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十一年的夏天,热得有些邪性。太阳像是贴在头顶的一团火,把地上的土都烤得裂开了龟背似的口子。知了藏在树叶里,声嘶力竭地叫着,叫得人心烦意乱。

清河镇外的官道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翁正佝偻着身子赶路。他姓罗,是五十里外青云观的守观人,大家都叫他罗老翁。这次是去清河镇采办些香烛纸马,东西不多,他便没雇驴车,自己背着个旧褡裢,一路走走歇歇。

眼看着再翻过一个土坡就能望见镇子,罗老翁却觉得胸口发闷,喘不上气。他抬头看了看天,日头正毒,便想着找个地方歇歇脚。正好路旁有棵歪脖子老槐树,树冠铺开老大一片阴凉,他便走过去,在树根旁的青石板上坐了下来。

刚坐下,一阵穿堂风从镇子方向吹过来。这风里带着一股子奇怪的味道,不是粪臭,也不是炊烟,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陈腐气,混着木头受潮后发霉的酸味。

罗老翁皱了皱眉,顺着风来的方向望去。不远处就是镇口,一排灰扑扑的屋子,其中有一座院子格外显眼。那院子青砖黛瓦,比周围的土坯房气派得多,门口还挂着“周记木匠铺”的幌子。风,就是从那个院子里吹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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歇够了气,罗老翁站起身,掸了掸衣裳,往镇子里走。路过那木匠铺时,他忍不住放慢了脚步,往院子里瞥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像被钉住了一样,站在了原地。

院子很大,三间打通的正厅亮堂堂的,里面堆满了各种木料和半成品的家具。但吸引他视线的,不是那些桌椅板凳,而是正厅中央,最显眼的位置上,赫然停着一口棺材。

那是一口上好的寿材,用的是整块的老楠木,漆面厚重,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看得出木匠的手艺极好,棺材的形制周正,榫卯严丝合缝。可让罗老翁脊背发凉的,是棺材盖上,靠近棺头的地方,竟然长着一撮青草。

那草绿得发黑,足有两指高,就那么直挺挺地从厚重的棺盖上钻出来,在这炎炎夏日里,显得格外扎眼,也格外诡异。

俗话说,棺材板是百年老料,又刷了数道生漆,莫说长草,便是水珠子落在上面,也要滚着走。这草是怎么长出来的?

罗老翁正看得出神,院子里传来“咣当”一声,是个年轻后生正在修一把太师椅,手里的刨子掉在了地上。后生抬起头,露出一张憨厚的脸,脸上挂着汗,也挂着笑。

“老先生,是来定做东西,还是修家具?”后生放下刨子,拍了拍身上的木屑,迎了出来。

罗老翁收回目光,看着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问道:“后生,这铺子是你的?”

“是,小子姓周,单名一个平字。老先生屋里坐,喝碗茶解解暑。”周平热情地招呼着。

罗老翁没动地方,又往那棺材看了一眼:“那是你打的?”

周平回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点点头:“是,给家母备下的。去年打的,一直搁在这儿。”

罗老翁盯着周平的眼睛,缓缓说道:“后生,你准备准备,把自己的后事办了吧。”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甚至有些恶毒。但凡是个正常人,听了这话怕是要抄起家伙把人打出去。可周平听了,脸上的血色却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身子晃了晃,扶住了门框。

“老先生……您……您看出来了?”他的声音在发抖。

罗老翁叹了口气,没答话,抬脚走进了院子。来到那口棺材前,他伸出手,用指关节敲了敲棺材盖,又俯下身,凑近了看那撮青草的根部。

草根扎在木头里,周围的漆皮完好无损,没有任何开裂的痕迹。这说明,草不是从外面长进去的,而是从里面长出来的。

“棺材里,有什么?”罗老翁直起身,问道。

周平站在一旁,脸色灰败,嘴唇哆嗦了几下,却没说出话来。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人满头大汗地跑进来,一把抓住周平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周师傅!快!快跟我走!我家老爷子……我家老爷子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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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平被拽得一个踉跄,他看了一眼罗老翁,又看了一眼那中年人,认出来人是镇上开杂货铺的钱掌柜。他爹钱老太爷,今年七十有三,身子骨一向硬朗,前些日子还亲自来铺子里看过他打棺材。

“钱掌柜,您慢点说,老太爷怎么了?”

“今儿早上还好好的,吃了碗粥,说去后院看看他那几盆兰花。结果……结果走到半道上,一头就栽下去了!等我们把人抬到床上,人就不会动了,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嘴里还一直嘟囔着什么……什么‘木头’、‘木头’……周师傅,你快去看看,是不是你打的寿材有问题?”

钱掌柜这话一出口,周平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心直冲脑门。他僵硬地转过头,再次看向那口长草的棺材。

罗老翁却像是早就料到了一样,点了点头,自言自语道:“来了。”

原来,这周平是清河镇上有名的孝子,也是手艺最好的木匠。三岁上没了爹,是他娘含辛茹苦把他拉扯大,供他拜师学艺。周平也争气,二十岁上就自己开了铺子,娶了媳妇,生了娃,日子刚刚有了起色。

他娘年轻时落下了病根,这几年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周平心里急,想着老人家辛苦了一辈子,万一哪天走了,得有一口好棺材送她。于是,去年冬天,他特意进山,花大价钱买了一根上好的老楠木,又花了整整三个月的时间,一刨一凿,亲手给自己娘打了一口寿材。

棺材打好的那天,他娘还亲自来看过,摸着光溜溜的棺盖,笑得合不拢嘴,直说:“我儿孝顺,娘知足了。”

棺材就放在正厅里,一来是铺子里地方大,二来也是周平的一点私心——他想让这口棺材沾沾人气,将来他娘用的时候,也暖和些。

可怪事就是从半个月前开始的。

先是周平的媳妇半夜起来给孩子喂奶,总听见正厅那边有响动,像是有人在轻轻敲木头。她推醒周平,周平去看了,什么也没有。

然后是铺子里的学徒,一大早开门,发现棺材盖上湿漉漉的,像是出了一层汗。周平只当是天气潮,拿干布擦了。

直到三天前,周平自己无意中瞥见,棺材盖上,竟然冒出了一点绿芽。他当时就懵了,以为自己眼花了。他亲手打的棺材,什么料他心里有数,别说长草,就是放三五年,也不会走样。

他不敢跟任何人说,只是每天偷偷来看。那草芽一天比一天高,一天比一天绿,绿得他心里发毛。

今天,罗老翁一句话点破,紧接着钱掌柜就上门报丧,这两件事赶在一起,就算是傻子也知道,这棺材,出大事了。

罗老翁让周平锁了铺门,跟着钱掌柜去了钱家。

钱老太爷躺在床上,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翕动着,翻来覆去只有两个字:“木头……木头……”

罗老翁上前翻了翻老人的眼皮,又看了看舌苔,摇了摇头,对钱掌柜说:“准备后事吧,人不行了。”

钱掌柜“扑通”一声就给罗老翁跪下了:“老先生,您是高人,您救救我爹!要多少钱我都给!”

罗老翁把他扶起来:“不是钱的事。你爹这病,不在他身上。”

“那在哪儿?”

罗老翁没答话,转身问周平:“你打那口棺材的料,是从哪里来的?”

周平一愣,想了想说:“是从山里一个叫‘老树沟’的地方买的。那里有个叫刘大的樵夫,专门在山里寻摸好木头。他说是前些年打雷劈倒的一棵老楠木,一直搁在山里阴干,我看木料确实好,就买下了。”

“那棵树被雷劈过?”

“是,刘大是这么说的。”

罗老翁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糊涂啊。雷劈之木,受天雷之怒,其气至刚至烈。若是盖房子做大梁,可以镇宅驱邪。但若做成棺材,收敛死者,那雷火之气困在棺中不得发散,便会化为‘厌气’。这股气出不来,就会找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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厌气?”周平和钱掌柜都不懂。

“说白了,就是那木头里封着一股没散干净的雷火气。它被困在棺材里,就要往外冲。你把它放在家里,日日从它旁边走,它就认准了你。你娘命中该有此劫,那厌气,冲的就是她。”罗老翁看着周平,一字一句地说。

周平只觉得天旋地转,他一把抓住罗老翁的手:“老先生,您救救我娘!我给您磕头了!”说着就要往下跪。

罗老翁拦住他:“你且起来。你娘现在如何?”

周平这才想起来,今天一早出门时,他娘就说头疼,没起来吃早饭。他当时急着干活,也没在意。这会儿想起来,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撒腿就往家里跑。

罗老翁和钱掌柜跟在后面。等周平冲进家门,跑到他娘屋里时,他娘正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周平叫了几声,他娘才缓缓睁开眼,眼神却直勾勾地看着屋顶,嘴里喃喃道:“木头……有火……有火……”

和钱老太爷说的一模一样。

周平的媳妇在一旁抹着眼泪说:“娘从昨儿晚上就这样了,一直说胡话。我以为她是做噩梦了……”

罗老翁上前,从怀里掏出一个旧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把乌黑的木尺和几根朱红色的墨线。这是鲁班尺,是木匠的祖师爷传下来的规矩——真正的老木匠,不光会做活,还会“看事儿”。

“去把你那口棺材的盖子打开。”罗老翁吩咐道。

周平不敢耽搁,叫上两个学徒,拿着撬杠来到正厅。几个人合力,把沉重的棺材盖撬开了一条缝。

“哐当”一声,棺盖落地。

一股热浪,夹杂着一股说不出的焦臭味,从棺材里扑面而来。周平探头往里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棺材里,原本应该空空如也的棺材底板上,竟然有一圈焦黑的印记,那印记的形状,像是一个人,蜷缩着躺在那里。印记的边缘,还有细细的裂纹,像是被火烧过一样。

而那撮从棺盖上长出来的青草,它的根,正穿过厚厚的棺盖,扎在这圈焦黑印记的胸口位置。

罗老翁拿起鲁班尺,在棺材内壁轻轻敲了几下,然后侧耳听了听。接着,他又取出朱红的墨线,让周平和学徒帮忙,在棺材内部弹了一道又一道的红线。那红线弹上去,竟发出“滋滋”的轻微响声,像是烧红的烙铁放在了冷水里。

做完这一切,罗老翁让周平把棺材抬到院子里,放在太阳底下暴晒。然后,他又让周平找来一些东西:一捆新割的艾草,一坛子雄黄酒,还有一块大红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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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艾草铺在棺材底下,点燃了。浓烟裹着艾草特有的苦味,熏得人睁不开眼。他又把雄黄酒围着棺材洒了一圈。最后,他用那块大红布,把整个棺材盖蒙得严严实实。

“那雷劈的木料,在山里受了日精月华,又经了天雷,早就有了灵性。你把它做成棺材,本想安放死者,却把它困住了。它出不去,就要找替身。你娘和钱老太爷,都是它选中的‘替身’。”罗老翁擦着汗,对周平解释道。

“那……那现在怎么办?”周平已经六神无主。

“我已经用墨线封了它的‘气脉’,用艾草和雄黄驱了它的‘秽气’,用红布遮了它的‘眼’。三天之内,把它拉出镇子,找一处十字路口,架火烧了。记住,要烧足三个时辰,烧成灰烬,再把灰埋在三尺深的地下,上面压一块青石。只有这样,才能把它身上的‘厌气’彻底散掉。”

周平依言照办。

当天下午,他就雇了辆牛车,把棺材拉到镇外的一处十字路口,堆上柴火,点火烧棺。那火烧得极旺,火焰竟呈现出诡异的青蓝色,噼里啪啦的爆裂声不绝于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火里挣扎。

烧足三个时辰,棺材化成了一堆白灰。周平又挖了一个深坑,把灰埋了,上面压了一块从山上采来的大青石。

说来也怪,这边棺材刚烧完,那边周平他娘和钱老太爷的病,就好了。

钱老太爷醒过来之后,说是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躺在一口棺材里,周围都是火,烤得他喘不过气来。突然,棺材盖被人掀开了,一股凉风吹进来,他就醒了。

周平他娘也是一样,说是梦见自己被关在一个黑漆漆的地方,憋得难受,后来听见有人在外面敲敲打打,头顶上透进来一道红光,她就顺着那红光爬了出来。

周平这才相信,是那口棺材惹的祸。

事情过后,周平特意备了一份厚礼,去青云观找罗老翁道谢。罗老翁没收,只是把他领到观后的一片松林里,指着那些老松树说:“你看看这些树,有的活了上百年,有的被雷劈过,有的生了虫子,但它们都好好地长在这里,各安天命。木匠这一行,做的是‘生死器’,棺材、寿材,都是送人最后一程的东西。心里头,要存着敬畏。”

周平跪在松林里,对着罗老翁磕了三个头。

从那以后,清河镇上的人都知道,周记木匠铺的周平,手艺是越发出挑了。他打的棺材,不光结实好看,而且让人放心。只是有一点,他再也不收那些来历不明的老料,尤其是被雷劈过的树。

他娘又多活了十年,直到七十岁上才无疾而终。送他娘走的那口棺材,是周平后来重新打的,用的是寻常的杉木,刷了十三道漆,朴素,却安稳。

而那撮从棺材盖上长出来的青草,究竟意味着什么,周平再也没有跟人提起过。只是偶尔在夏日的午后,坐在院子里喝茶时,他会不自觉地望向那棵遮阴的老槐树,想起那个热得邪性的午后,和那个一语成谶的罗老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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