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仿佛来自九幽地府的怒吼,让整个骊山都为之颤抖。
考古队长王德发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刚刚被炸开的盗洞里,浑浊的泥水溅了他一身,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洞穴深处。
那里,没有想象中的金碧辉煌,没有成堆的珠宝玉器,甚至没有一尊完整的兵马俑。
有的,只是一片死寂的黑暗。
以及,黑暗正中央,那颗悬浮在半空中,散发着诡异蓝光的……珠子。
那珠子不过拳头大小,表面光滑如镜,却仿佛蕴含着一片星空,幽幽蓝光如呼吸般明灭,将周围几个年轻考古队员的脸映得一片惨白,每个人的瞳孔里都写满了无法言喻的恐惧。
“这……这是什么东西?”一个队员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没有人能回答。
因为,一股冰冷、苍凉、不属于人间的气息,正从那颗珠子里弥漫开来,缓缓缠绕上每个人的脚踝,像一条无形的毒蛇,一点点地,向上攀爬。
01
故事,要从一个月前说起。
一九七四年,春。陕西临潼县西杨村的空气里,还带着一丝倒春寒的料峭。
村民杨志发和几个乡亲在村南的柿子林边打井抗旱,谁也没想到,这一撅头下去,竟刨出个天大的秘密。
“快看!这是个啥?”
一个陶制的、和真人一般大小的“瓦爷”,面目威严,身披铠甲,就这么直挺挺地从黄土里冒了出来。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层层上报,很快,一支由省里派下来的考古勘探队就进驻了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村庄。
队伍里,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名叫陈建国。
他与旁人不同,不是科班出身的专家,也不是经验丰富的老技工,而是一个被下放到乡下好几年的知青。
他之所以能被选进队里,全凭着他那股子对秦汉历史的痴迷和一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史记》。
这本《史记》,是他那当过私塾先生的爷爷留下的唯一遗物,书页泛黄,边角卷曲,字里行间用朱砂笔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对陈建国来说,这不仅是一本书,更是他精神世界的全部寄托。
勘探队队长名叫王德发,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大背头梳得油光锃亮,走起路来,腰间的皮带扣把肚子顶得老高。
他是从机关里下来的,据说背景很硬,这次来名为“主持工作”,实为“镀金捞功”。
第一天开动员会,王德发站在土台子上,清了清嗓子,唾沫横飞。
“同志们!这次的任务,意义重大!我们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拿出最辉煌的成果,向组织献礼!”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最后落在了角落里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布衫,显得格格不入的陈建国身上。
“我们搞考古,不能像过去那些老学究一样,抠抠索索,磨磨蹭蹭!要有大刀阔斧的革命精神!要敢想敢干!”
台下响起一片稀稀拉拉的掌声。
只有陈建国,眉头微微皱起,他闻到了一股急功近利的味道。
会后,陈建国鼓足勇气,找到了王德发,递上了一份他熬了好几个通宵写成的《关于骊山皇陵外围勘探的初步设想》。
“王队长,我根据《史记》和一些地方县志的记载,认为始皇陵的结构远比我们想象的复杂,尤其是地宫,机关重重,更有‘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的记载。我们初期的勘探,必须万分小心,步步为营,尤其要做好防毒和防塌方的准备……”
王德发接过那几页写得密密麻麻的纸,连看都没看,随手就往桌子上一扔。
他端起搪瓷缸子,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末,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这才斜着眼瞟了瞟陈建国。
“小陈是吧?读过几天书?”
“我……我高中毕业,跟着我爷爷读过一些古籍。”陈建国有些局促地回答。
“呵呵,怪不得,一股子书呆子气。”王德发嗤笑一声,指了指桌上那份报告。
“什么水银江河,什么机关陷阱,都是封建史书里胡编乱造的东西,吓唬人的!你爷爷读的是旧社会的书,思想僵化,你要引以为戒!”
他站起身,拍了拍陈建国的肩膀,力气大得让陈建国一个趔趄。
“年轻人,有热情是好的,但不要被那些封建糟粕迷了心窍!现在是新社会,讲究的是科学!是人定胜天!”
“我们有最新的钻探设备,有推土机,还怕他一个两千多年前的死人不成?”
王德发说完,背着手,迈着四方步,扬长而去,留下陈建国一个人愣在原地。
那份凝聚了他无数心血的报告,就那么孤零零地躺在桌角,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他的天真。
陈建国默默地走上前,将报告收好,叠得整整齐齐,放回怀里。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地攥住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掌心。
他知道,一场灾难,或许正在酝酿。
02
考古工作,正式开始了。
王德发果然说到做到,充分发扬了他那“大刀阔斧”的革命精神。
他将整个勘探区域划分成几个大块,直接调来了几台推土机和拖拉机,在专家们划定的核心区域外围,开始了地毯式的清理。
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黑色的浓烟滚滚升腾,大片大片的农田和柿子林被粗暴地推平。
每当推土机的铲斗翻起一块巨大的泥土,王德发都会兴奋地跑过去,亲自用手扒拉,希望能立刻就刨出一件国宝来。
而陈建国,则被分配到了最边缘、最没有价值的区域,工作内容是“筛土”。
就是把那些被推土机翻出来的,被认为毫无价值的泥土,用筛子一遍遍地过滤,看看有没有遗漏的细小碎片。
这活儿又脏又累,纯粹是消磨人的意志。
同组的几个老乡都看不过去,悄悄对陈建国说:“小陈,你得罪王队长了吧?这不明摆着整你吗?”
陈建国只是摇摇头,苦笑一下,并不辩解。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领上一筐土,一个人默默地坐在角落里,迎着风,一筛子一筛子地过滤。
尘土飞扬,呛得他不停咳嗽,一天下来,脸上、鼻孔里、耳朵里,全是黄土,只剩下一双眼睛,依旧清亮。
别人筛土,是完成任务。
他筛土,却是在和两千年前的时光对话。
他能从土壤的颜色和质地,分辨出哪些是秦代的原生土,哪些是后世的堆积层。
他甚至能从一些不起眼的、指甲盖大小的陶片上,读出它们的工艺和年代。
一天傍晚,夕阳的余晖将整个工地染成一片金黄。
陈建国在自己筛出的一堆“垃圾”里,发现了一小块颜色与众不同的泥块。
它比周围的土要坚硬得多,呈现出一种青灰色,表面还带着奇特的纹路。
他小心翼翼地把泥块捧在手心,用袖子轻轻擦去表面的浮土,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这是……三合土!”
所谓三合土,是古代一种极为坚固的建筑材料,由石灰、黏土和细沙混合,经过反复捶打夯实而成,坚硬如石。
在秦代,这种工艺复杂、造价高昂的材料,只用于最重要的建筑,比如宫殿地基,或是……皇陵的封土。
这意味着,他脚下这片被王德发视为“废料区”的地方,很可能隐藏着与皇陵主体结构相关的秘密!
陈建国激动得浑身发抖,他立刻捧着那块三合土,疯了一样地冲向临时搭建的指挥部。
“王队长!王队长!重大发现!”
他闯进去的时候,王德发正和几个手下围着一张小桌子喝酒吃肉,满屋子都是酒气和肉香。
看到陈建国这副灰头土脸的狼狈模样,王德发眉头一皱,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嫌恶。
“嚷嚷什么!毛毛躁躁的,成何体统!”
“王队长,您看!”陈建国把手里的三合土递了过去,“这是我在工地东北角发现的,是秦代的三合土!这说明我们之前的勘探方向可能……”
“什么土不土的!”王德发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是驱赶一只苍蝇,“一块破泥巴,也值得你大惊小怪?我还以为你挖到金元宝了呢!”
桌边的几个人发出一阵哄笑。
“小陈啊,不是我说你,你就是书读多了,魔怔了。一块破土,能说明什么?”
“就是,咱们这儿是黄土地,啥土没有?”
陈建国涨红了脸,急切地争辩道:“不一样的!王队长,这三合土的配方和夯筑方式都有定制,它出现在这里,绝不是偶然!我怀疑……”
“你怀疑?”王德发“啪”地一下把酒杯顿在桌上,酒水洒了出来。
“你一个筛土的,你怀疑什么?我是队长还是你是队长?勘探方向是省里的专家组定的,轮得到你来质疑?”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压。
“我看你就是闲得慌!既然你对土这么有研究,那好办!”
王德发指着门外,冷笑道:“从明天开始,工地上所有翻出来的土,都归你一个人筛!什么时候筛出金子来,什么时候再来见我!”
“王队长!”陈建国又急又气,浑身都在发抖。
“滚出去!别在这儿耽误我们喝酒!”
一只油腻腻的鸡骨头从桌上飞了过来,砸在陈建国脚边。
哄笑声更大了。
陈建国死死地咬着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群醉醺醺、满面红光的嘴脸,又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块冰冷坚硬的三合土。
他什么也没说,弯下腰,捡起那块被王德发视作“破泥巴”的三合土,转身走出了指挥部。
门外,夜色如墨,寒风刺骨。
陈建国迎着风,走了很久很久。
他没有哭,只是觉得一股巨大的悲凉和无力感,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悲哀。
这是那些沉睡在地下的千年瑰宝的悲哀。
他回到自己那间四面漏风的土坯房,点亮了那盏昏暗的煤油灯。
他摊开那本《史记》,手指轻轻抚过“始皇本纪”那几页。
书页上,他爷爷那苍劲有力的朱砂批注,仿佛在黑暗中燃烧。
其中一行字,他早已烂熟于心:“陵寝之固,非在封土,而在地势。其阵列之要,非在明处,而在暗枢。”
皇陵的坚固,不在于表面的封土,而在于利用了整个骊山的地势。
而整个陵墓军阵的关键,不在于明面上看到的兵马俑,而在于隐藏在暗处的枢纽。
“暗枢……暗枢到底是什么?”
陈建国喃喃自语,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块三合土上。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渐渐成形。
03
接下来的日子,陈建国彻底成了一个“边缘人”。
王德发说到做到,真的让他一个人负责起了所有的筛土工作。
那堆积如山的泥土,仿佛永远也筛不完。
陈建国却像是跟自己较上了劲,他不再去争辩,也不再去报告。
白天,他在尘土中沉默地劳作,将所有发现的异常陶片、土块,都悄悄地分门别类,藏在自己的住处。
晚上,就在那盏豆大的煤油灯下,他将这些碎片一点点拼接、研究,再对照着《史记》和爷爷的批注,试图还原出那个庞大帝国最后的秘密。
他的双手布满了裂口和老茧,人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颧骨高高地凸起,眼窝深陷。
但他那双眼睛,却越来越亮,亮得像两颗寒星。
与此同时,王德发那边的“进展”却陷入了僵局。
推土机轰鸣了半个多月,除了挖出一些残破的陶俑碎片和几把锈蚀的青铜兵器外,再无任何惊人的发现。
核心区域的地表被清理得干干净净,露出了大片大片的夯土层,却像是铁板一块,连个缝都找不到。
省里派来的催促电话一个接一个,王德发的压力越来越大,脾气也越来越暴躁。
工地上,时常能听到他训斥工人的咆哮声。
“一群废物!吃饭的劲儿呢?给我挖!往下挖!就算挖到龙王爷的脑门上,也得给我挖下去!”
终于,在一次强行下挖的过程中,出事了。
一台钻机在作业时,钻头突然“嘎嘣”一声断裂,紧接着,一股刺鼻的、类似臭鸡蛋的味道从钻孔里冒了出来。
两个离得近的工人当场就头晕目眩,倒在了地上,口吐白沫。
现场顿时乱作一团。
陈建国听到消息,第一时间冲了过去。
他只闻了一下那股味道,脸色就瞬间煞白。
“是硫化汞!快!快把人拖走!通风!所有人撤离!”他声嘶力竭地大喊。
硫化汞,剧毒!
这正是史书中记载的,秦始皇陵用以模拟江河大海的水银,在地下埋藏千年,与硫化物结合,形成的致命毒气!
他的警告,终于让混乱的众人清醒过来。
几个胆大的工人七手八脚地把中毒的两人抬到了上风口,其他人也纷纷后撤。
王德发赶到时,脸都绿了。
他看着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工人,又看了看那个还在往外冒着丝丝缕缕黄绿色气体的钻孔,一时间手足无措。
“怎么回事?这到底怎么回事?”
“王队长,”陈建国走上前,声音因为愤怒和后怕而微微颤抖,“我早就跟你说过,地宫里有水银,勘探必须做好防毒措施!你为什么不听!”
“你……”王德发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没法发作。
幸亏抢救及时,那两个工人总算保住了性命,但这件事,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王德发的脸上。
用推土机盲目开挖的计划,被紧急叫停。
考古队陷入了停滞,所有人都束手无策,愁眉不展。
王德发把自己关在指挥部里,一连几天都没露面。
队里人心惶惶,有人说挖到了不干净的东西,触怒了始皇帝的在天之灵,吵着要回家。
就在这片绝望的氛围中,陈建国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
他独自一人,背上一个装满了干粮和水的布包,腰间别着一把工兵铲,在一天夜里,悄悄地,再次走向了那片他曾经筛过土的,被所有人遗忘的工地东北角。
他要用自己的方法,去找到那个“暗枢”。
他要向所有人证明,对历史的敬畏,远比盲目的自大,更有力量。
04
夜,深沉如海。
陈建国一个人行走在荒芜的工地上,风声呜咽,像是无数亡魂在低语。
他没有丝毫的恐惧,内心反而一片澄明。
凭借着记忆和白天做的标记,他很快就找到了当初发现那块三合土的位置。
这里已经被推土机反复碾压过,一片狼藉。
陈建国没有犹豫,他从怀里掏出那本《史记》,借着微弱的星光,翻到其中一页。
他爷爷的朱砂批注旁,还画着一幅潦草的草图,像是一幅星象图,又像是一幅阵法图。
图旁有一行小字:“三星伴月,其下必有玄机。”
陈建国抬头望向夜空。
今晚的夜空格外晴朗,他很快就找到了那三颗明亮的、呈品字形排列的星星。
然后,他根据星辰的位置,在地面上反复比对、测算。
这套看似玄之又玄的“观星定位”之法,是他爷爷教给他的,源自古老的堪舆术。
在旁人看来是封建迷信,但在陈建国心里,这是老祖宗传承下来的,与天地沟通的智慧。
最终,他的目光,锁定在了不远处一个毫不起眼的小土包上。
就是这里!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了工兵铲。
一铲,两铲,三铲……
坚硬的夯土在工兵铲下迸出火星,震得他虎口发麻。
但他没有停下,仿佛不知疲倦。
汗水湿透了他的衣衫,很快又被夜风吹干,留下一层白色的盐霜。
不知道过了多久,只听“当”的一声脆响,工兵铲的尖端似乎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不是石头,那声音,更像是金属!
陈建国心头一震,连忙扔掉铲子,用手小心翼翼地刨开周围的泥土。
很快,一块青铜板,暴露在了他的眼前。
青铜板大约一米见方,上面布满了斑驳的绿锈,但在锈迹的缝隙间,可以清晰地看到无数繁复、精美的云雷纹。
而在铜板的正中央,刻着一个古朴的篆字——“开”。
找到了!
这就是入口!
陈建国的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观察着青铜板的四周。
没有锁,没有把手,它与周围的地面严丝合缝,仿佛浑然一体。
要怎么打开?
他试着用工兵铲去撬,但青铜板纹丝不动。
他又试图去推,去拉,都无济于事。
这块铜板,仿佛有千钧之重。
陈建国急得满头大汗,难道自己耗费了这么多心血,最终却要止步于此吗?
他瘫坐在地上,目光再次落到了铜板中央那个“开”字上。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用手指在那古老的篆字上,按照它笔画的顺序,重重地描摹了一遍。
就在他最后一笔落下的瞬间——
“咔嚓……”
一声轻微得几乎无法察觉的机括转动声,从地底深处传来。
紧接着,那块沉重的青铜板,竟然缓缓地、无声地,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方形洞口。
一股比之前在钻孔处闻到的更加浓郁、更加古老的气息,混杂着泥土和水汽的腥味,扑面而来。
陈建国没有丝毫犹豫,他点亮了随身携带的煤油灯,深吸一口气,顺着洞口的石阶,一步一步,走了下去。
他知道,他即将面对的,是一个沉睡了两千多年的,无人知晓的秘密。
05
地道并不长,倾斜向下延伸了约莫十几米,便到了尽头。
出现在陈建国眼前的,是一间不大的石室。
石室四壁空空,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在正中央,立着一个半人高的石台。
煤油灯的光芒有限,只能照亮周围一小片区域,更远的地方,则隐没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陈建国举着灯,小心翼翼地靠近石台。
当他看清石台上的东西时,整个人都僵住了,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石台上,没有金银珠宝,没有绝世兵器。
有的,只是一具骸骨。
一具盘膝而坐的骸骨。
那骸骨保存得极为完整,通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黑色,仿佛是被剧毒侵蚀过一般。
他身上穿着早已腐朽不堪的麻布衣物,但依然能看出其样式古朴,绝非寻常百姓。
最让陈建国毛骨悚然的是,这具骸骨的姿势。
他双手合十,高高举过头顶,像是在朝拜着什么,又像是在极度的痛苦中,想要抓住什么。
他的头骨,无力地垂在胸前,空洞的眼眶,正对着陈建国来的方向。
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千年的孤寂与绝望。
这是谁?
是一个殉葬的工匠?还是一个守陵的卫士?
为什么他会死在这里?以这样一种奇怪的姿势?
无数的疑问,在陈建国脑中盘旋。
他壮着胆子,将煤油灯凑得更近了一些。
灯光下,他发现在骸骨合十的双手之间,似乎夹着什么东西。
那是一卷竹简。
竹简已经被岁月侵蚀得不成样子,绳索早已腐烂,竹片散落开来,上面用秦篆刻着的字迹也大多模糊不清。
陈建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这卷竹简,或许就记录着这间密室,以及这具骸骨的全部秘密。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将竹简拿起。
可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竹简的瞬间,异变陡生!
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突然从石室的四面八方响起。
那声音密集而又迅捷,像是无数只虫子在爬行,又像是沙粒在流动。
陈建国猛地回头,将煤油灯照向声音的来源。
他看到,在黑暗的石壁上,不知何时,竟然出现了无数密密麻麻的黑点。
那些黑点正在飞快地移动,汇聚,朝着他所在的位置,包围过来!
借着摇曳的灯光,他终于看清了那些黑点的真面目。
那根本不是虫子!
那是一条条,通体漆黑,只有筷子粗细,却长着狰狞口器的小蛇!
成千上万条这样的小蛇,正从石壁的缝隙中源源不断地涌出,形成一片黑色的潮水,所过之处,连石头都被腐蚀得发出“滋滋”的声响。
“尸蟞!不对,这是秦简里记载的‘黑虿蛇’!以水银和腐尸为食,剧毒无比!”
陈建国的大脑一片空白,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终于明白,那具骸骨为什么会是青黑色的了!
也终于明白,这里为什么没有别的活物!
这间石室,根本不是什么藏宝室,而是一个陷阱!一个用剧毒蛇群守护的死亡囚笼!
蛇潮的速度极快,转眼间就已经漫过了地面,开始朝着石台攀爬上来。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
陈建国被逼得连连后退,后背重重地撞在了冰冷的石台上,退无可退。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片黑色的死亡,离自己越来越近,最近的一条,已经昂起了三角形的头,吐着黑色的信子,距离他的脚踝,不足半尺。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地笼罩在他的头顶。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石台上那具骸骨空洞的眼眶。
他突然发现,在骸骨的头骨后面,石台的表面,似乎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那行字,因为角度和光线的原因,之前完全没有被注意到。
陈建国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拼尽全力,将煤油灯举到那个位置。
一行古朴的秦篆,清晰地映入他的眼帘。
当他读懂那行字的意思时,他整个人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那是一种比面对死亡更加复杂的情绪,是震惊,是骇然,是难以置信!
而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考古队,也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巨变。
被停职反省的王德发,终究还是按捺不住那颗对功名利禄的狂热之心。
他偷偷联系了几个心腹,趁着夜色,绕开了所有人的耳目,竟然私自调来了一批高强度的炸药!
“什么狗屁水银,什么狗屁机关!都是封建迷信!”
王德发双眼赤红,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
“富贵险中求!今天,老子就要把这个两千年的乌龟壳给它炸开!我倒要看看,他秦始皇到底在里面藏了什么宝贝!”
他亲自选定了之前那个冒出毒气的钻孔位置,他固执地认为,那里就是地宫最薄弱的环节。
“加大药量!给我往死里炸!出了事,我一个人担着!”
随着他一声令下,导火索被点燃,发出“滋滋”的声响,像一条燃烧的毒蛇,迅速钻入地底深处。
“轰隆——!”
一声前所未有的巨响,仿佛平地惊雷,整个骊山都为之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爆炸的威力远超所有人的想象,坚硬的夯土层被炸开一个直径超过十米的恐怖巨坑,无数的泥土和碎石被抛上几十米的高空,又如下雨般落下。
王德发和他的几个手下被巨大的气浪掀翻在地,摔得七荤八素。
但他顾不上疼痛,连滚带爬地冲到巨坑边缘,朝下望去。
他看到了一幕让他毕生难忘的景象。
地宫,真的被炸开了。
但出现的,并非传说中的黄金宫殿,也不是兵马俑的军阵。
而是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圆形深渊。
深渊的正中央,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缓缓地亮了起来。
那是一颗拳头大小的珠子,通体幽蓝,悬浮在半空,仿佛一颗来自异界的星辰。
它散发出的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魔力,让所有看到它的人,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和寒冷。
“这……这是什么?”王德发喃喃自语,贪婪瞬间压倒了恐惧。
“夜明珠!一定是传说中的夜明珠!”一个手下激动地大喊。
王德发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凭借这颗绝世国宝,平步青云,名垂青史的场景。
他没有看到,就在那颗蓝色珠子亮起的瞬间,深渊的四壁上,无数道之前隐藏在黑暗中的、如同电路板一样复杂的纹路,也随之逐一亮起,交织成一张覆盖了整个地宫的巨大光网。
更没有听到,从深渊的最底部,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能撼动灵魂的……心跳声。
“咚。”
与此同时,身处另一间密室的陈建国,刚刚读懂了石台上的那行字。
那行字写的是:“触珠者,皇陵为墓。逆行者,天下为棺。”
他还没来得及思考这句话的含义,脚下的大地,便传来了剧烈的震动!
那成千上万条即将把他吞噬的黑虿蛇,仿佛遇到了什么天敌,瞬间陷入了极度的恐慌,它们不再攻击陈建国,而是发了疯似的,调转方向,想要逃回石壁的缝隙之中。
可已经来不及了。
只听“嗡”的一声,一股无形的能量波动,以那具盘膝而坐的骸骨为中心,猛然扩散开来!
所有接触到这股波动的黑虿蛇,都在瞬间化为了齑粉!
而那具青黑色的骸骨,在能量的冲击下,竟然也开始寸寸碎裂,露出了里面包裹着的东西。
那不是骨头!
那是一整套由无数青铜齿轮、轴承和复杂零件构成的……人形机械!
06
陈建国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彻底宕机。
眼前这具由无数青铜零件组成的“骸骨”,其精密程度,已经完全超出了他对这个时代的认知。
那些细小的齿轮严丝合缝,那些纤薄的铜片闪烁着金属的冷光,关节处的连接方式,更是巧夺天工,充满了某种他不理解,却能感受到其磅礴伟力的机械美学。
这不是人力所能及!
这根本就是神魔的造物!
就在他惊骇欲绝之时,那散落一地的竹简,其中一片恰好翻滚到了他的脚边。
借着煤油灯微弱的光,陈建国看到了上面用秦篆刻着的几个字:“……苍龙之眼,地宫之魂……”
苍龙之眼?
他猛地抬起头,一个疯狂的念头电光火石般击中了他——王德发他们炸开的那个深渊里,悬浮的那颗蓝色珠子!
那根本不是什么夜明珠!
那是整个秦始皇陵的“中枢”!是驱动这庞大地下王朝运转不息的“心脏”!
而这具青铜机关人,就是守护心脏的最后一道屏障!
他手脚并用地扑过去,不顾一切地将那些散落的竹简拼凑起来。
竹简上的文字残缺不全,但结合上下文,陈建国还是读出了一个让他灵魂都为之颤抖的惊天秘密。
原来,秦始皇陵根本就不是一座单纯的陵墓!
它是一座巨大的,以整个骊山山脉为基座,以水银为血脉,以地磁为动力的“活”的机器!
史书上记载的“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机相灌输”,说的根本不是简单的模拟地貌!而是指一个真实存在的,由水银驱动的庞大能源循环系统!
而那颗“苍龙之眼”,就是整个系统的核心处理器和能量源。
它稳定运行时,整个地宫处于休眠状态,万物静寂。
一旦它被外力强行激活,就像现在这样,整个地宫就会从沉睡中“苏醒”,变成一座布满了致命机关的战争堡垒!
“触珠者,皇陵为墓……”
陈建国喃喃自语,脸色惨白如纸。
王德发那个蠢货!他用炸药,等于是亲手唤醒了这头沉睡了两千多年的巨兽!
他把所有进入皇陵的人,都关进了一座自己启动的坟墓里!
那……“逆行者,天下为棺”又是什么意思?
陈建国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那具已经完全显露出真容的青铜机关人。
竹简上说,此物名为“公输”,乃是集公输班和墨家机关术大成的终极造物,是皇陵的“首席执行官”。
它的使命,就是在“苍龙之眼”被激活后,“逆行”进入地宫核心,清除一切外来威胁,然后……重置整个系统。
如果它失败,或者被摧毁,“苍龙之眼”的能量就会彻底失控。
届时,地宫中储存的数以万吨的水银将在瞬间气化,形成笼罩方圆百里的剧毒云雾,同时引发剧烈的地质变动,让整个骊山地区彻底崩塌,将一切活物埋葬。
这,就是“天下为棺”!
这不是危言耸听,这是秦始皇留给后世盗墓者的,一个同归于尽的诅咒!
就在陈建国领悟这一切的瞬间,那具名为“公输”的机关人,动了。
它胸腔内的一个核心齿轮开始缓缓转动,发出一阵阵“咔咔”的声响。
紧接着,它那垂下的头颅,缓缓抬起。
在它空洞的眼眶里,两点猩红的光芒,骤然亮起!
那光芒冰冷、死寂,不带任何感情,仿佛来自深渊的凝视,让陈建国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公输”机关人站了起来。
它的动作有些僵硬,但每一步都充满了无可匹敌的力量感,仿佛一座移动的铁山。
它无视了近在咫尺的陈建国,径直朝着石室的另一个方向走去。
“轰——”
它一拳挥出,面前那堵厚重的石壁,竟如同豆腐一般,被硬生生砸开一个大洞。
洞外,是一条从未被发现的,闪烁着幽蓝色光芒的甬道。
那是通往地宫核心的捷径。
它要去执行它的使命了。
它要去清除王德发那些“入侵者”!
陈建国看着它那钢铁的背影,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他知道,王德发死不足惜,但那些被他胁迫的队员是无辜的!
更重要的是,一旦让这个杀戮机器进入核心区域,天知道会发生什么!
万一在打斗中损伤了“苍龙之眼”……
那后果,不堪设想!
“不行!必须阻止它!”
陈建国大喊一声,也顾不上害怕了,他捡起地上的工兵铲,疯了一样地追了上去。
07
此刻,地宫核心的深渊边缘,王德发正经历着从狂喜到惊骇的剧变。
那颗蓝色的“苍龙之眼”越升越高,光芒也越来越盛,将整个深渊照得如同白昼。
也正是这光芒,让他们看清了深渊四壁的景象。
那根本不是什么岩壁!
那是一面面巨大的青铜壁,上面镌刻着密密麻麻的、如同电路板一样的纹路。
此刻,这些纹路正被蓝光依次点亮,发出“嗡嗡”的共鸣声。
而深渊的底部,原本死寂的水银“大海”,此刻正如同沸腾了一般,掀起滔天巨浪!
无数水银液滴被抛到空中,在蓝光的照射下,折射出妖异的光芒,随即又化为肉眼可见的黄绿色毒雾,袅袅升起。
“咳咳……这……这是什么味儿?”
一个离得近的队员猛地咳嗽起来,随即捂着喉咙,痛苦地倒在地上,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青黑色,口鼻中流出黑色的血液。
只是吸入了一口,就当场毙命!
“毒气!是毒气!快退后!”
人群顿时大乱,所有人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远离那个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深渊。
王德发也吓得魂飞魄散,他怎么也想不到,这金碧辉煌的地宫之下,竟然是如此恐怖的杀人陷阱!
“队长!怎么办啊队长!”
“我们……我们快跑吧!这里太邪门了!”
幸存的几个手下哭喊着,肠子都悔青了。
王德发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贪婪早已被死亡的恐惧所取代。
他想跑,可当他转过身时,却绝望地发现,来时的盗洞,不知何时,已经被一块从天而降的巨大闸刀石给彻底封死了!
他们被困住了!
“轰隆隆……”
整个地宫的震动越来越剧烈,青铜壁上的光芒流转越来越快。
突然,一道刺眼的蓝光从其中一面墙壁上射出,像一把锋利的激光,瞬间扫过一个正在哭喊的队员。
连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那个人就凭空消失了,原地只留下一缕青烟和一股烧焦的味道。
所有人都吓傻了,呆立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这里,已经变成了一个由光和毒气构成的死亡迷宫!
王德发彻底崩溃了,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深渊里那颗诡异的珠子,拼命地磕头。
“始皇帝陛下!饶命啊!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我不是故意的!求求您大人有大量,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他涕泪横流,狼狈不堪,哪里还有半点之前那不可一世的模样。
然而,回答他的,只有那颗“苍龙之眼”冰冷的蓝光,和从深渊底部传来的,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重的“心跳声”。
“咚……咚……咚……”
那声音仿佛直接敲击在每个人的心脏上,让他们喘不过气来。
就在他们彻底绝望之际,不远处的一面石壁,突然“轰”的一声,被人从里面一拳砸开!
一个高大的、通体漆黑的钢铁身影,从洞口走了出来。
它猩红的电子眼,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最终,锁定在了跪在地上的王德发身上。
威胁等级……最高。
“公输”机关人抬起了它的手臂,手臂前端的结构一阵变化,竟然伸出了一管黑洞洞的炮口。
炮口之中,毁灭性的能量,正在迅速汇聚。
08
“住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嘶哑的呐喊,从那钢铁身影背后的洞口传来。
陈建国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他一路狂奔,肺都快要炸了。
看到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他也是心头一颤,但此刻,他已经顾不上恐惧了。
他死死地盯着“公输”机关人即将发射的炮口,大脑在疯狂运转。
怎么办?
硬拼肯定不行,自己这血肉之躯,在那钢铁怪物面前,跟一张纸没什么区别。
跟它讲道理?它只是一台执行命令的机器!
命令……对了!命令!
陈建国想起了竹简上的一段记载。
为了防止“公输”在极端情况下出现逻辑错误,它的核心程序里,被植入了一个最高优先级的“休眠指令”。
这个指令,不是语言,也不是文字。
而是一段……音律!
一段由五种音调组成的,极其复杂的旋律!
竹简上说,这段旋律,源自上古的“韶乐”,是始皇帝本人最喜欢的曲子,有“感天地,动鬼神”之效。
在当时,只有极少数的宫廷乐师能够演奏。
而现在,两千年过去了,谁还会这种东西?
陈建国急得满头大汗,那段旋律的谱子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但他根本不通音律,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准确地唱出来?
一旦唱错一个音,后果不堪设想!
“公输”机关人手臂上的能量光芒已经汇聚到了顶点,眼看就要发射。
王德发等人已经吓得闭上了眼睛,屎尿齐流,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绝望之际,陈建国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自己腰间。
那里,挂着一个他从小带到大的东西。
一个不起眼的,用竹子做的,已经磨得发亮的……竹哨。
这是他爷爷亲手为他做的,小时候常常吹着它,在田埂上追逐蝴蝶。
爷爷曾经说过,这个竹哨的音色,是按照古法调试的,清越悠扬,与众不同。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陈建国心中升起。
死马当活马医了!
他一把抓起竹哨,放到了嘴边,回忆着脑海中的那段古老旋律,用尽全身的力气,吹了起来!
“呜——哩——”
一阵不成调的、甚至有些刺耳的哨声,在整个地宫中响起。
第一个音,错了!
“公输”机关人猩红的电子眼闪烁了一下,似乎有些“疑惑”,但炮口的能量并没有消散。
陈建国的心沉到了谷底。
不行!这根本不是那段旋律!
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他的脑海里,突然回响起爷爷苍老的声音。
“建国,记住,万物皆有灵,音律之道,不在于技,而在于心。用心去感受,用心去沟通……”
用心去沟通?
陈建国猛地闭上了眼睛。
他不再去想那复杂的乐谱,不再去管什么音调和节奏。
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停下来!为了这些无辜的生命,为了保护这伟大的奇迹,停下来!
他将这股强烈的意念,全部灌注到了手中的竹哨之中。
然后,他再次吹响。
这一次,从竹哨中发出的,不再是刺耳的噪音。
而是一段悠扬、古朴、带着一丝苍凉和悲悯的旋律。
那旋律仿佛穿越了千年的时光,带着黄土的气息,带着星辰的轨迹,带着一个古老帝国最后的尊严和不甘。
它在空旷的地宫中回荡,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09
奇迹,发生了。
当那段古老的旋律响起的瞬间,“公输”机关人身上汇聚的能量光芒,竟然开始缓缓消散。
它那猩红的电子眼,剧烈地闪烁了几下,最终,慢慢地暗了下去,恢复了死寂。
伸出的炮口,也“咔嚓”一声,收回了手臂之中。
这台恐怖的杀戮机器,就这么在距离王德发不到三米的地方,重新变成了一座冰冷的钢铁雕像。
危机,解除了。
而随着“公输”的休眠,那颗悬浮在深渊中央的“苍龙之眼”,也仿佛失去了目标,它散发的蓝光开始迅速减弱,最终,只剩下一层淡淡的辉光,然后缓缓地,沉入了深渊底部那片重新归于平静的水银之海。
青铜壁上的纹路,逐一熄灭。
致命的毒雾,也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吸走,消失不见。
整个地宫,又恢复了最初那死一般的寂静。
仿佛刚才那场毁天灭地的末日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所有人都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茫然。
王德发更是瘫成了一滩烂泥,他呆呆地看着不远处那个吹着竹哨的、衣衫褴褛的年轻人,又看了看近在咫尺的钢铁怪物,大脑一片空白。
他想不明白,这个自己一直看不起的,当成垃圾一样对待的“书呆子”,为什么能用一个破哨子,就让这神魔般的怪物停了下来?
陈建国吹完最后一个音符,也耗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看着自己手中的竹哨,也是一脸的难以置信。
他成功了。
他用爷爷留下的教诲,和一颗对历史的敬畏之心,与两千年前的伟大造物,完成了一次跨越时空的沟通。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王德发的面前。
王德发仰视着他,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敬畏,就像在看一个神仙。
“陈……陈同志……不!陈先生!陈大师!”
他语无伦次,手脚并用地爬过来,想要抱住陈建国的腿。
“我错了!我有眼不识泰山!我就是个混蛋!求您救救我!带我出去!”
陈建国没有看他,只是从他身边走过,来到了那块封死出口的闸刀石前。
他仔细观察了一下石壁上的机关凹槽,然后转过身,对瘫在地上的众人,平静地说道:“把你们腰间的皮带,全都解下来,连在一起。”
众人虽然不解,但此刻的陈建国在他们眼中,已经是神一般的存在,没人敢有丝毫违抗。
很快,一条由七八根皮带连接而成的“绳索”就做好了。
陈建国将皮带的一头,绑在了闸刀石的一个机关枢纽上,然后将另一头,递给了王德发。
“想活命,就拉。”
他只说了这五个字。
王德发如蒙大赦,立刻带着剩下的人,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拼命地拉动皮带。
随着一阵“嘎吱嘎吱”的巨响,那重达万斤的闸刀石,竟然真的被一点一点地,缓缓拉开了!
当外界的光线和新鲜空气涌进来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发出了喜极而泣的欢呼声。
他们争先恐后地从缝隙里爬了出去,重获新生。
只有王德发,在爬出去之后,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站在黑暗中的年轻人。
他看到,陈建国并没有跟着出来,而是转身,再次走向了地宫的深处,走向了那具静立不动的钢铁“公输”。
他的背影,在黑暗中显得那么渺小,却又那么坚定。
王德发突然明白了。
有些人,活着是为了功名利禄。
而有些人,活着,是为了守护。
10
地宫之外,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那声惊天动地的爆炸,惊动了附近的驻军和地方政府。
当大批的解放军战士和公安干警赶到,控制住现场时,看到的就是一片狼藉的工地,和王德发那几个失魂落魄的手下。
王德发的所作所为,很快就被查得一清二楚。
私自动用炸药,违规操作,造成一人死亡,一人失踪(陈建国),并且对国家一级文物造成了不可估量的破坏。
数罪并罚,等待他的,将是法律最严厉的制裁。
他被戴上手铐带走的时候,整个人都像是被抽走了魂,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神仙……他是神仙……”
没有人理解他的话。
所有人都认为他是在巨大的刺激下,疯了。
而关于那神秘的蓝色珠子,和会动的钢铁怪物,幸存的几个人在巨大的恐惧和上级的压力下,都选择了三缄其口,只说是爆炸引发的幻觉。
几天后,在一次对爆炸现场进行清理和加固的时候,人们在那个被闸刀石封住的洞口,发现了失踪多日的陈建国。
他昏迷不醒,严重脱水,但生命体征还算平稳。
他的手里,还紧紧地攥着几片残破的竹简。
陈建国醒来后,面对组织的询问,他只字未提地宫深处的秘密。
他只是将那几片记录着“苍龙之眼”和“公输”机关的竹简,连同自己根据爷爷批注整理出的研究笔记,一同上交给了国家。
他只提了一个要求。
以现有技术,强行发掘,只会带来毁灭性的灾难。
为了保护这座独一无二的地下奇迹,必须立刻永久封存秦始皇陵地宫,在没有绝对把握之前,任何人,任何时候,都不得再次开启。
他的报告和那些超越时代的竹简,引起了最高层的震动。
经过顶级专家们的秘密论证,最终,他的建议被采纳。
秦始皇陵的考古工作,被全面叫停。
地宫的入口被彻底封死,并派有重兵看守,对外只宣称,地宫内部结构复杂,水银含量过高,目前技术条件不成熟,不宜发掘。
这个“无法解释”的理由,成了后来无数人津津乐道的谜团。
而陈建国,这个揭开了千古之谜,又亲手将其掩藏的年轻人,则悄然消失在了公众的视野中。
他拒绝了所有留京工作的邀请,回到了乡下,继续当他的知青,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很多年后,当兵马俑震惊世界,成为“世界第八大奇迹”时。
已经两鬓斑白的陈建国,只是站在骊山脚下,遥望着那座巨大的坟冢,平静地笑了笑。
他知道,世人所见的,不过是这座庞大帝国,显露在外的,一根最微不足道的手指。
而真正的奇迹,那些足以颠覆整个历史的秘密,正被他亲手封印,在那片黑暗的,静谧的,永恒的地下世界里,继续沉睡。
他从不后悔。
因为他知道,有些秘密,最好的保护方式,就是让它永远成为秘密。
历史是什么?
是王侯将相的丰功伟绩,还是史书上那一行行冰冷的文字?
或许,都不是。
历史,是那些被黄土掩埋的,不为人知的执念。
是始皇帝试图用机关和水银对抗时间洪流的狂傲。
是无名工匠将毕生心血注入青铜齿轮的虔诚。
也是陈建国,一个渺小的个体,在巨大的诱惑和真相面前,选择守护而非索取的敬畏。
我们总以为自己站在文明的巅峰,可以肆意评判和挖掘过去。
却不知,在那些看似愚昧和落后的时代里,也曾有过我们无法想象的智慧和辉煌。
那座至今无人敢挖的皇陵,与其说是一座坟墓,不如说是一面镜子。
它照见的,不是两千年前的帝国亡魂,而是我们现代人心中,那永不满足的贪婪,和那早已丢失的,对天地与历史的敬畏之心。
有些门,一旦打开,放出的可能不是宝藏,而是我们无法承受的代价。
有时候,不开,才是对它,也是对我们自己,最好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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