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刚过，我妈就支起了蒸笼。三屉白白胖胖的馒头刚出锅，她抹了把汗，顺手往搪瓷盆里堆了半盆——不是备着初一吃，是备着初一到十五轮着吃。后来我翻冰箱，发现最底下那层冻着半只羊，上面贴着张泛黄便利贴：“宁夏亲戚送的，初六炖汤用”，可今天才初二。
你算过没？每家春节平均扔掉近2公斤剩饭剩菜。这不是垃圾桶的数字，是灶台边的呼吸节奏：初一热的饺子，初二煎的锅贴，初三泡的年糕汤，初四炒的腊肠饭，初五剁碎拌进凉菜里……不是做菜，是续命。山东一个初中生说，除夕夜梦见自己在擀面，醒来枕头湿了一片——不是哭的，是蒸气熏的。
浙江绍兴的老宅子里，年糕泡在清水缸里，从腊月二十八浸到正月十五。初一炒得软韧带拉丝，初二烤得两面焦脆像薄饼，初三切片煮进蟹粉汤里，第四天开始发酸，第五天表皮微黏，家人还劝：“再放一晚，更糯。”其实早过了最佳赏味期，但没人敢倒。连我爸那包开了封的福建线面，泡在碗里胀成一团雪白云朵，他夹起第三筷子时，筷子尖抖了一下。
广东人年夜饭桌上那只白切鸡，鸡皮嫩黄发亮，蘸姜蓉酱油能滴出金光。初一剩半只，初二手撕成丝，拌小黄瓜；初二拆骨炒芥蓝；初三亲戚来了，新宰一只，老鸡又端上桌当冷盘。冰箱里，三只鸡的残影在保鲜层叠成塔。
健康专家悄悄提醒：绿叶菜剩过夜，亚硝酸盐翻倍；海鲜反复热，蛋白质变性还带腥苦；油炸丸子回锅三次以上，油脂氧化味儿直冲鼻腔。可初七来串门的小姨妈刚进门就喊：“哟，昨儿的藕盒还在呢？快热热！”——热完端上来，脆壳塌了，馅儿出水，我妈还笑着夹一筷子：“趁热！”
西北的腊肉挂满阳台，像一排排褐色勋章。宁夏的羊肉冻成砖，内蒙古牛肉干堆满玻璃罐。初九我切薄片煎，油一滋，满屋咸香，可吃到第十三片，舌头麻了，胃里像塞了团旧棉絮。江苏有户人家，除夕做的八宝饭，初十还剩半碗，拿勺刮碗底时，糯米拉出细丝，黏得勺柄发亮。
十五晚上，我妈把最后三颗汤圆下锅。水滚了两次，浮起来又沉下去，再捞上来，馅儿漏了一半，黑芝麻流进汤里。她盛进我碗里，说：“吃掉，年就算圆了。”我低头咬了一口，甜是甜的，就是有点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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