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秋天的海南,稻子已经熟透,田里一片金黄。那一年,日军占领海南岛已经第三个年头,山里的村寨人人自危,白天干活要看风向,晚上睡觉要听枪声,稍有不慎,整家人都可能遭殃。

有意思的是,在这样的日子里,农活却还得照做。老百姓不能不活命,稻子也不能不收。罗葵什号村附近的一块大田,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被安排了四个少女下田割稻。她们叫林亚金、谭亚銮、谭亚隆、李亚伦,最大的不过十八九岁,最小的刚十六七岁,都是附近村子里出了名的勤快丫头。

那天是1943年10月的一天,从早晨起太阳就暴晒,大田里热气往上冒,人刚站一会儿,衣裳就湿透了。四个姑娘弯着腰,一把镰刀一把镰刀地往下割,边干边小声说着家常,谁也不知道,危险已经悄悄靠近。

中午时分,离大田不远的村子里突然传出枪声,先是几声零星的步枪声,接着是短促密集的机枪扫射。炸雷一样的声音,把天边的鸟都惊飞了。四个姑娘吓得赶紧卧倒在稻丛间,大气都不敢出,只担心一颗流弹飞过来要命。

机枪声很快停下,田野又恢复了诡异的安静。风吹过稻穗的声音很轻,轻得让人心里发毛。四人趴在地里,小声商量:“是不是已经打完了?”“要不要快点割完就回家?”她们只顾抬头往远处的村子张望,却没注意到,另一股凶险,已经从她们背后靠近。

等到林亚金察觉身后脚步,转身一看,一排端着刺刀的日本兵已经冲到了眼前。刺刀在阳光下反着冷光,胸口的军服上印着熟悉又可怕的“日”字,逃跑已经来不及。四个少女手里还抓着刚割下的一把稻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只能发抖。

日本兵横起刺刀,把她们围在中间,谁要是稍微动一下,刺刀立刻往前一送。对面的这些人,在附近百姓眼中,早就不是单纯的敌军,而是“杀人不眨眼的鬼子”。四人不敢哭,不敢喊,腿却止不住地打颤,最后只能乖乖被押着离开大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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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的林亚金17岁,在罗葵一带很有名气。村人说她长得标致,皮肤白净,眼睛大,笑起来有酒窝,媒人上门提亲的,没断过。有几个同龄小伙子,跟着她去田里干活,只为了多看她几眼。谁都想不到,这样一个少女,会在那一年被卷入一场难以言说的深渊。

日本兵押着四个姑娘,翻山越岭,脚下是一片片被踏烂的荆棘。走了不知多长时间,她们被带到了崖县的什漏村。按说,这村子不算小,平时鸡叫狗吠,孩子们也常追着跑。可那天,村里静得出奇,家家屋门紧闭,院子里连一只鸡都看不见——村民提前得到消息,全都躲了起来。

四个姑娘被分开关在四间茅草屋中,每间屋子都只有一扇门,一扇小窗,光线昏暗。屋外,日本兵三三两两地围着房子转来转去,有的抽烟,有的说笑,眼神里带着让人发冷的意味。

一、日本军刀下的少女

不久,日本兵开始“审问”。四五个人一伙,挨屋进去,把这几个涉世未深的农村少女,当成掌握“情报”的“俘虏”。问的都是同样的问题:有没有见过抗日游击队?他们在哪里?谁和他们有联系?住在什么地方?

四个少女平日只知道种地、割稻、喂猪,别说游击队的活动范围,就连“游击队”这三个字,都只在大人偶尔压着嗓子说话时听到过,从未亲眼见过。她们只能不断摇头,声音发抖着说“没见过,不知道”。

日军不信。凶神恶煞一般的兵士瞪着眼睛,将枪托往地上一摔,吓得几人哭成一团。恐惧、茫然、屈辱,一股脑地压在心头,她们只隐隐明白一点:被抓到日本兵手里,很难完整地再回到家。

第二天傍晚,情况有了变化。林亚金那间屋里,进来了3个穿着略有不同制服的日本人,领口佩章更多,看得出职务不低。跟着进来的,还有一个中国翻译,口音是本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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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先是例行公事地问了几句:家在哪里,家里都有哪些人,平时干什么活。林亚金反复说,仅仅是下田割稻,被无缘无故抓来,根本不知道什么游击队。翻译听着,脸上看不出表情。

准备出门的时候,这个翻译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压低声音,对林亚金说:“屋里的这三个,是当官的,你要好好伺候。不然,你家里人都保不住,你自己也难活命。”这句话,说得非常冷硬,没有半点商量余地。

“求你帮帮忙,让他们放我回去,我什么都不知道。”林亚金忍不住哀求,声音发抖。

翻译只是冷冷一笑,用力把她推回屋里,把门一关,转身走了。随着门板“砰”地一声巨响,屋内只剩下她和那三张狼一样的脸。

那一晚,林亚金被轮番施暴。日本兵不只侵犯她的身体,还拳打脚踢,让她鼻口出血,却不准她叫喊。那间低矮的茅屋,连一点求救的声音都传不出去。自此之后,她失去了人生最该保护好的尊严和身体,也被迫开始了难以言说的日子。

从那天起,再也没见过翻译的影子。每到天黑,就会有三到五个日本兵成群结队来到她的屋前,有的进屋施暴,有的守在外头大笑,像是看一出供自己取乐的活戏。稍有反抗,就换来更狠的拳脚。对她来说,每个夜晚都像陷在深井里,看不见出口。

同样的遭遇,显然也发生在另三间茅屋里。她只能凭夜里的哭声和哀求声,隐约猜到她们正在经历什么。那种无力,是让人想死又不敢死的无力。

值得一提的是,日军每天给她们送三顿饭,看上去似乎“按时供给”,实际上只是另一个折磨人的工具。伙夫把饭团和半条鱼放在门口,有时连眼神都不会看她们一眼。林亚金被折磨得全身酸痛,常常拿着饭团发呆,吃不下去,却又必须硬撑着活着。

在什漏村的十天,白天是昏暗潮湿的茅屋,晚上是毫无底线的侵害。对一个只有十几岁的姑娘来说,这十天足以把一生的温柔彻底摧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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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天后,日军改变安排。林亚金和其他三个姑娘,又被押送到南林据点。那里有铁皮搭的房子,比茅屋牢固许多,却少了一点人气,像个专门用来“圈养”的地方。在日军眼里,她们已经不再是“俘虏”或“村女”,而是被当作“劳军慰问品”的对象。

在铁皮房里,闷热、潮湿、空气浑浊,晚上人的喊叫声和外面兵士的笑声交织在一起。林亚金几次想过一死了之,心里反复出现一个念头:只要找一块墙角撞一下,或者趁守卫不注意上吊,这一切就结束了。

可每每想到家里那对身体羸弱的父母,她又硬生生地忍了下来。她清楚,如果自己死在这儿,家人一辈子都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也不知道她为何消失。她不甘心被埋在这种不明不白的黑暗里,更不甘心就这样断了家中唯一尚能干活的劳力。

在南林据点,她又被折磨了7天。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心却咬着牙撑着。后来日军又把她押回什漏据点,沿途安排了6个日本兵护送——前后各3人,紧紧盯防,生怕她半路跳崖自尽或者找机会逃跑。

回到什漏据点后,她仍被单独关在一间屋里,日子没有任何起色,只是痛苦换了一个地方继续。

二、在生与死之间挣扎

什漏据点旁边驻扎着一个伪军中队,中队长是当地人,算是半个同乡。林亚金打听清楚之后,咬着牙鼓起勇气,在一次被叫出去打杂的时候,向这名中队长开了口。

“哥,你是本地人,和我是同乡。”她把“哥”字喊得很轻,却带着求生的一线希望,“他们天天晚上来折磨我,连身子不舒服的时候都不肯放过,活不下去了。看在同乡的份上,帮我想个办法,让我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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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段话,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勇气。她很清楚,求错了人,也可能招来更大的灾难。

伪军中队长听着,表情却极为冷淡,只是“嗯”了一声,连头都没回,转身走开。那一刻,屋里的空气似乎一下抽空,她又被丢回无边的黑暗。生路,似乎断在眼前。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的身体终于撑不住了。长期的凌辱与营养不良,让她皮肤蜡黄,脸上失去血色,两条腿开始浮肿,走路时一瘸一拐,有时稍微站久一点,就眼前发黑,差点晕倒。

一个多月后,伪军中队长再次看见她时,眼前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皮肤白净、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少女,而是一个形容枯槁、连走路都费劲的病人。不得不说,在那一刻,他心里多少起了一点波澜。

他终于开口向日军求情,说这个女人病得很重,再关下去人就活不了了,还说她家里父亲病危,快不行了,能不能放她回去探望父亲,顺便回家治一治病。话说得很“理性”,没有提什么怜悯,只从“人已经没什么用了”的角度打算。

日本兵打量了一下林亚金。眼前这张脸已经浮肿发黄,浑身也没了少女的模样。对他们来说,失去了“玩物”的价值,自然兴趣大减。他们一合计,干脆装作大方一回,准许把她放回去。

就这样,在一场持续数月的折磨之后,林亚金被放出了什漏据点。回到家时,她已经虚弱得连背篓都背不动,和离家那天相比,几乎像换了一个人。

回到家后,她才知道父亲的病情确实很重。老人本就多病,再加上对女儿安危的担心,一直心事重重。见到女儿被折磨成这样,原本还能坚持的身体,一下子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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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变成这样?”父亲躺在床上,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那一句话里,既有心疼,也有愤怒。

林亚金说不出完整的经过,只能含糊地、断断续续地提到被抓、被关、被打,更多不堪的细节她不敢讲,也讲不出口。父亲听到这里,已经气得直抖,胸口起伏得厉害。

不久之后,父亲的病情急转直下。因为家里贫穷,请不起医生,只能用草药勉强拖着。没过多久,老人撒手人寰,留下林亚金和母亲相依为命。父女再无相见之日,这段因日军暴行而加重的病情,成了她心头永远的痛。

家里失去了顶梁柱,生活更加艰难。母亲体弱多病,常年干不了重活,全家的担子又重新落在这个被折磨过的少女身上。然而,那时的她哪里还有健康的身体?稍微多走几步路,腿就肿得像柱子。为了活下去,她只好在亲戚间周转。

母亲把她接到什丁村姐姐家,让她吃草药调理身体。那是1944年夏天前后,海南岛上战火时紧时缓,村里人都在算计这一年能不能熬过去。林亚金在姐姐家吃了两个多月草药,脸上的浮肿慢慢消下去,皮肤颜色也略有好转,终于勉强能下地干一点轻活。

那一年,她才18岁左右,按说本该是姑娘家最有盼头的年纪。可战乱与屈辱,将她从一个爱笑的少女,硬生生逼成一个眼神沉默的病人。

身体稍有恢复后,生活的问题接踵而来。家里没有劳力,没有积蓄,粮食又不多,她不得不出去给人做帮工,赚点工钱。她去了崖县罗朋村,在一户人家做活,洗衣、喂猪、干农活,只求换几口饭,养活自己和病弱的母亲。

半个月的工还没做完,灾难再次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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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罗朋村来了四个日本兵,是罗朋据点里的兵。村里人一见日军进来,立刻紧张起来,有的把孩子往屋里拖,有的躲在屋角观察。日军在村里转了一圈,眼睛像狼一样一扫,停在了林亚金身上。

“跟我们上山砍扫把。”日本兵通过翻译开口,语气中不容拒绝。刺刀亮出来,寒光让人心里发凉。

她当然明白那意味着什么,但在刺刀威胁下,只能硬着头皮跟着往山上走。上山后,日本兵支走了翻译,山林里只剩下树影、虫鸣,还有四个日本兵和这个曾经逃出魔爪的女人。结果不难想象,他们又一次对她施以暴行

天黑之后,日本兵才把她放回村子。回到主人家门口,她脸色发白,脚步虚浮。主人家见她如此,急忙问怎么回事。她犹豫再三,还是把白天的遭遇吞吞吐吐说了出来。

“这样下去,你留在这里,我们家也不安全。”主人家听完之后,吓得脸色大变。他们非常清楚,日本兵如果认准了一个人,随时可能再次上门,不仅祸及她本人,也可能连累整个家庭。

当天晚上,主人家匆匆给她结算了半个月工钱,连夜安排人把她送回自己家里。这一次,她真正明白了一个残酷的现实:只要日军还在,身在任何村子里,都可能随时被叫走,遭遇无法抗拒的侮辱。为了不再给别人添麻烦,她以后再也不敢轻易出门做工,只能靠上山捡柴,拿到集市上卖一点钱,勉强维持生活。

这一系列经历,彻底改变了她的命运轨迹。

三、战争阴影下的一生

被日军抓走那一年,林亚金只是个17岁的少女,村里人都认定她将来会嫁个好人家。长辈们常说:“这丫头有福气。”谁知,战争一来,所谓“福气”在枪炮和刺刀前不值一提。

日军的暴行,不只摧毁了她的身体,也毁掉了她做一个普通女人的权利。经过长时间的凌辱和折磨,她的身体再也无法正常怀孕生子。后来即便远离战火,回到相对平静的村庄,她也难以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只能选择收养,在艰难中拉扯别人家的骨血成长。

不得不说,这种伤害不是几年的时间就能抹去的痕迹,而是渗进骨头里的阴影。对她来说,“活下来”本身虽然是一种幸运,却也伴随着终身难以治愈的创伤。村里有人对她心存怜悯,有人则因为旧习俗,对这段遭遇讳莫如深。她的婚姻、名声、日常生活,都被这段往事深深牵着。

战后很长一段时间,很多类似的女性选择沉默,不愿提起过去的不堪。一方面怕被人指指点点,另一方面也实在不愿再撕开那些早已结痂的伤口。林亚金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也只是默默生活。种地、捡柴、打短工,日子平淡得像一条小溪,却偶尔被记忆里的巨浪掀翻。

到了晚年,她的身子始终不好,年轻时落下的病根,一直跟着她。每当村里有人问起那些年的事,她有时只是摇摇头,有时轻声叹一句“命苦”,然后转开话题。这样的几个字,背后压着太多旁人难以想象的痛楚。

值得一提的是,随着战后国际上对战争罪行讨论越来越多,一些幸存者慢慢站出来,用自己的经历去指证当年的暴行。2005年,年事已高的林亚金,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赴日本起诉,控告当年日军对她犯下的罪行。

那一年,她已经在苦难中走过了六十多年。对于一个从未离开过海南小村庄太远的老人来说,远赴异国,不只是身体上的奔波,更是心理上的再一次撕裂。她需要把埋在心底的经历一段一段讲出来,让法庭、让外人听见当年的真相。

在诉讼过程中,日方认定当年对她的侵害事实存在,也就是说,对那段历史发生过什么,并不是“没有证据”的空谈。然而,日本法院以“个人无权利起诉国家”为由,判决她败诉,并驳回上诉。这种法律上的冷冰冰理由,对一个受害者来说,无疑是一种新的打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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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结果看,她没有得到赔偿,也没等来一句真正意义上的道歉。这场跨国诉讼,在形式上以失败告终,但对她的生命来说,却有另一层意义——她不再只是在角落里默默忍受,而是用自己最后的力气,把这段经历公开,留在档案、留在纪录中。

2013年10月17日,林亚金因病去世,享年89岁。这个曾经在大田里割稻的少女,在饱受折磨后,顽强活到了高龄。她晚年曾回顾自己的一生,说过一句话:“我这一辈子命很苦,年轻时候苦,老了也苦。”这句话不长,却把她几十年的起伏讲尽了。

她的故事,并不是孤立存在。在侵华战争时期,无论是在海南,还是在华北、华中、东北,都有大量普通女性遭遇类似的暴行。她只是其中有名字、有记录的一位。更多人,甚至连姓名都没有留下,只在村庄的零星回忆里,被简短地提一嘴。

从时间线看,她的命运密密缝在那段战火里:1943年在田间被抓,随后在什漏村、南林据点遭受折磨;1944年夏天,身体逐渐恢复,却又在罗朋村遭遇二次侮辱;战后几十年,她在沉默中艰难生活;2005年,远赴日本起诉;2013年,在病榻上结束这一生。这些节点,每一个都刻着战争留下的烙印。

战火熄灭很久之后,当年的枪声已经听不见了,大田里的稻子一茬一茬生长,村庄也一代一代更替。但对林亚金这样的幸存者来说,那些年发生的事情,从未真正远去。它们存在于她的身体病痛里,存在于她对婚姻和子女的缺失中,也存在于夜深人静时、不愿与人分享的记忆深处。

有一点不得不承认:在那些风雨飘摇的年代,普通人几乎没有选择的余地。四个下田割稻的少女,只是为了填饱肚子,却被暴力撕扯进残酷的战争漩涡。从她们被迫离开大田的那一刻起,命运的轨迹便被改变,很难再回到曾经那条简单的路上。

林亚金能活到89岁,本身就是一件极不容易的事。她经历了战争、饥荒、丧亲、疾病,也承受了身体与精神的双重折磨。她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壮举,也不是军队中的将领或风云人物,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村妇女。但正因为如此,她的遭遇,才更能折射出那段岁月中无数无名者的痛苦。

直到生命的最后,她仍然清晰记得1943年那块大田,记得稻谷的稻穗泛着金光,也记得枪声突起时那种从脚底直冲上来的凉意。那一天,四个少女在稻田里劳作,日本兵悄悄摸了过来,从此,她的一生再也无法回到战前那个平静的轨道。她留下的故事,是一段既真实又沉重的见证,提醒人们,那些看似遥远的历史,其实是一个个具体的人,用血与泪走过来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