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的李阿姨，今年六十有三。
腊月二十三，小年。
厨房里炖着汤，她一边搅锅一边琢磨：儿子一家三口今年在哪儿过？要不要提前准备点啥？
儿子结婚五年了，年年都回她这儿过年。今年一直没动静，她心里有点犯嘀咕，又不敢问，怕显得催得太紧。
晚上六点，儿子一家来了。
李阿姨赶紧摆桌子，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全是孙子爱吃的。
饭吃到一半，儿子开口了。
“妈，有个事跟您说一声。今年过年，我们三口去小慧（儿媳）娘家过。结婚这么多年，她都没在娘家过过年，今年得补上。”
李阿姨筷子停在半空。
“您要是愿意，跟我们一块儿去也行，她爸妈也欢迎。”
她扭头看了一眼儿媳。
儿媳低着头，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米饭，一声不吭。
那表情，李阿姨太熟悉了——这事，人家早就商量好了，今天就是来通知她的。
“我跟你爸得回老家。”李阿姨放下筷子，努力让声音稳下来，“你二叔今年也回去，一大家子人总要团聚。你们去吧，初六我们也就回来了。”
儿子看看媳妇，点点头：“行，那就这么定了，初六我们也就回来了。”
一顿饭，后面吃了什么，李阿姨全忘了。
她只记得，嘴里的米饭，嚼着嚼着，硬得像石头。
第二天一早，李阿姨送孙女儿去书法班。
小姑娘蹦蹦跳跳，拉着她的手叽叽喳喳。
“奶奶奶奶，我们要去坐大飞机啦！”
李阿姨一愣：“坐飞机？去哪儿？”
“去三亚呀！爸爸妈妈说，带姥爷姥姥一起去，住大房子，看大海！”
李阿姨脚步顿住。
“票都买好啦，妈妈的手机里有照片，我看到了！”
小姑娘继续蹦跳，没注意到奶奶的脸色。
李阿姨站在原地，腊月的风刮在脸上，生疼。
原来如此。
不是去岳母家过年。
是带着岳父岳母，全家旅游过年。
机票早就买好了。
请她去亲家过年，不过是客气客气。
——或者说，是做孝顺样子给她看的。
李阿姨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知道，什么叫“透心凉”。
她站在路边，眼眶热了，又硬生生憋回去。
不能哭，哭了让孙女儿看见不好。
她牵起小姑娘的手，继续往前走。
步子稳得很，只有她自己知道，手在抖。
回家后，李阿姨没提这事。
腊月二十六，儿子一家出发了。
朋友圈里，儿媳发了九宫格：机场全家福，岳父岳母笑得合不拢嘴，配文“带爸妈飞三亚过大年”。
李阿姨划过去，没点赞，也没评论。
老伴随口问了一句：“儿子到啦？”
“到了。”她说。
然后进厨房，开始剁馅儿。
那天晚上，她发了一条朋友圈，只有八个字：
“今年过年，老两口自己过。”
配图是一盘刚包好的饺子。
评论区炸了。
老姐妹纷纷留言：
“咋了？儿子不回来？”
“想开点，儿孙自有儿孙福。”
“我家的也是，三年没回来过年了，习惯了。”
李阿姨没回。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看电视。
电视里正播春晚彩排，热热闹闹的。
老伴在旁边剥蒜，剥得很慢。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声音。
这事传到网上后，评论区吵翻了天。
有人骂儿子不孝：
“父母全款买房买车，月子中心三万的费用也是老人掏的，孩子从出生带到三岁，接送幼儿园、做饭打扫卫生，老人当免费保姆当了五年。结果呢？带岳父母旅游过年，给自己亲妈一句客气话就打发了？”
有人替儿媳说话：
“人家媳妇嫁进来五年没回娘家过年，去一次怎么了？非得年年拴在婆家才叫孝顺？”
更多人戳穿了问题的本质：
“不是说不能去岳母家过年。问题是，为什么不能明说？为什么非要骗？请你去亲家过年是客气，实际上机票都买好了，这叫什么事？”
“最寒心的不是他们去哪儿过年，是这孩子压根没把妈当回事。通知一声就走，连商量都懒得商量。”
“那个母亲最让人心疼的地方是，她知道真相后，什么都没说。没闹，没吵，没发火。就那么咽下去了。这才是最让人难受的。”
也有网友分享自己的经历：
“我妈也是，每年过年忙前忙后，累出一身病。我哥一家回来，吃完就走，碗都不收。今年我也不惯着了，带自己爸妈出去旅游，爱谁谁。”
“我婆婆以前也这样，后来我想通了，凭什么？我自己妈也是妈。现在一边一年，公平得很，谁也别挑理。”
“最怕的不是偏心，是瞒着。你大大方方说，今年想去岳母家过年，或者想带两家老人一起旅游，谁能说你什么？非要藏着掖着，最后让孩子说漏嘴，这算什么？”
李阿姨后来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在家庭群里。
大意是：
“你们去哪过年，我不干涉。但是以后有什么事，能不能提前商量，而不是通知？我不是外人，我是你妈。”
儿子回了一个字：“嗯。”
那个“嗯”，李阿姨看了很久。
没再回复。
除夕夜，老两口做了四个菜。
红烧肉、糖醋鱼、蒜蓉青菜、排骨汤。
比往年少了一半。
两个人慢慢吃，慢慢聊。
老伴说：“明年咱们也出去旅游吧，去暖和的地方。”
李阿姨说：“行。”
窗外，烟花噼里啪啦响起来。
电视里，主持人在倒计时：五、四、三、二、一——过年好！
李阿姨端起酒杯，跟老伴碰了一下。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两个老人，对着电视里的热闹，干了这杯酒。
评论区最高赞的一条留言是这么写的：
“那个母亲最让人心疼的地方，不是她被抛下了，而是她被抛下之后，连哭都怕打扰到别人。”
有句老话叫“娶了媳妇忘了娘”。
可仔细想想，真是媳妇的错吗？
一个男人，结了婚就忘了自己是谁生的，这锅，能让别人全背吗？
当他把所有耐心、所有温柔、所有孝顺都给了岳父母，留给亲妈的只剩一句“通知”的时候，他有没有想过——
三十年前，是谁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
二十年前，是谁省吃俭用供他读书？
十年前，是谁东拼西凑给他买房？
这些事，不是拿来要挟的。
只是希望他在做决定的时候，能稍微想起一下。
就一下。
可惜，有些人，想不起来。
一位网友留言，说得特别扎心：
“我养你长大，你陪她变老。我不反对。但你能不能，偶尔也回头看我一眼？”
窗外烟火绚烂。
屋里两个老人，守着电视，慢慢吃着年夜饭。
没有谁对谁错。
只是有些心，慢慢地，就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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