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豪言,亦无壮语。

他清楚此行之艰:前朝航海者多折于风涛,“舟覆人溺,十不存一”;更知海外诸国或崇佛,或信伊斯兰,或祀山海之神,语言不通、风俗迥异、政情难测。但他更清楚另一件事——洪武年间,倭寇已侵扰浙闽沿海,海盗劫掠商船,琉球、苏门答腊诸国遣使求援而不得;朝廷若再闭目塞听,东海将成盗薮,南海将失声息。

于是,他把“征伐”二字,悄悄改写为“宣化”。

永乐三年(1405年)首航,船队抵占城(今越南中南部)。当地酋长疑为倭寇来袭,闭城拒守。郑和未发一矢,命通事持大明诏书登岸,又令医官携药箱入村,为疫病蔓延的孩童施药。三日后,酋长亲迎于十里外,献上犀角、象牙、沉香,并遣子随船赴京朝贡。

五年后,船队至锡兰山国(今斯里兰卡)。国王亚烈苦奈儿表面恭顺,暗中调集五万兵马,欲劫掠宝船、擒杀使团。郑和侦知其谋,不待其发难,反率两千精兵夜袭王城,生擒国王及其家属,却未屠城、不毁庙、不掠民——仅将国王押解回京,由明成祖赦免后遣返故国。临行前,郑和赠其新铸铜钟一口,钟铭“永远供养”,至今悬于斯里兰卡加勒古寺。

最见襟怀者,是满剌加(今马来西亚马六甲)。

当地原为荒僻渔港,部族纷争不休。郑和见其地扼马六甲海峡咽喉,遂奏请朝廷设“满剌加王府”,赐印诰、封国王,并派百名工匠驻留,教筑城墙、凿井取水、建仓储粮。更在三保山麓建“三宝井”,引山泉供万民饮用;又立“官厂”为贸易中枢,凡商旅至此,凭大明勘合,免税通商。

自此,满剌加由蕞尔小邦,渐成“东西洋总汇之区”。至今马六甲河畔,仍存“三宝山”“三宝井”“三宝庙”,每年农历五月十五,华人与马来裔共祭郑和,香火不绝。

他带去的,从来不是刀剑,而是尺度与温度。

船队携《永乐大典》抄本赠朝鲜、日本、爪哇诸国学府;以“牵星板”授苏门答腊水手测定纬度;将中国罗盘、铁锚、舱壁水密隔舱技术无偿传授沿途船匠;更将占城稻种、暹罗甘蔗、波斯苜蓿带回福建试种——福建《八闽通志》载:“永乐间,三宝公舶归,携番薯种,植于漳泉,饥岁赖以活者数万。”

他亦非不知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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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德五年(1430年),第六次远航返程途中,船队遇飓风于印度洋漂泊十七日,桅折帆裂,淡水将尽。众人惶惧,欲弃船登岛。郑和却命焚香祷天,整衣冠立于甲板,朗声道:“我奉天讨罪,宣德柔远,若天不佑正道,何须惜此残躯?”随即下令拆舱板为筏,分载老弱;亲率健者修补船体,以桐油石灰填缝,终得脱险。归国后,他未邀功,只呈《西洋水程图》一册,详注潮汐、礁石、季风、针路,附言:“后之君子,按图而行,可免覆溺之患。”

第七次出航时,他已六十二岁,病骨支离。

船过古里(今印度科泽科德),他强撑病体登岸,主持大明官厂落成礼,亲手将一枚刻有“大明永乐”字样的铜权(标准砝码)嵌入基石。当晚咳血不止,犹命书记官录下沿途三百余国风土、物产、贡例,亲校三遍,题签《瀛涯胜览》。

宣德八年(1433年)四月,船队返航至古里,郑和病逝于舟中。

遵其遗命,遗体海葬。部属将其常佩的白玉腰带、随身《古兰经》、半截未写完的航海日志,连同那枚铜权,一并运回南京,葬于牛首山南麓。墓冢无碑,唯松柏森然。

他一生七下西洋,历时二十八年,航程逾十六万海里,足迹遍及三十多个国家和地区。

他没在任何土地插上大明旗帜;

没索取一寸殖民地;

没留下一座炮台、一道界碑、一份不平等条约。

他留下的,是肯尼亚拉穆群岛出土的永乐通宝铜钱,是伊朗霍尔木兹港沉船中打捞出的青花瓷片,是泰国大城府寺庙壁画里身着锦袍的“三宝公”,是东非索马里渔民代代相传的歌谣:“东方来的大船,船头不挂刀,船尾不拖锁,只送盐、茶、布与药……”

2010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将郑和航海图列入《世界记忆名录》,评语写道:

“这是人类历史上最早系统记录跨洋航行的实证文献,其和平导向、技术共享、文化尊重的精神,为今日全球海洋治理提供古老而鲜活的东方智慧。”

今天,南京宝船厂遗址公园内,复建的“清源号”宝船静静停泊。船舷一侧,镌刻着郑和当年亲拟的《天妃灵应之记》碑文节选:

“皇明混一海宇,超三代而轶汉唐……际天极地,罔不臣妾。其西域之西,迤北之北,固远在耳,而东南数十国,遐陬僻壤,皆沾圣化。”

“圣化”二字,非指威压,而是“以德润物,如春雨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